在水一方

[原创][异羽]定水镜

向下

[原创][异羽]定水镜

帖子 由 千里送呆毛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12:29 am

比起异羽吧的版本稍微改动了一些字句。想试试“到最后都没有结婚”的两个人会是怎样……考据不要深究,设定不要深究,基本是我瞎掰的……
据说有点虐,下面一篇完,祝愉快^^

定水镜

雪原上的夜风比连日未眠的睡意更心急火燎,钻入主将的军帐把最后一盏油灯也捻灭,可整座上京城并未因此陷入漆黑一团。
城外的壕沟淤塞着多次作战后来不及掩埋的魔化野兽尸骸,谁也不知道下次进犯何时来袭,谁也不知道这些疯狂的生物是否会伴着明日的朝阳重生,主将闻人下令将它们堆叠成垛再焚烧成灰,趁冻土松软的片刻,在城墙下再加筑一道工事。整整一夜,幸存的人们都在辛臭的肉香和妖异的紫黑色火光中惴惴不安地度过。
这是渤海都护府军自忽汗海异变以来的第一场胜仗,虽然,来得太晚。
闻人羽枕着那杆陪伴了她十二年的八荒六合枪,在关外隆冬的寒夜里梦到遥远的大漠。
那时候风是燥热而莽撞的,日光是甘醇而泼辣的,长河奔流向晚,昏鸦一哄而散。她自山崖上纵身一跃,端端地落在某人跟前。
毫无意外的,笨拙得只剩下挠头脸红的重逢,只是少年面上轮廓有了坚定的棱角,身材也显露出西域血统的魁梧来。
已经长成能让异国少女频频回眸的好小伙了哪,可见了她还是只会傻笑。
相信所有不幸都会痊愈为历史、相信每个明天都可以把握的笑容。若是一直这样到老,多好。她这样想着,攥紧了藏在身后的金质小兽,手心密涔涔地冒出汗,一滴一滴落在脚下沙土里的,却是泪。
警戒的军号像疾电划破千里荒沙,重坠现实的她抓过枪翻身而起,一边部署各处守备一边大步迈上瞭望台。战场的风雪刀戟般削过鬓角的乱发,容不下半缕青丝缠绵。
四野尚且空无一物,大群兽物蹄爪踏地的轰隆声却把城墙的筋骨撼动得几近酥散。
“传我的令,停止筑墙,烧水,备滚木礌石,火箭手就位。”她冲传译点点头,命令被翻成靺鞨语一程一程地扩散开。
过去的十数年天罡都在与这样的生物战斗,她很清楚轻视它们会有多致命。两个月前异变爆发,靺鞨人的守将杨琛深夜叛逃被她在途中拿住,国王及其亲眷尚且以借兵为名滞留天朝帝都,他不甘替这种主子卖命,包好金银细软河川图册便要投奔契丹。她的任务原本只是打探境内灾情的源头,结果把这饭囊都护押回龙泉府便再没机会逃出来。因为危急关头从魔化豺狼口中救下一个小孩,被当成能救全城人性命的中原神仙,加上都护自己恩公恩公地磕头求救,最后阴差阳错成了这府军的实际统帅。
“我听说大人您昨晚下令开了城门。”闻人羽牙咬着皮绳固定好自己的护腕。
“——恩公息怒,小人知错!只是那群刁民哭爹喊娘说既已击退妖兽,但求给条活路逃命去——恩公也知道,咱们的存粮……”为了减少恐慌,军中对百姓都避免提及“魔”字。
“罢了,你我都已经尽力劝过了,我又哪能怪罪大人您呢。那么,粮草还有多少?”
“仅可维持半月。”
“……”
“放出去的信鸽无一飞还,眼下只能等恩公您那边……”
闻人羽合目摇头。自留守此城起,与大将军丧失联系已有四十日。这座城如同雪海上的孤舟,若春来融冰前等不到天朝的援军,那便只有坐以待毙。杨琛是贪生怕死之辈,既知有这恩公在,绝无可能容忍自己再次单独逃生,也就只好满脑子盘算着怎么增加己侧的存活几率。
“从今日起每日口粮份例折半,士兵削减三成。命城民全部聚宿于大氏祠堂,以减少木炭等消耗。军中除侦探用马,其他牲畜一律——”她做了一个挥刀砍下的动作,“禁储私粮,违者鞭二十,禽畜充公;如有擅传援军相关谣言者,鞭四十——就说是我说的。”
“……是。”杨琛擦拭着额角的汗,“如此,便可多挨十日。”
“那群百姓……随行护送的都有谁?”
