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向下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3: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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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一切开始于结束之后

我、襄铃、兰生三人焦急地站在蓬莱幻境前端,不知道晴雪妹妹和百里公子在宫殿山里能否出来,还有百里公子,也不知他现下如何,如果再过一会儿他们还不出来,我定要用腾翔之术过去看看,主人将百里公子托付于我,我不能如此。

兰生在那边来回踱步,然后抱住脑袋着急地说:“木头脸和晴雪究竟怎么了,怎么还不出来啊啊啊啊啊啊!”

襄铃在边上低头绞弄着发梢,皱着眉头,有些恐慌地问我:“红玉姐姐,屠苏哥哥和晴雪不会有事吧?”

我看着她,满眼复杂,不知如何回答,正想开口说要前去一探时,却见兰生往空中一指,说:“快看,他们出来了!”

顺着方向看去,一条巨大黑龙在九天之上飞翔,黑鳞绿纹,与百里公子在欧阳少恭面前拿出的那枚鳞片无异,此龙便是悭臾吗?

襄铃和兰生已然呆住,我回过神儿来看见黑龙往南边飞去,立即对二人道:“快 ,去乌蒙灵谷!”

听到我的话二人方才如梦初醒,匆匆忙忙念着口诀腾身而起。

待到乌蒙灵谷落地后,正看见晴雪在和黑龙告别,晴雪有些恍惚地说:“悭臾,谢谢你送我和苏苏来这里。”

黑龙的声音威严而苍老:“不必言谢,未曾想到当日的乘奔御风之约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末了是一句轻不可闻的叹息。

说完黑龙便翔于空中,我们便目送着他,那个黑影逐渐变小,直到看不见。

我收回目光,看见晴雪仍旧抬头望着天空,眼神没有任何焦点,多年后我还能清晰地记起这个画面,少女望着蓝天青春姣美的侧脸和乌蒙灵谷的惨败形成鲜明对比,而空洞无神的眼睛却仿佛失去灵魂一般的颓败而无望。

我轻轻开口问道:“它这是回祖洲吗?”“不周山龙冢……”,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音调起伏,也不带任何感**彩,完全是无意识地回答。

上前拉住她的手,唤道:“晴雪妹妹……”

“啊?”她被我一拉,仿佛受了很大惊吓一般回过神看着我,“是红玉姐啊,兰生我襄铃也来了。”

“木头脸呢?怎么没看见”兰生焦急的问

“是啊是啊,屠苏哥哥呢?”襄铃道

晴雪转身面对着冰炎洞的大门,悲伤地说道:“苏苏……已经去了……我将他放在冰炎洞内……”

本来我们三人还怀抱着一点希望,而现在……

兰生垂下眼睛满含悲伤,肩膀也塌了下来,襄铃一听马上呜呜哭起来,我则痛苦地闭上眼睛,许久,看见晴雪仍旧是一副恍惚而悲伤的模样,柔声问到:“妹妹今后有何打算?”

她呆望着冰炎洞大门,带着一种决然的口气轻轻开口道:“我要去寻找重生之法,我想让苏苏活过来

大道忘情
情谊之事,当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各自道别之后,襄铃回紫榕林,兰生回琴川,晴雪则回幽都。

他们都走之后,我独自站在冰炎洞外,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或许从身为剑灵的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脑中空白一片,却又有无数回忆翻滚,无数人的脸在我脑海中交替出现,他们表情各异,嘴巴一张一翕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我闭上眼睛,有些头疼……他们的故事中我在哪里?
千年往昔犹如梦境一瞬,睁开眼时又记得多少过往容颜,我这一生,很多人来到我身边,继而有些人来了又走,有的人敬我,有的人畏我……
仿佛世间万物更替轮转,而有两个我在世上,一个和世人一起生活一起爱恨情愁,而另一个我漂浮在半空中,悲悯地看着自己和别人的一切,我在轮回之外,永无归途……
蓦然那人的身影就出现在脑际,唇角刚微微弯起随即恢复常态,那一袭白发蓝袍以百年不变的姿势站在昆仑之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碧海青天,是缅怀着什么还是思念着什么?他似乎什么都不需要,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只要有剑陪伴就足够。但我仍愿意回到他身边,作为一个卑微而渺小的存在,直到古剑红玉化为尘土。

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敛神念法,往天墉城方向飞去。片刻后落地,隐去身形来到剑塔,他仍旧站在那里,如雕塑一般,任凭雪花纷飞,风霜吹随,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我站在他身后施礼,道:“主人……。”

“回来了……”

“主人……百里公子……他……”

“……我都看见了,不必多言。”

我愕然抬头:“主人……”想必他站在昆仑山上看见百里公子在悭臾背上消逝,看着自己从小带到大孩子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消失,心理必定很难过吧……

我垂下眼睛,掩去悲伤的神色,低下头,恭敬道:“望主人……节哀……公子这一生……虽然短暂……却无遗憾,更无……后悔……”

“…………”

“若无他事红玉告退……”

他不再说话,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吹得他满头白发在风中飘摇,宽大的袖子和白袍在风中喇喇作响,他巍然不动,从背后望去他感觉他似乎很累了,百年不变的沉静面容,毫无波澜的淡色眼眸,谁都无法得知他心中所想,也无法猜测他心中所念,更无人知晓他的过去,也许他的波澜不惊之下也有“我心伤悲,莫知我哀”的故事。

我低低叹息,其实紫胤很孤独,是一种无望且没有终点的孤寂,那我呢?我的终点又在哪里?我追随他三百年,百年孤寂……而我只是他的剑灵,他是我的主人,这就是我和他的全部关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我转身看到古均在一旁,我向他略微点头,走进祭剑阁,看着周身熟悉的环境,环绕着熟悉的气息,还是回来了,回到这里,继续做一把他收藏的古剑,继续沉睡到下一次被唤醒的时候,又或许永远就这样沉睡下去,又或许下一次醒来,他已不在身旁……摇摇头,这些日后之事,多想无益,至少眼下在他身旁。我将红玉剑放在剑架之上,默念心诀化作一道红烟飞入剑中。

我在剑中睁着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蓬莱一役,消耗甚多,沉睡亦可恢复心力,许久之后度慢慢合上眼睛,等待下一次苏醒。

庆枫往事如烟灭一


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从天空倾泻而下,放眼望去峰峦叠嶂的群山被一片片茂盛茁壮的树木包裹住,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姑娘家头上轻盈的发带,阳光在树下洒下点点光影,树下长着不知名的小灌木,墨绿色的叶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生机勃勃。

突然一阵剑锋扫过,灌木顶上的几片叶子被扫下,接着一道红色身影一掠而过,裙摆在地上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紧随其后的一道灰色身影不甘落后,灰色身影身法敏捷,出手淡然一看就知是陪着红色身影的那人耍剑嬉戏的。

红玉一个回身,束发的簪子被灰色身影碰落,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在空气中翻滚着,瞬间夺去了对方的全部视线,红玉趁其分神之际一个剑花一挑直达那人鼻端,那人回过神来,看见红玉眼神带狡黠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额际的头发微微黏在脸上,对自己说:“简兮,你输了!”