“这个,您也知道城中兵力本来就吃紧,再者,我记得汉人书上有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杨琛一边叩头一边拿眼偷瞄主将的表情。
闻人羽一拳砸在城垛上,用冰加高了五丈的城墙比土砖更坚硬,可她完全无心理会痛觉。
东面地平线上出现了蠕动的黑影,撕心裂肺的嚎叫远远地传来。
箭雨一阵阵地放出去,中箭的魔物在地上打了个滚就灭掉了周身火焰,遇到鹿拒刺马也会绕开。从动作看不是山魈雪豹之类的野兽,而像是人立而行的熊罴。
魔物继续推进,掉落壕沟也层叠着爬了上来,眼见着离城墙仅有百来步,礌石疏疏地落到它们中间,多有被砸成肉泥者。
她终于看清了。
是人。虽然青面獠牙、周身肿胀发黑,指甲也如鸟兽般锋锐带钩,然而的确穿戴着靺鞨人传统的貂裘皮裳。
魔化的靺鞨人纷纷纵身跃进最后一道壕沟,开始爬城墙——很少有野兽能攀上高达数十丈的光滑冰墙,然而这一次的对手与之前都不同。闻人羽一声令下,带刺的滚木顺着城墙砸落,士兵中多有不忍之色,想必其中有血亲或同族。她想起许多年前跪在师父面前吞声哭泣的某个小女孩,手中却不见丝毫停滞,长枪如银蛇嗜血,将进犯者一一挑落。
一名士兵片刻恍神,便被攀上墙头的魔物咬穿了肘部的铠甲,同伴连忙自后方将敌人砍作两半,可惜已经太晚,他倒在血泊中抽搐着,全身都在剧烈地魔化,最后由主将亲手了结了他年轻的生命。
闻人羽挥手示意杨琛,鞭头雨点般落在那些呆立的士兵身上。生死攸关之时容不得任何犹豫。
她下令倒水。城墙上一字排开的十八口大缸烧满沸腾的热水,对准攀爬的魔物劈头盖脸地浇下,寒风一吹便将它们迅速凝结成冰,动弹不得。
一只个子稍小的魔物攀着冰柱飞快地窜上来,正要自她头顶扑落,却被反手一枪刺中咽喉。她定睛一看,认出它戴的银项圈,是刚来上京府没多久,一个代自己母亲为她送来手制袖笼的小男孩,她放出的用于联络的符鸟令他万分好奇,说我就知道中原来的神仙姐姐很厉害,你一定能救大家的。
她一咬牙,将他自墙头击落。只见他自数十丈的高空跌落沟底,发出两声婴孩一般的惨叫,就没了声息。
尚且来不及拭去枪头的血污,她身后就中了重重的一记横刀,万幸有盔甲故而并不致命,回头才发现是手下的一位十夫长。他很快死于身边众人的乱刀,却留着一口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那是仇人的眼睛——于是她意识到刚刚那跌落墙头的,是他的儿子。
闻人羽持枪强撑起身子,狠命一抹腮边飞溅的血点,再次突入城头的杀阵中。她从未陷入过这般绝望的境地,作战对象全是旧日的相识,身边的同伴也不断地变成敌人,被咬破皮肉就能传染的魔化,与之前所有的情报都不吻合。果然如巨子所说。每次异变进犯的魔都是完全不同的种类——可她不知还是否有机会把这消息传达出去。
她所不知道的是,已经没有人在期待听到她的传达了。
日头开始西斜,墙头上终于安静下来,然而守城的兵力也折损了六七成。她令士兵绳缒以降,把凝在城墙上的魔物铲除干净,再以水抹过砖缝,不留下任何可攀附的凭据。此外还有安抚遗属照料伤员等诸般事宜,都护在她身边一一允诺。
雪开始飘落,将满地的血腥覆之以无瑕。同样的袭击哪怕再来一次都难于应付,只可怜这全城的百姓怕要全化成行尸走肉,如果任由这群魔物南下、入侵通都大邑,后果不堪设想。闻人羽侧倚着女墙,望着南面翻涌的积云,良久沉默不语。百草谷决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然而为何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毫无增援迹象,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十年前龙兵屿大战之中,天罡遭重创,她师兄秦炀也死于不明分子的暗杀。巨子因感于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修仙门派各怀肚肠,遂与斩风掌门及天罡大将军商议抽调精锐赤诚之弟子,组成一支代号为“远雷”的独立武装,以负责魔界相关重大事务的绝密侦查,直接听命于百草谷三老。她虽然原本在同辈弟子中资质只能算中上,然而年轻一代弟子于龙兵屿一役中多有折损,她因当时不能离谷反而得以保全。师父师兄之死后她愈发地寡言与勤勉,加之是秦炀生前力荐的第一忠诚可靠之人,又有流月城一役与心魔交手的经验,三年下来反而成为了同龄人中的不二人选。——然而只有一事难以定夺。
一只鸟影顶着风雪出现于上京城上空,城民纷纷追出门户,个个喜出望外。当来者盘旋而降,众人意识到这是怎样一只巨鸟时,躲开已经晚了。它勉力挥动着翼展十余丈的双翅,掀起的风刮倒了数名兵士,最后跌跌撞撞降落在演武场正中央,又一个刹不住撞翻了主帐。
鸟背上跳下一个黑衣劲装的青年,栗色长发蓬松带雪,腮帮子上冒满青邦邦的胡茬,见到围上来的城民和兵士,忙不迭地抱拳道歉。
“靺鞨人的话我只跟行商学过几句只能用汉语还望见谅啊因为馋鸡它伤得厉害毁了帐篷实属无心请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帮忙再搭一次修东西这种事小意思啦从来都难不倒我的——啊啊,闻人你好呀,为什么每次见你都是你在胡来!”
“乐、无、异!!”闻人羽自墙头直接飞跨过几间房顶一路追来,真见到他反而不知是气是喜,“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早有传译官不知好歹地把二人对话翻译了过去。
“乐无异?就是人家说的纵横西域那个通天彻地的大偃师?”
“这么年轻一个毛头小子……”
“原来是闻人将军的老相好!”
“难怪将军之前总是叫我们不要心急再耐心地等一等就会有消息——”
……
……
闻人羽百口莫辩。
“咳咳、久仰当世第一大偃师乐无异之盛名,请问您今日不远万里前来是有什么口信要捎带吗?”她板了板脸,持枪合拱行礼。
“闻人,你怎么这样和我说话,我是无异啊——”他伸手抓住她肩甲正想使劲晃,却被她枪尖抵住了下巴不得再靠近一步。
“罢了罢了,”他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只剩下一日时间,总而言之,先说正事。”
乐无异走到众人面前,“诸位父老乡亲,敢问这城中还有多少人口?”
都护偷瞄了主将一眼,只得大着胆子答道,“兵士二百三十,百姓一千又二。”
“你比我预料得还要厉害哪,闻人,”他回头一望,对方却低垂了头,深为自责,“既如此……算上自己带来的材料,我还需要木料七十五方,杉木不要,镔铁九十斤,木炭四十担……”
他一一吩咐道,众人只当是来了大救星,哪敢不应。至于他双手空空根本看不到材料在哪儿,料想也必有妙法才是高人行径。
“……最后,无论是铁匠、木匠、泥水匠,事不宜迟,帮手越多越好。”
“请问……乐大师,我们这是要造什么?”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问。
“这次的偃甲嘛,我叫它‘飞龙在天’,”乐无异自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手中刷地展开。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闻人羽一面帮忙调度人手材料,一面吩咐众城民各自备好弃家而去的行李,一面还要防着下一波魔物的侵袭。诸方事宜千头万绪,她分不出心去装那些恼人的小儿女心思。
转眼已到午夜,闻人羽安排好最后一班轮岗,回到自己新搭的军帐里。九年未见,小黄已经长成半大的仔鸡。闻人羽找遍营中上下只有新杀的马肉,它毫不挑剔地大快朵颐。
她把伤药洒在它的伤口上,小黄尖利地叫个不停,似乎疼痛难忍。
“好孩子,你受了不少苦吧,”她伸手轻轻摸摸它的头,终于让它安静下来。
“——没错,我受了可~多苦才来到这里,这份大恩大德你该怎么回报呢?”乐无异恰到好处地掀进她的帐篷来,大喇喇往她身边盘腿一坐,馋鸡欢快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却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跳上他头去,想是知道自己体重渐长的原因。
“若此番能成功率众脱困,乐大偃师的恩情在下必将涌泉相报,可眼下大敌当前,军情紧迫,你竟有闲暇在此,却是何故……?”