此时的红玉还很年轻,眼神澄澈,脸色因刚才一番动作红扑扑的,像娇艳的玫瑰花瓣,无处不散发着少女的青春与活力,没有千年之后的岁月的沉淀,千年之后的红玉虽然容貌依旧,但是眼神的淡然和容貌的凌厉却被表面的沉静所掩盖。那样子更像一只年代久远的梅子青瓷瓶。

“是啊,我输了,绯儿的剑术又进步了呢。”简兮走向红玉,“去河边洗洗脸,瞧你一脸汗的。”说话间牵了红玉的手往河边走去。

红玉低着头说:“恩,让娘看到了又要说我成天舞刀弄枪,不学学人家姑娘学女红之类的。”


简兮听后笑了笑,眼神很温柔。到了河边,两人坐下,简兮洗了洗手,顺便抹了把脸,因红玉的发簪被他碰落,低着头洗脸头发便会落到面前很麻烦,简兮走到从怀里拿出适才从地上拾起发簪站在红玉身后,对红玉说:“你怎么也不把头发先束起来?语气微微有些恼

“刚才练剑有些热,河水清凉,当然是先洗脸才舒服嘛!”,红玉边说边抄些水往脸上拍,一边舒服地闭上眼睛。简兮走到她身后,用手指为红玉理顺头发边说:“被别人瞧见怎么办?”

红玉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看向简兮,简兮把她的头又扳回来,“头别动,你看,又白梳了。”红玉边乖巧地转回来,唯唯诺诺地说“哪儿……哪儿有别人啊……只有……你啊……”只是脸慢慢地开始烧起来,又听简兮慢慢地却很有些霸道地说:“以后只能在我面前散发,知道吗?

“恩……“轻不可闻的声音,简兮听后满意地笑笑,手上的动作未停,只见红玉的头发在他手中轻巧地摆弄几下,用发簪挽住。然后端详着红玉的脸,点点头,似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握住红玉的手说:“回去吧。”

庆枫往事如烟灭二
二人慢慢早林间走着,时不时会有鸟儿受到惊吓从树丛间飞起,简兮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我们下个月初六就要成亲了,绯儿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听说采蘩姐姐会回来观礼是吗?也不知道她会带来什么新奇的玩意儿”红玉低头看着草丛间栖息的蜻蜓道

“恩,姐姐会和姐夫一起回来,这还是姐姐出嫁两年后第一次回来呢,”简兮停顿一下,看了一眼红玉,有些担忧地继续说道:“只是这个姐夫……也不知道姐姐这两年过得如意不如意”

“采蘩姐姐当年可是庆枫难得一见的才女,不然富裕善战的大尧部落怎么会到我们庆枫部来下聘?”

简兮并未接下红玉的话,只是说道:“庆枫部不善征战,安安稳稳种地织布以求果腹,能够和大尧部结为姻亲,也能有个保障。”

“嘻嘻,你看看,你父亲还未将族长之位传予你,就如此忧国忧民,”红玉上前来拍拍简兮的脸颊,揶揄说道:“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简兮哥哥啊,你说是不是,哈哈~”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

简兮看着面前的如花笑颜也笑了,心中隐隐的担忧更深一层,:“绯儿,你要永远这样开心,哪怕我不在了……”

红衣敛起笑容皱着眉头,“你怎么会不在,你想说什么?难道说你看上了村头的甘棠妹妹??”

简兮把红玉揽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说:“傻姑娘,我又怎会看上别人,有你足矣。你在我自然会在”

“你啊,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还是想想怎样讨我爹开心吧~~” 红玉靠在简兮肩头,闭着眼睛心里想:我们定然不会是这样的结局,简兮。

回到村中已是落日余晖,两人告别之后各自回家,红玉看着自己衣摆上沾着的草屑,俯下身拍着,只听身后“喵!”忽然身后传来“啪啦”一声,红玉闻声吓了一跳,马上回过头去,一只猫跳向屋顶逃去,可见它刚在站在堆在墙角瓦片之上,不小心把瓦罐掉落碎裂,这时被简兮挽起的发因转头的力道而松掉,发簪应声而落……

红玉嗔怪到:“这个简兮,梳头也不好好梳,我又不怕疼,梳的这样松,这下散了可怎么办!”虽是责怪的口气,可眉眼却是饱含爱意,都能掐得出水来~(为萝莉的玉姐笑一个~)

说罢捡起地上的发簪,快速将头发挽起固定,庆枫部女子向来只在自己夫君面前散发,若在大庭广众之下披头散发则是大不敬。红玉虽然身为部落祭祀之女,却也不敢如此放肆。

而简兮,部落族长之子,与红玉青梅竹马,成婚也是水到渠成,二人感情极好。自从两年前族长长女冤家大尧,这还是庆枫部近年来的一件大喜事呢,而且采蘩将偕同自己的夫君一起回来,可谓是双喜临门,这几天大家都会发现族长可不似平时般不苟言笑,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庆枫往事如烟云三

红玉回到家中,看见母亲拿着几支发簪,看见她边说:“你这孩子去哪里了?马上都要成亲的人了还整天往外跑,成何体统,来,这几支发簪你挑一挑。”

红玉仔细端详了一下,挑了一支珍珠流苏步摇簪,一只翡翠玳瑁簪和一支羊脂白玉簪,说:“这三支就行了,其他的都太花哨,简兮可不喜欢。”

“果然女大不中留啊,现在就想着简兮的喜好了,你父亲找你,他在书房。”说罢便戳了戳红玉的额头。

“娘~怎么连你也拿我寻开心啊……到时候我出嫁了,看谁帮你穿针引线~嘻嘻~”说完便理理衣裙和头发,走到书房推门进去,“爹~你找我?”

年近中年的男子坐在书桌前,手上拿着一块龟壳,表情虔诚而严肃,闻声抬头,和红玉有几分相似的脸微微笑了笑,“绯儿回来啦,可又是和简兮那小子出去了?”

“爹~~~~”,红玉见父亲如此说,不禁拖长了声调撒娇道:“爹也学娘拿我寻开心,真是的……”,瞥见那龟壳问道:“爹这是在占卜什么呀?”