“活儿我早干完了,人手那么多,又有小猴子们帮忙,这次要做的东西本来就不麻烦,等它们在桃源仙居完成最后的工序,明天早上就出发吧——话说回来你怎么又这样和我说话哪……”他单手支颐望着她。
“你明明知道的,我已向三老和冠月木发过誓,此生再不见你。”她躲着他直视的目光。
“那我也向爹娘爹爹娘亲谢爷爷哥哥夷则禺期仙女妹妹发过誓,哪怕是最后一面也非要找到你。”
他的一串话又勾起闻人羽许多旧日回忆,她连忙捂住他的嘴,“快住口,你发这么重的誓我——我承担不起。”
“好吧……那我重新来过——身为一个偃师,我无法容忍这座城里这么多鲜活的生命这样无辜地死去,当然,这一切与守城将军名叫闻人羽,完全——没可能没关系。”
“……”闻人羽终于被他的语言陷阱逗得愁眉稍展,“话可不能这么说,或许援军明日就会来,哪怕再过二十日再来,我们也能撑住。”
乐无异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理着她鬓角的乱发。若他说出真相,她或者登时便服从命令慷慨赴死,或者顾念到城中一干民众何其无辜设法令他们安乐待死。只要是百草谷的命令,只要是把她个人的安危,幸福,性命放到天下人的对立面去称量,她立即会将一己之私看得比鸿毛还轻。
“闻人,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这话他说过千百遍,当着她面说,背着她也念叨,哪怕是九年前大漠诀别,也并没有令他改掉这习惯。
“知道啦,因为你是天罡,好像现在是某个更神秘的——算了总之你知道我的意思。”
手心里一点温热,他想她是哭了吧,可他没有抬头确认,她也没有出声回答。
他知道他的心意始终是传达到的,却也知道她这点性子是改不了的。连爱也不能。

他隔过灯火靠过来,闻人羽定定地望着他,帐篷里静得连轻微的呼吸都嫌嘈杂,终于,他的唇只落在她的额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回忆起他们唯一的那个吻。
炽热,哀伤,伤口一样刺痛,像沙漠里令人窒息的干风,像断义的烈酒。
闻人,你自小到大都做着正确的事情,你知道自己应该走怎样的路,从我遇见你的那日起就不曾动摇过。那时的他在她耳畔低语着。
现在的你,不也是如此。她睁开眼,像是要从那双金棕色的眼眸里寻到虚弱的认同。
不,那是不同的。他将她的头停靠在自己肩头。
“我所希冀的未来,永远留有你的位置;而你理想的自我的身旁,却未想过留下我的位置。”
她有那样的素质和机遇,被期待成为夜色中的利刃,强大,果敢,没有迟滞,也没有软肋。而他仅仅是她成长中的疼痛。
那时候她被他紧拥在怀里,二人距离不能再近,却也只能这样近了。仿佛相遇是美妙的错误,分离才是注定的结局。
怎么会没有。她说。就像那些画,你是我要记住一辈子的、第一等重要的人。
她守护其安宁的这片天下,有他在万里河川踏遍,为人人能生活得美好而努力着。既然都在为各自的理想所奔忙,又怎会不快乐。
那便是她所以为的共识,支撑至今日的勇气,她形单影只带至坟墓的重诺。
因此此时此刻亦无不同。
她把他的手缓缓放下来,匆忙拭去颊上的泪痕,额上那片单薄的温暖尚未消散,而片刻失神并未令她忘记此时的职责。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她自架上取出一卷渤海国的地图,在他面前铺开来,“你来到此地的,决定性理由。”
乐无异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油灯移了过去,“你想问什么?”
“你一开始说的‘只剩一日’是什么意思?你既知道我在此地,那为何我们送出的联络毫无回音?”
“看来怎么都瞒不过你。”
“你知道,渤海国境内仿天朝设立了五京,上京龙泉府、东京龙原府、中京显德府、南京南海府、西京鸭绿府。”
闻人羽一一确认着他手指所指示的地点,眉间微蹙。
“中原修仙门派受命于朝廷,以除上京以外的四府为震兑离坎方位,布下了四象五行地灵阵——”
“你说他们——!!”
“没错,为的是将本次异变的中心、忽汗海,封印于巨大地脉结界之中。”
“这意味着这一整个五芒星加这个圆环的范围内,所有活物都无从逃遁——自然,也包括全部被魔气感染的。明日未时三刻就是发动之期。”乐无异心情沉重地拂过地图上的几个地名,“这样的话,牺牲一个周边小国的几座城池,整个中原便可得到保全,还可以卖个人情给契丹,或许在那个小女皇眼中是笔不错的买卖吧,毕竟光是安西、北庭两府的仗就够她疲于奔命了。”
“难怪有消息称渤海国国君在帝京乐不思蜀,想必是被强行羁押、有心无力……只是这样便能断绝魔气外溢的可能性了吗?”
“不,我想很难……短则十数年,长则上百载,一旦地脉流向稍受滋扰,这个阵法便会失效,在那之前他们唯有尽力寻找克制魔气的方法,能缓一时是一时。”
“这是……修仙门派的一致意见?”
“如果光凭安东都护府的府兵,你的符灵怎么会失灵呢?”
“那么我给巨子的信也——”
“巨子大人虽然坚持要派遣援兵,只是有更多门派从中作梗,称如果一切诚如你来信所言,希望也过于渺茫,不应当拿天下人的安危去冒这个险。大人也很为难,没有料想到你违抗了保密禁令跨越边境当起了驻军主帅,这等私设密探的行为一经曝光,便令百草谷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为了避免上京城的人知道内情逃出生天,日后落人口实,安东都护府甚至在渤海国边境上布满了拦截信鸽的弓箭手,馋鸡也是在载我越境的时候受的伤。”
闻人羽拍案起身,怒不可遏,“快,你把小黄借我,我现在就去见她,对我本人怎样降罪都无妨,但求所有修仙门派停止阵法,我自会请命前去湖心毁掉魔气来源,如果之前调查的情况没错的话——”
鲲鹏幼雏呷呷地叫着从桌上跳将起来,看了看主人阴沉的面容,又重新团成一团。它似乎也明白,若真去了便绝无逃出的机会。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
“都怎样?”乐无异认真地打量着她。
闻人羽全身都在打颤,十指把地图攥出一道道皱褶。过了好久才稍稍恢复了冷静,她跌回坐榻,合目沉思,似乎在盘算着对策。
“……无异,你说,死去的不会说话的闻人羽,和知道太多秘密还自作主张的闻人羽,哪一个更让武家小姑娘为难?”
“可惜夷则现在还不能亲耳听到,否则一定会大感欣慰吧。”乐无异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你,不反对?”
“哪怕救得这一城的人,这境内也必定还有落单的幸存者,身为一个偃师,怎么能坐视不管?”他露出狡黠的笑,“更何况,你既然肯叫我无异了,我怎么好拒绝。”
闻人羽无法像他那样,无论面对什么状况都保持游刃有余的轻松,她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向他伸出了手。二人的十指深深相扣,新旧相叠的茧痕厮磨着,生死相托的信任在那一刻交付。

次日凌晨,七节“飞龙在天”已经造好,每一节都是一个巨大的木箱,里面全是带皮带固定人的座椅,两侧有机关传动的木制滑翔翼,下方是烧着木炭的铁炉子,既方便在高空环境下保持温暖,又能在无风的时候自行牵动机翼维持高度,构思简单而巧妙。闻人羽安排士兵与成人住进去,老者与儿童则暂时搬进桃源仙居——这恐怕是桃源仙居第一次挤下这么多人。馋鸡套上辔头,奋力振翅将七节“飞龙在天”带上高空,如果有人从地面上望去一定会误以为是春日里放的龙头风筝吧。
乐无异和闻人羽则坐在了比十年前长大了数倍的鲲鹏背上,碧蓝的羽绒温暖而柔软,快把整个人埋了进去。
“我说,我之前就发现了,你这些年变厉害了很多啊,第一次上馋鸡的背,还吓得直发抖死攥着我的手呢,难道现在就不怕毛茸茸的小动物?”
闻人羽摇摇头,“我过去害怕,是因为害怕亲眼目睹生命的消逝。然而当我真正经历我所珍视的人的离去才明白,如果因为畏惧直面死,而连尚且鲜活存在着的生都逃避,那便是本末倒置了。更何况,死也并非那样可惧的东西……喂,你——!!”
他握住了她的手,再自然不过地。其实他一开始只是想找个理由——不,应该问的是,为什么这种事需要理由?
遍布厮杀痕迹的雪原一寸一寸地褪向远方,鲲鹏在日光与云海间轻盈地鼓动着翅膀,初升的朝阳映得闻人羽的双颊飞满淡绯色的霞。
“老实说,真正变得厉害的是你才对……”她努力地打破这片暧昧的沉默,“那样精巧的大型偃甲,交给没有接触过偃甲的人,竟然半日不到也就造好了。”
“你说这个啊——也算不上是什么发明创造,我只是把造偃甲的过程分成许多简单的步骤罢了,刷一层连金泥,或者把这个榫头和那个槽口连在一起,都是普通匠人也能做的事情,然而只要大家都按照这样的方法连贯地做下去,就能造得又快又多。再有就是,因为我自己法术也稀松平常,便总想着能不能找到灵力的替代,这样哪怕不会术法的普通人也能用了。这里用的是木炭,下次我给你看我给老哥做的偃甲灯,猛火油可真是了不得——”
“你不要露出那种双眼闪光的表情啊,”他被她如此近距离的崇敬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谢爷爷的偃甲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而我,只是个想尽办法偷奸躲懒的笨拙匠人而已……”
“不,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你很了不起,”闻人羽握紧了他的手,真诚地望着身后那七节矫若游龙的偃甲作品,“你现在在做的事情,或许将来有一天能真正惠及这天下的所有人,那可是连谢前辈也没有做到的功绩呢。”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啦,”乐无异拽拽馋鸡的辔头示意它可以降落了,“我是真希望,你能经常在我身边这样表扬表扬我……我那帮蠢徒儿只会每天给他们的师尊大人拆台拆不停。”
“不害臊,你今年才多大就让他们叫你师尊大人。”
“是他们要叫着玩的我也没办法——对了,你是不反对我刚才的提议了?”