“呵呵,难得我们家绯儿还会脸红啊,前几日叫你整理的竹简可都好了?”干旄并未答话,把龟壳放在桌上,用汗巾擦了擦手道

“是,总共五十七卷,遗漏九卷,残缺十二卷,另外三卷还在誊写。”

“恩。这些族里每代祭祀留下的竹简你要用心整理,整理完了要好好研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新一任祭祀,以后……”干旄顿了顿继续说:“以后就算简兮不在你身边,你也不能倒下,你有责任,明白吗?”

红玉虽然不明白父亲说这番话意义为何,却也明白自己的命运,“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说罢红玉便退出书房。

干旄看着女儿清丽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落在前面放下的那块龟壳之上,拿起来再仔细地看着上面被火烧过的纹路,取过一片竹简,拿起笔写道:玉碎愮兮 残垣魇殇。

干旄喃喃自语道:“玉碎愮兮 残垣魇殇……玉碎愮兮 残垣魇殇…………”参不透这次为自己女儿占卜的寓意,庆枫部祭祀皱着眉头,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外面的树叶在窗户上留下片片斑驳的印记,一阵风吹过便发出沙沙的响声,夕阳渐渐落下,只剩最后一点霞光留在天际,天要黑了呢……

晚饭后红玉进了自己房间,拿出火折子点上蜡烛,一边思忖着明天把父亲让自己整理的书简要拿出去晒一晒,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快做完的黑色男子外裳,坐下来专心地缝着,庆枫部风俗女子出嫁前要为自己丈夫做一件外裳,成婚后第一天归宁为其穿上。

红玉心想简兮穿着一定好看,脑海中浮现出简兮穿上的摸样,不禁微微笑了笑,继续着自己手上的活计,时不时会有一点风吹进来,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屋子里看起来便影影绰绰,仿佛并不真实,一吹即散……


庆枫往事如烟云四

几日后的一日午后,红玉在自家院子里抄写竹简,她低头抿着唇,很认真的样子,头上的常春藤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好看的嫩绿色,几只不知名的鸟儿站在藤枝上。突然一块小竹片从墙外飞入,藤枝上的鸟儿受惊飞走,红玉闻声迅速警觉抬头,竹片正好落在桌子上,红玉拿起,上面写着:“戌时 井边”,竹片下方追着一小根红线。抬头向牵头看去,只有几片浮云和一掠而过的飞鸟。

“简兮这家伙,这是什么意思嘛……”红玉拿着竹片皱着眉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放下继续抄写整理竹简。那片竹片末端的红线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夜晚,月出皎兮,清冷静谧,一抹窈窕的影子拖在地上,她抬头看了看,发现水井边的屋檐下有个人便悄悄走过去,走近了那人突然抓住他的手,温柔地喊了声:“绯儿……”

“简兮你大半夜的约我出来干什么啊?被爹娘知道又要教训我了……每次都是因为你……”微微恼怒的语气。

“我知道我知道,别生气了,我保证这次是成亲前最后一次了,有件东西我原本想成亲之后再给你,后来想想还是现在给你的好,行礼的时候你要戴着,知道吗?”说完摊开手心一方包裹着的绢帕,红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小巧精致的碧玉耳坠,碧绿通透,水润沁凉,做成水滴形,像一滴眼泪一般。

“怎么想到给我这个?”红玉仔细端详着。

“因为……”简兮慢慢低下头轻轻地说道,“唯有它才能配得上你!”在红玉脸上吻了一下,红玉瞬时羞红了脸。

“我……我……我……回去了,被爹娘发现就不好了!”说吧马上转身。

简兮一把拽住她说:“成亲那天别忘了戴上。”

红玉回头看了简兮一眼,又害羞的低下头急急匆匆地跑了,简兮微笑着注视着红玉离去的背影,天上一轮银盘似的满月,将简兮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月后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庆枫部族长之子大婚,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新郎官简兮和族长式微站在家门口迎接宾客,简兮一身吉服,神采奕奕,远远地就能感觉到今天新郎官是多高兴。

远处有一辆马车驶来,后面还跟着些驮车和小厮,简兮望了一眼,对自己父亲说:“爹,怕是姐姐回来了。”

式微严肃道:“你可看仔细了?真的是采蘩回来了?”

“车队华丽威武,后面还有一些驮车,该是姐姐无疑!”太阳有些刺眼,简兮眯着眼睛说。

马车行驶到跟前,早有伶俐的族人上去招呼,车上下来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身穿墨绿色对襟外衣,对襟上用金线勾勒出一个清晰而行云流水的“尧”字,眼睛里有些戾气,青年回头朝车内伸出手,一位翠绿衣裳的年轻少妇从马车里出来,头上只有一支琉璃金丝步摇和一片珠花,待她站定后,目光便搜寻简兮和式微,找到他俩之后便移不开目光,眼角微微含泪,快步上去,说:“爹,简兮……”便说不下去了。

这是一只手揽了揽了采蘩的肩,对式微作揖弯腰行礼说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式微看着两年未见的女儿和只见过一次的女婿微微动容,说:“自家人客气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

采蘩操了擦眼泪,说:“瞧我,一回来怎么就哭呢,今儿可是弟弟的大喜之日啊。”

简兮敛色拱手作揖:“见过姐夫、姐姐,姐姐姐夫远道而来观礼,简兮不胜感激!”

“哪里哪里,采蘩婚嫁两年都未曾回来,一直是弟弟在岳父跟前为人子,尽孝道,该说感激的是我们才是,族里事务繁忙,采蘩在我身边帮我打点,也一直未曾归宁,这次是借花献佛,一为观礼,二位回来看看岳父,倒是我们捡了个便宜。”胡归看着简兮,轻轻巧巧几句话就化解了见面的严肃和伤感。

“……说了这么多话都忘记请你们进屋了,来来来,有什么进来说。”式微看着胡归接口道。

“听岳父大人安排就是。”胡归转头对后面的随从喊道:“把驮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送到屋里去!”又转过头对简兮道:“恭贺弟弟结婚,采蘩和我准备了些东西送给你和弟妹,粗陋之物望弟弟见谅。”

“姐姐和姐夫回来简兮就已经很高兴了,礼轻情意重,简兮在此先谢过!”简兮回答道。

简兮跟在式微身边引他俩进屋,这个胡归……很不简单呢……看姐姐的样子,这几年应该过得不是很差……

风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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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3:49 pm

庆枫往事如烟云五

胡归和采蘩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式微去招待些其他部落的人,简兮奉上两杯茶说:“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去接绯儿了,姐姐和姐夫先坐会儿,等会儿宾客会更多。”

“两年未见绯儿了,现在该是个大姑娘了,肯定是个大美人,弟弟真有福”说罢采蘩抿唇而笑,这时胡归瞥了眼采蘩,而后又瞥了眼盯着茶杯的简兮。

“绯儿哪儿能和姐姐比啊,姐姐当年可是美名远播,不然姐夫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提亲呢。”简兮笑了笑,看着胡归答到