“当、当然要反对了,现在就反对。”
“抱歉,过时我可不受理。”

“这里是上京城以东二百里的靺鞨故国,大祚荣王一定会收留你们的——虽然中原总归是有可以居住的地方,然而毕竟还是离家乡近一点比较容易适应吧?”乐无异借来闻人羽的地图给城民们指出此刻的所在地,“我平时呢,住在这里,偶尔也回长安的定国公府,你们中不是有人想见识更多更厉害的偃甲吗?咱们总会有再见的机缘的。”
“二位恩人救我们全城人于水火之间,我辈定将感恩戴德,世代传颂。”一位老者颤巍巍上前来,率领着黑压压一片人跪倒在二人跟前。
“张老先生您说的哪里话,快快请起,若没有弟兄们奋勇杀敌、乡亲们鼎力相助,单凭我们也绝无可能办成这些事。更何况,没能救得了那些半途离城的人,我原本就受之有愧,”闻人羽连忙将他扶起来。
“我们就快走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绝对不能忘,”乐无异用自己的机关剑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南北走向的线,“至此往西不能再去。”
“恩公您尽管放心,我们逃都来不及,又怎会再想回去。”杨琛满脸堆笑,抢先答道。
“可要是妖兽跑过来怎么办?”一个小姑娘心有余悸地问。
“中原的神仙不会让它们逃跑的。”乐无异俯身拍了拍她的头,算是回答。
“都护大人,如果再被我逮到你擅离职守、抛弃你的族人,就不是揍一顿那么简单了。”闻人羽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对方笑容顿时凝固,跌跪在雪地上叩首不止。
满载着靺鞨人虔诚的祝祷与感激,鲲鹏携着二人往忽汗海的的方向飞去。
“未时三刻。”乐无异令鲲鹏于湖心上方盘旋等待,直到计时用偃甲走到约定的时刻。
几道青赤白黄色彩各异的光稜出现在四周的远方,它们编织交错成球面,如同金丝线缀五色石粒的璎珞。乐无异挽紧缰绳,鲲鹏像一滴直坠碗底的雨水陷入封印最高点尚未完全闭合的空洞,一瞬间便消失无踪。几处地脉附近的施术者或许发现有异状,只可惜箭在弦上,要停下已经晚了。
“接下来,”乐无异隔着终于严丝合缝的结界仰望着天空,“就靠你了。”
闻人羽令鲲鹏降落在忽汗海上游的勿吉河畔,倒转枪尖在之前勘探好的冰面上划出方圆十丈的刻痕,又纵横添了几笔,沿着凹槽撒上火铳药粉,再一齐点燃。只听轰然一声炸响,河面上已经开出了一大块空洞。乐无异在她身边端着一柄机关剑打着掩护,见万事俱备,便取出他常备的自走型水底用偃甲“招财进宝七号”,二人一鸟趁着魔化野兽们再次进攻的间隙潜入水下。
乐无异将舵轮设为自行指南,抱着馋鸡听闻人一一讲解她的调查所得。
“……守城的时候打过可多动物,老虎豹子、熊罴猞猁、雉鸡雪兔……老人说大凡山里有的差不多都来了,可自忽汗海顺流而下的几条河里,却从没见过带有半点魔气的鱼虾鳖鼍,所以我想,沿着水路靠近目的地应该是安全的。”
乐无异望着探照光柱里逡巡而过的鱼群,果然水色澄清毫无异状。
“除此之外,与秦陵、无厌伽蓝、流月城、龙兵屿海眼、龟兹古城等多处异变地区的魔化生物相比,虽然数量众多,但变异却不那么剧烈。”
“你是指……”
“譬如飞禽走兽,虽然外形狰狞可怖,可并没有像过去发现的那些一样,体能和力道数十倍地暴涨。普通的单兵固然难以抗衡,但我试着将他们编作五人一组依照天罡阵法同进同退,便能勉强与中小型魔兽周旋,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它们往往就越容易对付,就好像它们的力量即使不遭受攻击也会迅速流失一样——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它们的数量……即使毫无间断地作战了三昼夜,砍下的尸骸连反复深挖的壕沟都堆满了,可过不了几日又定会卷土重来,此次的影响想必范围十分广泛。”
“此外……还有人。哪怕完全魔化,他们也没有丧失智慧,对我们守城的工事也有一定的预判。我想它所摄食的,并非之前所遇到过的,七情、智性、记忆或者五感,而是生命力。”
“而且,我也好奇你所说的传染……但凡见血就救不回来,听起来与瘟疫倒有几分相似。”乐无异补充道。
“……瘟疫?”
“你说过,来袭的魔若非有所依凭,在人界是呆不了多久的对吧。这次的魔物,因为被它侵染就像生了要命的大病一样,宿主的活力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削弱,所以我猜想,它很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宿体,只是依靠消耗大量食物提供的魔力维持着现界。”
“这与它迅猛的传染能力倒是绝佳的搭配,若要起名,不如叫‘病魔’好了。”闻人羽一捶掌心,一本正经地为它敲定代号。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疑惑我还没想明白……你们既然长期调查魔界,一定研读过很多古镜的记载吧?为什么这次这只魔物完全伤害不到水族呢。”
“这恐怕得找到源头才能有解答了……我只知道,过去的每起异变,的确都与连通人魔两界的古镜有关,而这次的异变,是从十月底开始的,”她抬头仰望着自冰面透下的天光,“这个时节是每年忽汗海封湖结冰的日期。”
狭窄蜿蜒的河道忽然转向开阔,放眼望去头顶皆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二人知道已经入了忽汗海的水域,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这时从正上方传来百兽齐鸣的喧哗啸叫,隔过数十丈的冻水,混合成令人心悸的闷雷。群兽组成的阴云追逐着偃甲船前进的方向,可惜却对这水中的敌人无可奈何。
“它们这么害怕,看来我们前进的方向是对的,那就得罪啦!”乐无异迫不及待地推上船速的操纵杆,“招财进宝七号”像灵巧的梭子鱼一般飞快地穿行向前。
闻人羽摆弄着手心里的计时用偃甲(据说这叫“日月同辉”),见刻度一点点转过申时,天光亦愈发暗淡,心想如果入了夜,恐怕搜寻多有不易。乐无异却全无忧虑,一边左冲右突躲避水中的礁石一边招呼她看大鱼怪龟,俨然把这性命攸关的场合当成了又一场少年嬉游。
与魔类交手多次,闻人羽清楚它们虽然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但行动几乎都是完全依凭简单的冲动和欲望,这也是人力虽弱小却能与之相抗争的缘由。忽汗海水域虽然广阔无垠,但乐无异依照病魔操纵的群兽或惊恐或平静或震怒的反应,沿途灵活修正航线,眼见距离最终的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闻人,你看,那是什么?”
此时已日落西山,一片浓黑的深水中原本只有偃甲船探照灯的光亮,忽见前方的湖底有什么物事在散发着蓝莹莹的辉光。整个光锥如同沙漏一般,向上方的湖面无限地延伸开,几里之外也不见有丝毫变暗。
她心中似有灵光一闪,“——无异,先不要过去!!”
只听见上首传来水转巨磨般的嘶哑低语,一道灼目的紫电在冰层中蜿游奔突,又卷曲成一团黑气集聚的光球,望之如皓月当蚀,妖星凌日。
“……回……”
那低语不知从何处入耳,竟似缠在心底吐信的毒蛇,令人毛发上指。
“……回……去……”
乐无异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她的阻止,而是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偃甲船,只见侧舱开启,一只机械臂祭出一柄通体碧金的利剑,一时间舷窗外光华运转耀如白昼,任何星辰都为之失色。
“这是——昭明?!”闻人羽勉强透过指缝认出剑身的轮廓。
他把黑水精磨制的护目镜往眼上一别,推下连动杆挥剑向那礁石上发光的亮点全力斩落。
“快——停下——!!”
那魔物的光晕于数十丈的冰面上越聚越大,忽然听见数声铿然玉碎的巨响,绵延百里的冰面开始破溃,汹涌的魔气如同倒置的水龙卷,自偃甲船上空盘旋直贯而下。
视野里还全是昭明的强光留下的残影,她几乎看不见任何景象,只觉浑身灌注了无穷的气力,一路摸索着扑上操纵台,一手架住他的胳膊,一手全力拨转偃甲船的舵轮。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魔气卷携着水的湍流撞上偃甲船的右舷,全船发生剧烈震动,照明忽然熄灭,舱内伸手不见五指,闻人羽只觉天地翻覆,冰冷湖水漫溢过膝,整个人只剩下胸腔中的一口气,和身边那紧紧挽住的一副躯壳。
不知过去多久。
乐无异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闻人羽压在船舱的地板上,她的双臂把他牢牢护在自己怀中,他自常备工具包中翻出昭明用的小灯点亮,看见她额头被漂荡的浮木撞开了口子,一道血迹顺着面颊往下淌,面色苍白如纸,却是早已晕了过去。他只觉心狠命抽痛了几下,把自己的眼镜替她戴上固定好,撕下衣襟包缠好伤口,又取出一粒可在水下呼吸用的沙棠,噙在齿间送她服下。
严重受创的招财进宝号沉到湖底彻底不动,,光听各处舱壁断裂的声音便确认重启无望,他只能暗自叹惋。馋鸡一身湿淋淋的,见了亮光拼命游过来,他拍拍它的头,说这次果然还是要靠你呀。
一条蔚蓝色的鲲鹏撑破偃甲船的船舱游将出去,乐无异把闻人羽扶上它的背,嘱咐它带她浮上水面等候自己,又独自循着光亮找到了当年那把昭明与晗光合铸的无名之剑。
四周水波流动,偃甲船的残片四散一地,却再也感觉不到半点魔气,反而安静得有些异常。
他背着剑往远方那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古镜游去,拭了拭剑锋,便要提气毁去,可剑柄高举过头就如磐石般无法挥下。定睛一看,却是闻人羽在他身后,双手合掌拿住了剑锋,鲲鹏也在一旁绕着圈游来游去的不肯听命令,他不禁苦笑摇头。
“魔物已经逃走,”她说,“而且再也不会回来,受它影响的野兽应该也恢复正常了。”