“不知弟弟娶的是庆枫部哪家的姑娘?”胡归淡淡地问,拿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

采蘩嘴角含笑道:“简兮啊,娶的是庆枫部祭祀干旄家的独女红玉,因其出生时在酉时,天际霞光万丈,灿烂如锦,小名便取‘绯’,绯儿是个十分有自己想法的姑娘……”

胡归听完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喝茶,只有采蘩和简兮姐弟俩在那里说话,胡归心想:十分有自己想法的姑娘,倒要好好桥上一瞧。笃定地抿一抿嘴唇,放下茶杯,红玉,红颜如玉,倒是个引人遐想的名字。

红玉身穿大红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木有写镜子,因为萝莉玉姐那个年代偶觉得连铜镜都木有),任由母亲和族中几位婆婆为自己梳头描妆,头发已被挽起,盘成髻,再插上簪子和珠花,红玉已经坐了很久,全身渐渐酸麻,突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和这一切没有关系,而周围的人都逐渐远去,空旷的四周只剩下她一个人。这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红玉闭上眼睛敛神微微晃头,把这奇怪的念头压下。最后在将一抹红抹在唇上,看她们都停当了,红玉拿出那副碧玉耳坠,戴上耳朵,母亲端详了一阵后说:“这碧玉耳坠挺好看的,简兮给的吧?”

红玉看了母亲一眼,默默点头算是默认了。“你和简兮的感情真实好啊,”红玉看着母亲,只见她继续说道:“绯儿,记住了,以后嫁为人妻,断然不可像在家时那般任性放肆,要好好孝顺族长,辅助简兮,知道吗?”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红玉低着头,眼眶有些湿。这时有人来通报说:“新郎官来啦~新娘子出来吧~”

母亲为红玉盖上一方轻盈透明的红纱,便陪同红玉来到前堂,干旄坐在那里,随后母亲也坐下,红玉跪下说:“今天女儿出嫁,日后不能陪伴父母左右,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愿父亲母亲福寿安康,一切平安!”说完跪下,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地上有几滴水渍,母亲也用手绢子抹泪,干旄脸上也有些哀伤,但还是笑着说,说:“时间过得真快,绯儿一下子都这么大了,都要出嫁了,快起来吧,时辰到了。”

简兮站在门口见状,也上前跪下:“岳父岳母在上,我简兮向天发誓,我简兮若辜负红玉,抛弃红玉,则五雷轰顶,挫骨扬灰!”重重地磕下去。

“你们这两个孩子这是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怎么说这种话?来来来,都起来,”干旄起身扶二人起来,对简兮说道:“简兮,我是看真你长大的,你的脾性我是知道的。今天绯儿就交给你了,我把绯儿许配与你,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更不要辜负全族的期望。”

“小婿定然不负岳父大人期望!”简兮坚定地说到。

简兮并不曾想到,后面的故事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也可以说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但换句话说他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往回走的路上,简兮又眯起了眼睛,今天的太阳怎么会那么刺眼,有种焚毁一切的压抑和决然,简兮转头看了边上的马车笑了,再太阳刺眼终究会落山,马车里坐着他想守护一生的人,再刺眼的太阳自己也会为她挡去。

马上的少年英姿勃发,春风得意,一阵风吹过扫下了几篇枯黄的落叶,只是没有人发现,现在明明是万物复苏,姹紫嫣红的春天,这落叶又是从何来的呢?

庆枫往事如烟灭六

到了族长家,喜娘拿来一段红绸让简兮和红玉二人各执一头,跨过门槛来到前厅。胡归的茶刚好喝完便招呼小厮给续上,正好一抬头看见了红玉那张艳如牡丹,清如菡萏,娇如蔷薇的容颜,她笑的是那样开心,胡归心里暗暗赞叹,既是在大尧部也没有如此光彩照人的女子!眼睛里微微透出些不桀,想来是一位不会轻易低头的女子。

胡归垂下眼遮住眼神里拿如饿虎扑食的神色,心理开始泛滥出一种强烈的占有欲,盘算一番后打定了主意抬起头,对着简兮和红玉冷冷地一笑,心里想:这下看来要费一些功夫呢~

“夫君,夫君,你在想什么?”胡归转头看见采蘩温婉而担忧的脸,恢复波澜不惊的样子,握住了采蘩的收说:“没什么,只是想起我不在部落,这次春种的麦子有没有按时播种。”

说完转头看着中间行礼的二人,采蘩皱了皱眉头并不相信胡归说的话,她也知道任何人都套不出胡归的话,年方二十五便能坐上大尧部族长的位子,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她担心地看着自己弟弟和红玉。

而这边简兮和红玉已经礼成,酒席正要开席,简兮携着红玉来见采蘩,红玉低头行礼,“见过姐夫、姐姐,二位一路风尘仆仆,车马劳顿,红玉甚为感动!采蘩上前抓着红玉的胳膊调笑道:“哎呦,两年不见,绯儿怎么和干旄大人一样说话一板一眼啦,这下简兮和怎么办哟~哈哈”

红玉见采蘩如此便答道:“两年未见,姐姐怎么学会拿妹妹寻开心了,”红玉看一眼旁边的胡归,说:“姐夫第一次来庆枫,不周之处敬请谅解。”

“弟妹客气了,弟弟与妹妹怎么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胡归边说边注视着红玉,红玉被他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看了简兮一眼,简兮皱皱眉适时地挡在她身前,虽然不悦但也没说什么。胡归收回目光,采蘩咳嗽了几声说道:“宴席准备地差不多了吧,我们都过去吧,我可甚是怀念以前的杏仁酪啊。”

简兮牵了红玉的手往中庭走去,红玉走过胡归身边时,他抬手替采蘩理了理头发。

酒席过后简兮继续留下和宾客周旋,喜娘扶着红玉回新房穿过回廊一阵风吹过,把挂在回廊上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她心里觉得惴惴的,反射性地摸摸耳朵,发现左耳的耳坠不见了,暗自懊恼,也不知道掉在何处,能不能寻回,怎么连一个耳坠都会掉。

红玉并不知道,她掉的不仅仅是一个耳坠,而是她生生世世。

到新房倚着床坐下后,红玉差喜娘去找耳坠,压下前面小小的不愉快,有些羞涩和不安地等着简兮。

高烧的红烛默默地滴着烛泪,红玉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渐渐低觉得有有些困,靠着床架竟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在部落外的那条溪边,简兮站在自己面前,温柔地看着自己,张着嘴在说说着什么,可是红玉只听见潺潺的水声和清脆的鸟鸣,听不见简兮说的话,红玉边大声说:“简兮你说什么?大声些,绯儿听不见。”