“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闻人羽划了几下水,落在他身旁,“‘有波祗国献照海之镜,其名曰定水,围长二尺余,外圈绀色,似玉非玉;中间为一白石突起,透底空明,似晶非晶。’,《洞冥广记拾遗》说,它可以于百里外照见怪鱼及一切礁石。定水,就是澄澈安定之水的意思。忽汗海在汉人的话里,叫镜泊湖,因为它湖面平静无波,就像镜子一般。虽然不知是谁把这面镜子藏在这湖底的,不过,再合适不过了。”
乐无异点点头,“没错,我当时便看出,这镜子本身是双面通透,如果没有照彻数十丈深的湖水、依托这方圆数百里的冰面的话,是无法发挥作用的。”
“这整片水域,都是介于我们所处的人界与魔所居住的魔域之间的‘镜’本身,所以它无法伤害游曳其间的水族,但影响范围却被扩大了千万倍,可以侵染操控这整片湖面周遭的飞禽走兽。你当时要断它来路,它自然想与你拼命,但若要对你造成伤害,就只能自毁镜面,后果便是无处容身,趁冰面还未完全崩溃之前,灰溜溜逃回魔域去了。”
“不过为什么不让我现在毁去它呢,这镜子虽然有趣,但留着毕竟夜长梦多。”他不高兴地撇撇嘴。
“我知道你是想悄悄据为己有,拆回去研究——真是的,明明都是受人景仰的前辈了,可见到好玩的东西还跟个孩子似的,你这样让我……让人很担心好不好。”
她用枪尖把镜底胶结的水草藤壶凿去,又装进附着咒力的布囊,在背上打好结。二人伏在鲲鹏背上,令它一路向水面浮游而去。
“现在,才算安全了。”闻人羽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带回去觐见女皇陛下?”
“是的……哪怕只有一线可能,我也希望亲口告诉她,百草谷的人之所以在渤海国现身,只因心系天下苍生,绝无半点私心,更不是为了左右朝政,令天朝与邻国陷入战乱烽火。”
“你这样让她下不来台,她肯定不会让你好过。”
“若这小姑娘只有这样的气量,日后被那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取而代之,也不可惜。”二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眼神。
“不如这样,我先替夷则保管着,等以后他去巫江,坐在小船上照一照,也能看到仙女妹妹在水底下过得好不好。”
“——乐、无、异!!”
只听得鲲鹏一声欢快的啸叫,原来它已带着他们冲破水面,随即便褪去鳞片,幻化为鸟,继续往更高的空中振翅飞去。
新鲜冷冽的空气溢满胸腔,一番九死一生下来,竟觉得这样寻常的事物也弥足珍贵,当然,也包括这尚且在一起的短暂时光。
“我说,如果她真把你怎么样了,我再救你一次也没关系。”
“就凭大内的牢笼,是困不住‘远雷’的人的。只是逃出来恐怕便要亡命天涯——诶?”
没等她说完,乐无异便把她拽进了自己怀里。她安稳地靠在他肩头,没有挣扎或反对。
“不管你接下来打算怎样了结此事,之后都会再度开始四海为家的日子吧。”
闻人羽的指尖缓缓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再到下颌。
“其实,这几日,我想明白一件事。”她的语气郑重而温柔。
“嗯?”
“自从上次分别,我心底里一直害怕,此生若还有重逢之日,你会是怎样的情形……害怕你做偃甲被炸断了手脚,害怕你老得忘了我、只有一具呆呆的偃甲人叫我‘闻人、闻人’,害怕看到你爱上别人,更害怕看到你再也不能爱上什么人。所以,才拼命地压抑这种心情。”
“现在治好了,不害怕了?”
“不……这次见到你,虽然比过去又可靠了很多倍,可关键时刻还是不长进,唉,以后只会更担心哪。”
“——我就当只听见前半句好啦。”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睑上。
“不过呢,我现在觉得,这种恐惧,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并不是糟糕得非要改掉的缺陷——是的,哪怕今后要为此付出代价,我也不改了。”她嘴角扬起一弯微笑。
“……阿羽,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对待你自己,活到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让我答应下下次,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糟糕,将军大人实在是明察秋毫……好吧,那你是答应不答应?”
出乎他意料地,闻人羽握紧了他的手,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昭明的剑芒自内侧划破结界,五灵交织的光华如融化的琉璃,一点点绽开裂隙。
鲲鹏的双翼带着澎湃的风,向无垠的星空煽动起新的征程。
这片星空所笼罩的天下,是他与她永恒的舞台,战场,理想,与故土。
每一次分别都是再会的开端,远行即是归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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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千羽怜霜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7:4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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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千里送呆毛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3:59 pm

后续真的……木有了
我下次来写沈沧华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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