简兮仍旧自顾自地再说,眼睛慢慢染上哀伤的的神色,红玉不耐,上去想抓简兮的手,正要抓住突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猛然睁眼,红烛烧了一半,红玉心中的不安开始扩大,直到占据可她所有的神思。略带迷茫地说“简兮……简兮?简兮!”从最初的迷茫转为疑问,最后是恐惧的大叫。、

冲出房门发现回廊上聚集着好多人,她不顾仪态跑上去用力拨开人群,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简兮……”重重地跪在地上

简兮坐在地上,上身靠着回廊上摇椅,左手搭在椅面上,握拳只有食指伸出并屈起,像是指着椅面,右手垂着,头朝下额头低着椅面,已无气息……

四周都是血,借着月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回廊上一路的血迹,简兮身上有多处伤痕,明显是和人打斗不敌之后一路支撑着倒在摇椅边的。

红玉抱着简兮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落泪不住地摇头,脸上新嫁娘的喜妆已经哭花了,脸色煞白,眼神空洞,抿着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无法说出的样子,周围的见此情景人都叹息,这时一只手拍了拍红玉的肩,红玉木然抬头看见了式微苍老的脸,终于说了声:“族长……”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死去的简兮,继续说:“简兮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理我了……”

说完又抬头看了看式微,然后放下简兮站起来,木然地说:“我只是不小心把耳坠弄丢了一只,他怎么就生气不理我了……”

说完便昏了过去,采蘩和胡归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胡归看着红玉倒下,立马大喊一声:“红玉!”语气焦急。采蘩一震抬头就见红玉倒在了胡归怀里。

红玉在倒下在胡归怀里一瞬间,动了动嘴唇轻不可闻地说:“今夕……何夕……”

庆枫往事如烟灭七

大家都被简兮之死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没人注意到胡归对红玉态度的不寻常,只有采蘩感觉到了,她只能选择沉默。

喜事变成丧事,简兮葬礼几日,红玉一直睁大着自己的眼睛,木然而又恐惧,她一直不说话,吃很少的东西,人迅速消瘦,面容枯槁,直到简兮入殓要火焚的时候,她突然挣脱了采蘩的手,发疯般地冲上去,扑在棺木上哭喊:“简兮!简兮!简兮!简兮!……”喊了几声便又泣不成声,因体力不济又昏了过去……

红玉昏迷了两日,没有看见简兮骨灰落葬,醒来之后发现躺在自家床上,母亲坐在边上眼眶红红的,她哑着声音喊了声:“娘……”

母亲看着她又哭了,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自醒来后红玉每日很少说话,很少走动,无事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墙头发呆,没有任何表情。干旄和式微见此情况商量后决定让红玉外出远游一番,一是让其走出简兮之死的阴影,二是让其去部落外看看外面的世界。

红玉拿着包袱走了,走出部落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像是在缅怀什么,然后痛苦地闭上眼睛,在简兮的坟冢边坐了半日,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墓碑发愣……但是最后红玉终究还是走了,红色的裙摆扬起地上的草屑,大风吹起她的头发,身影逐渐变小,直到看不见。

红玉远游时,踏遍山川万里,看遍云海雾凇,走遍白雪皑皑,站在高山之巅远眺故乡,天边云卷云舒,霞光如锦,,在这些如此广阔的景色中,凡人太渺小了。她也曾在湛蓝的海边踏浪而行,闭起眼睛,海风拂过面颊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大海会这么宽广,因为它可以包容一切,他和简兮既然不能相濡以沫,那就把他珍藏在心底吧~~

半年后

一位红衣丽人出现在庆枫部外的树林里,她步履沉稳,面容端庄而秀美,美丽的眼睛里带着点哀伤又带着点释然,不似以前那般天真而调皮,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这位女子就是红玉,半年未见,她整个人沉静很多,和以前感觉完全不一样,看来半年的远游使她成熟长大不少,也许时间真的能改变许多东西。

经过简兮的墓,红玉停下来眼神突然暗淡下来,抚摸着墓碑说:“简兮,我回来了……”语调惘然,说完便再也无话,眼泪就这样又落下来……过了会儿红玉抹了抹眼泪说:“怎么一见你就哭呢,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想你……我……要进村子了,可要把脸擦擦干净,叫爹娘看见可不好。”

踱到河边,掬水洗面,又想起以前简兮在河边帮她束发,言犹在耳,仿佛还能想起简兮的手指穿过头发的感觉……又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压抑住情绪,又抄了点水扑在脸上,对了河面理了理头发,便向村子走去。

越接近村子越觉得不对劲,往日热热闹闹的村子为何如此悄无声息。走到村口红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只见断壁残垣,房屋烧毁,满目疮痍,田地尽毁,庆枫已被踏为平地,她向前奔去,地上到处都是男子尸体,而房内,每家每户的女人,女孩子都身着红玉悬于房梁之上。

红玉一下子瘫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拉扯着身边的一具尸体,说:“路青,路青,你醒醒啊,德伯,德伯,你怎么了,英姨,英姨!!………………”

红玉惊恐地喃喃自语,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自己家奔去,自己家已经残破不堪,只见干旄倒在门口血泊中,她扑上去喊:“爹,爹,绯儿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绯儿回来啦啊……呜呜呜……爹……”

冲进房间里看见母亲悬于房梁,红玉赶紧将母亲抱下来,摸着母亲的脸说:“娘,娘,绯儿回来了,我给你带了南边的绣花样儿,你醒过来啊娘,你醒一醒啊,你们不要吓绯儿啊,……爹,娘,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你们为什么都不理绯儿啊,绯儿回来了,绯儿回来了啊,求求你们不要丢下绯儿,简兮不要我了,怎么连你们也不要我了啊……呜呜呜呜………………”

红玉就这样坐着不知哭了几日,直到一天一道闪电劈下来,她才如梦初醒,起身将父亲搬到母亲身边,她注意到父亲的右手握拳,握的很紧,心中疑惑掰开看是一团纸,展开细看,依稀可辨是:玉碎愮兮 残垣魇殇八个字。

她联想到那日在父亲书房的那块龟壳和父亲闪躲的眼神,有些了悟,但却又更疑惑,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和灭族之灾有何关联?千头万绪从何说起……


庆枫往事如烟灭八

红玉将那些悬于房梁上的女子们都放下,再将曝与野外的男子拖回各家,然后再自家拿了些未被损坏的竹简,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头,又去了一次族长家,将老人家安置妥当,磕了三个头。一切都停当之后红玉举着火把,将村子各处都点燃,将族人尸身火化。

她站在村口,看着熊熊大火一点点吞噬生她养她的土地,她跪下来,对着大伙重重磕了三个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跃,眼神悲痛却无比坚定:“红玉在此以命立誓,日后定然手刃仇敌,不令我族人枉死,不令我家园白白毁去,若有违背,红玉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死无全尸,永无宁日!”红玉越说越大声,到最后红玉是拼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大火渐渐弱下来了,望着眼前冒着青烟的黑色大地,红玉眼神中多了些凛冽的决然,以后庆枫部将永远消失,身后残阳如血……

一个月后

红玉出现在一个路边驿站旁,她脸上有些泥土,看上去黑乎乎脏兮兮的,就像个四海为家的邋遢女子,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太招摇必须掩去,这段日子以来,她晚上难以入眠,总是梦见族中女子身着红衣悬于房梁的样子,像一张张招魂幡,她几欲崩溃,虽生犹死……

茶摊上几位男子说话,红玉手执茶杯,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

“喂,你听说没啊,上两月大尧部的胡归族长将庆枫夷为平地了!哎……也不知道庆枫哪里得罪他了,听说他夫人还是庆枫部族长的女儿呢,这自己岳丈家怎么下得了手呢?”

“嘿,我说你还真孤陋寡闻,你也不想想胡归是个简单的人吗?再者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庆枫部出美女,听说那胡归就是看上了庆枫部的一个女子,问庆枫要人,居然说这女子不在族中,胡归左等右等终于不耐,于是亲自带兵去寻,发现的确不在,想想啊,自己费劲千辛万苦居然发现佳人了无芳踪,就想将庆枫女子全部掳走!”

“我还听说啊,庆枫部女子性情刚烈,不愿受辱全部身穿红衣悬梁自尽!那胡归恼羞成怒便将庆枫男子全部屠尽!

红玉低着头瞪大眼睛完全不可置信!大尧部,是大尧部干的!胡归居然是胡归!胡归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境况下也不知采蘩姐姐如何。

现下茶摊无甚生意,茶摊老板一个人很悠闲地坐着摇椅扇着扇子,红玉的眼光被就一直盯着摇椅,看着它来回晃动,脑脑中蓦然想起简兮死时左手指着回廊上的摇椅椅面!

“玉碎愮兮 残垣魇殇……玉碎愮兮 残垣魇殇……”她突然站起来,丢下几个铜钱,踉踉跄跄地走出驿站,后面几个人在哼哼唧唧:“哪儿来的疯婆娘,走路都不会走。”

红玉一路跌跌撞撞,脑海里混沌不明,有什么像是要冒出来,但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想起,她走到河边,一滑摔了下去,半边身子都湿了,深秋的风一阵阵吹来,红玉抱着胳膊冷的直打哆嗦,但是脑子去清明了,想起胡归回来观礼时看自己那赤裸裸的目光,是看中了自己的美貌,于是当晚把简兮杀了,简兮奄奄一息是忍着一身的伤倒在摇椅边,手指着椅面,“摇”既“尧”,而后自己远游,胡归又来族里施压要人,要人要不到便用武力,发现自己真的不在族中,怒火冲天要抢走全族的女人,全族奋力抵抗,女子刚烈自尽,便杀心肆虐灭了庆枫!

按此情况,也不知采蘩如何,胡归这么做可否顾忌采蘩的感受!

“胡归……胡归……胡归……你居然如此丧心病狂,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红玉咬牙切齿地低吼。


庆枫往事如烟灭九

夜凉如水,红玉蒙着脸悄悄潜进大尧部,她动作很轻巧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之前仔细研究过她对大尧内部地形了如指掌,翻上屋顶小心地在瓦片上走动,直到翻身到了最大的一个屋顶上,她从走廊柱子上落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后往一间没掌灯的屋子走去,轻轻打开窗户悄悄翻进去,这间是胡归的卧房,他等会儿会进来,然后一要眼急手快。

红玉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起来,没过多久听见推门的声音,接着蜡烛被点了起来,有拧毛巾的水声,然后是衣裳簌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蜡烛被吹灭,门被关上,再等一会儿就是一阵呼噜声。

红玉慢慢移动着脚步拿着双剑靠近床榻,正欲往前刺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借着窗外的月光可以看见胡归深不可测的脸,之见他凉凉地开口:“果然是你,进门有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我就感觉会是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哈哈!”

红玉奋力挣脱着,奈何胡归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她,红玉恨恨地开口:“胡归你这个畜生,在大婚那日杀了简兮,而后庆枫部和你无冤无仇你居然灭我族人,毁我家远,采蘩姐姐在哪里?你如何面对她???!!!”

胡归勾唇一笑,带着残忍的表情开口道:“采蘩,这个笨女人几次想要阻止我,后来谁知道她怀有身孕,被我一踹,流产死了,死了多干净,我迎娶你做我夫人,如何?”

“痴心妄想,如今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红玉说罢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耳朵一凉,像是有什么挂在了耳朵上,接着一双手摸着她的脸,睁眼看见胡归那下流的眼神,他说:“杀了你我可舍不得,如此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杀了我上哪儿再去找啊,这只耳坠是那时候从你耳朵上拂下的,啧啧啧,你戴着真的好看,简兮那小子眼光真不错,可惜你是我看上的女人,只能怪他运气太差,啊?哈哈哈哈哈哈~”

红玉忿然地闭上眼睛,感觉胡归的气息越来越近,她恨不得一头撞死!

这时房门忽然大开,一阵强势的剑气迎面扑来,胡归尚来不及反应便被刺中左腿,一个黑影拉了红玉便跳上屋顶,待胡归瘸着腿翻上屋顶,已无二人身影。

“哪儿来的杂碎坏我好事!待我查清定然要他全家陪葬!”胡归凶狠地捶着桌子。桌子在他手下四分五裂。

二人落地后,红玉行礼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黑衣人扯了面具,露出一张英气的脸,是个女子,“不必多礼,叫我炤夫人便可。”

红玉独白:我就这样认识了炤夫人,后来她以我成为剑灵为代价帮我报仇,于是我就成了红玉双剑的剑灵,也许简兮在会骂我,认为这样是错的,可是他早已不在我身旁,我没有选择,唯有报仇才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若重来一次我仍会如此选择。我甘愿永出轮回之人,我甘愿忍受魂魄分离炉火焚烧之痛,我甘愿不人不鬼堕入非道,我甘愿守护炤夫人血脉千秋万代,我甘愿这样既不是死去也不是活着。我都甘愿。

我,红玉,永不言悔。

三个月后一位红衣女子出现在庆枫部残迹外,她额头上有反复美丽的朱砂额纹,眉目如画,长裙拖地。只见她跪在地上,对着一片荒芜的废墟三磕头,“大尧部族长已死,大尧部内部各派瓦解,想必过不多久就会分裂,灭族之仇已报,大家安息吧……”

之后红玉来到简兮墓边,双眼含泪,微启双唇悲伤凄凄地唱到:“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至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至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不知过了多久,风里幽幽地传来一声女子的自嘲:“呵,哪儿来的归于其居啊……”


庆枫往事如烟灭章结束

风晴雪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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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3:52 pm

昆仑飞雪不知年

我慢慢睁开眼睛,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何时何地,刚刚做了个很长的梦,那些故去的人出现在梦里,告诉着我那些沧海桑田……,感觉到周身围绕着的沁凉清气让我意识到这是天墉城。

怎么会回忆起这些事呢?也许我够老了,老的可以死掉了……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死亡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这两者无甚分别。

依然混沌的思绪和昏昏沉沉的身体提醒着我并未沉睡多久,无人***为何会醒?难道真的是老了?怎么会老呢,时间早已在我跳进铸剑炉的那日就停止了。自嘲地笑笑,闭上眼睛继续睡去……闭眼的霎那看见了蓝衣白袍的人推门进来。

并没再次睁开眼睛,他是来看忘剑.色空的的,这可是一把好剑,上好的玄武岩铁和冰晶花再加上寒月冰魄铸就而成,触手生寒,清冽而灵气逼人,颜色就像他的表情一样,冷冰冰的,我从未见过他笑,不过我见她的机会也不多。

记得他交给我的时候,我淡淡一笑,还是收下了,古剑红玉没有这把剑好?不能保护好百里公子吗?我沉睡了三百年,古剑红玉仍然犀利如往昔,剑术也未生疏退步,所以蓬莱一战我并未用它,剑身仍然完好如初,先前进来时放在祭剑阁另一边的剑架上,他向来爱剑成痴,呵呵,说我是痴儿,他也是痴儿啊……

闭着眼睛想这些没过多久又沉沉睡去,睡眼惺忪,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有一双眼睛看着我,努力想睁开眼睛,而眼皮好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一团白雾和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也感觉不到那人眼神所要表达的情绪……

===========================我是玉姐睡着的分割线=========================

半年后

“古剑红玉,何天之休,不竞不絿,不刚不柔。不震不越,不戁不竦,如火烈烈,若雪霏霏。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剑舞红袖,授命不殆!”

一个清冷男声念道,再次从沉睡无识中醒来,从剑中化出身形,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古均,怎么还是那么累,紫胤唤醒我是何意?只是心力尚未全部复原,微微有些站不稳,靠着背后的石墙慢慢调息,稳住脚步,随古均跪下,紫胤背对着我们,不知有何交代。

“我已辞去天墉城执剑长老之位,三年后会离开,你二人可以自行离去,不必一直追随于我。”

“……!”
“……!”

我与古均皆是一惊,不知他所作为何,我亦不知该言何语,只听古均慢慢道:“古均追随主人多年,主人多年清修,修为超绝,德高望重又内敛自持,品行令人敬慕,若蒙不弃,古均愿侍奉之人,直至古均湮灭!”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诚意至极。

这还是我认识古均到现在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呢,我低头慢慢开口:“红玉亦然。”

只听紫胤长叹一声,略微转身面对我们,有些疲惫地说:“也罢,你二人为千古剑灵。阅人无数,能得到尔等的肯定也是紫胤之幸,都起来说话吧。”

我与古均起身,我定定地看着他腰间那一抹赤红,赤红的丝线围绕一块小巧通透的碧玉,下以同色流苏饰之,在一身蓝衣白袍中煞是显眼。自从三百年前在安陆我就注意到这个玉饰,一个修仙之得道人拥有如此红尘旖旎之物,必定有一段年华似水的绮丽故事。每一次面对这个碧玉坠我都会觉得刺眼,它提醒着我的剑灵的身份,提醒着我和他的关系,提醒着我的唯心而已,为了不被看穿情绪,我选择再一次闭上双眼,垂下脸。

只听古均问道:“不知主人今后有何打算?”

“……我心安处是故乡,无打算……”

“既如此,古均听从之人安排!”

“红玉亦然”我只需在适当的时候表态就可,他们之间的谈话不需要我加入,无声胜有声。

昆仑飞雪不知年二

我怎么会离开他呢,就算他不是执剑长老又如何让,就算他离开天墉城又如何,只是因为他是紫胤啊,这便是我留在他身边的全部理由,我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把华美锋利的兵器,要我离开他?除非红玉剑毁!

自此之后我亦继续沉睡,只是在无人***的时候会莫名地醒来,不似从前无识清明。我并未和紫胤说过这件事,只当是自己深思过重难以沉睡。

如果醒来时是白天那我便继续闭上眼睛,若是夜晚便隐去身形在剑塔周围游荡,站在他经常遥望昆仑飞雪的地方,看着风起云涌,灿烂繁星,直到晨光微曦,黎明破晓。

一日夜晚游荡,不知不觉走到了侠义榜那里,闲来无事便在翻了翻边上的信筒,都是些各门派的来往书信,还有些男女弟子的家书,竟然翻出一封写着“红玉亲启”。一阵诧异,谁会写信给我呢,边撕开信封边慢慢踱回剑塔,看了才发现是兰生这个猴儿喜获千金,邀我去喝满月酒呢……

再看落款幸好是十几日前还赶得及,连猴儿都有孩子了,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笑着往回走,明儿要向紫胤打个招呼去琴川一趟,还要挑一个小玩意儿送给娃娃,市集上买的都是些俗物,紫胤平日铸剑,石头之类的应该不少,找几颗自己打磨一个小玩意儿也不太费功夫,不知紫胤会否答应……微微有些担心。

==================其实玉姐是担心老头子会不会太小气,唔,LZ被大师兄捂嘴拖走=====================

这时天已经亮了,紫胤素来早起巡视弟子早课,在长老房外站了一会儿才敲门进去,紫胤衣裳已穿着妥当,正在背对着我束发,看到我进来微微侧了侧头,顿了顿开口:“有事?”

我微微脸红,竟像是无意中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般,便低下头在他身后,与平时无异的声调说:“红玉收到一封琴川故人来信,信中说其喜获千金,邀红玉去喝满月酒,便想离开昆仑几日,望主人应允。”

紫胤并未马上答话,双手在头顶将盘起的一束头发推上头顶,他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露出精瘦健壮的胳膊,青筋暴起,肌肉清晰,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一种隐忍的强大力量。看着他将发发推上头顶推的有些困难,不知不觉便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那一束头发,触碰时他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便垂下将梳子递与我,我便垂下眼专心地把头发梳顺,紫胤的发并不柔软,有些倔强地一直滑落,在我手心里像是中皇山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祖洲洞天日月里皎洁的月光,一边想着,嘴角露出点点笑意,然后小心束起,用玉冠固定,把手中的梳子放回桌子。

直到这时我才回过神,看了紫胤一眼,他没有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看着他被我束好的发,这……自己在干什么呀……怎么会……

我微微有些窘迫地说:“红玉僭越了……”

他微微摇头说:“琴川的故人,可是那个蓝衣的书生?”

“是,他叫方兰生,他……”想到猴儿那样有些想笑,又想起一起和百里公子一起的情景,便说不下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

“想去便去吧,你和古均我早已放任自由,不必向我报备。”紫胤用他三百年不变的语调说。

“……去喝满月酒总要送孩子些东西,外头买的东西皆是俗物,红玉想自己打磨件东西,不知主人可否让红玉取些平日里铸剑用的材料,红玉只取些零碎的玉石矿石之类……”

紫胤站起来,面对着我说:“你自己去取即可,无需顾忌。”说完推门出去。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他的白发和衣袍,也吹起了我鬓边垂下的头发和裙角,他这是同意了,恩,还不错,要给小娃娃打磨件什么呢?我便想着边转身想走,看见他的床铺并未整理,同梳头一样,自己神使鬼差地走上去,叠被子,整理床单,紫胤的睡相应该很好,床单没有明显的褶皱。明知道会有弟子前来拾掇,但我还是帮他整理好被子方方正正地放在床上,将枕头掸掸灰,放在鼻尖闻了闻,很清冽的味道,很淡但很冷,就像是六棱雪花……

将枕头搁好,盯着床铺看了看,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的,许久才回过神,出门走向祭剑阁的铸剑室。

遥望着百里公子的弟子房,门前那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声响。
昆仑飞雪不知年三

铸剑室不比长老房小,乍一看觉着凌乱,仔细一瞧也就是东西多一些,摆的还算整齐,桌上放着一些铸剑石材和未完工的兵器,一边是打磨台和铸剑炉。

铸剑炉……想起成为剑灵时铸剑炉中噬人的阳焰,熊熊燃烧的火苗,就像一张张鬼魅的脸,在我眼前狰狞地笑着。因为是殉剑所燃并非寻常之火,而是火神祝融遗留在人间不慎被龙源部族保存下来的三味真火,龙源部族代代相传,姒父先生不知如何保留了一束。那火的灵力不言而喻,燃烧的烈焰程度更是不用说,那种皮肉在火中烧灼刺心的疼,全身上下像是插满了剑,睁不开眼睛,但可以感受到火焰吞噬着我的脸,以及头发焦糊的味道,眼睛已流不出眼泪,因为眼睛已经被火……只记得自己昏过去的最后意识是永生永世漫漫长路的绝望。

(所以,玉姐才会被火属性法术克,而且火属性法术一来,玉姐血就少了2/3……爬走……)

抚摸着冰冷的铸剑炉,回忆起殉剑时的炼狱火海……那种感觉既是过去千年仍然无法忘记,像梦魇似的,即使如此,同当初一样,红玉永不言悔!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摇摇头把那些火光赶出脑海,转身去寻石头,那些完整大块的不动,只找紫胤平时铸剑剩下的废料,不多时便寻到了些玄灵碧瑶、紫晶、日辉晶魄、青琅轩,琅嬛碧玉和羊脂白玉。

把它们放在打磨台打量着,做个什么好呢?猴儿这般家境长命锁之类定然会有人准备,钗环的话孩子小还用不着,拈起一块紫晶放在手中把玩,那就弄个手环给孩子吧,做的小巧些,戴着也好看。

先将羊脂白玉和琅嬛碧玉各打造成半圆合在一起做成手环的基本素胚,再将日辉晶魄和紫晶切割成菱形用法术嵌在素胚里,然后把磨成珠子的玄灵碧瑶和青琅轩坠在上面就成了。

看着简单做起来可不那么容易,我不知紫胤平日是如何铸剑,但这只手环可是足足废了我一个白天的功夫,素胚要做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然再怎么往上添东西再怎么精致都不会好看,琅嬛碧玉是很难寻的玉石,紫胤所藏不多,不能做砸要很小心,其余材料虽不少却都是一整块一整块完整的,能寻到的废料不多,更是不能轻易打磨。

太阳落山,知道最后一点晚霞被黑暗吞噬,一颗颗星星明亮起来,一轮明月温柔地照耀着昆仑群山,终于做好了,白色和淡青色各占一半的圆环上有菱形的图案,虽不是耀眼夺目但也算夺人眼球,玄灵碧瑶和青琅轩做成的珠子调皮地在外侧晃啊晃,小孩子无聊时也可以随心把玩。

放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拍拍衣裙,然后开始收拾铸剑室,把自己打磨下来的灰尘碎片统统扫掉,顺手把紫胤铸剑积留下来的碎片扫除,再把散落在桌子上的其他杂物分门别类放进边上的格子里,因为铸剑室为重要之地,一般弟子不会前来,平日都是陵越打扫,后来陵越成年就换百里公子,现下陵越经常被掌门委派处理事务,百里公子不再昆仑,古均成日在紫胤身旁,铸剑室更是无人打扫。

全部清扫完坐下来捋捋头发,才发现手掌有些血痕和褶皱还泛白,是先前打磨是太专注没有注意,再站起来到铜盆里洗洗手,然后又坐下,折腾了一天实在是太累了……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铸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推开,洒近满地的月光,来人慢慢地进屋很小心地迈着步子怕是惊扰了什么,然后慢慢退出来,门又被轻轻关上,地上的月光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

第二天我在弟子们的晨练声中醒来,眨几下眼睛看见了放在桌角的小瓷瓶,打开是乳白色的膏脂,一股清雅的荷花香飘入鼻端,这个味道曾经在芳梅林从芙蕖身上闻过,抬眼看向门口,这个想必是女弟子平日练剑后抹于手上的,叫“菡萏脂”,挑了一点在掌心慢慢摩挲,嘴角微微上扬,我想应该算是在笑吧……

然后叹一口气,找个锦盒装上手环,抬起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把菡萏脂也一并带在身上,隐去身形来到山门口,腾身而起。

腾身在空中时无意识地转头,只见漫天昆仑飞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花在眼前不断地飞舞,冰冷的味道在鼻尖萦绕,就像是……他枕头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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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3:54 pm

碧海晴天庄生蝶(其实觉得“碧海晴天孙月言”读起来好像更顺溜,顶锅盖逃走~~~)

转眼间到了琴川,慢慢地在街上走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潮湿的气息迎面而来,时辰还早便在琴川各处逛了起来,那场疫病已经过去一年多,路人不像上次那样零零散散,街上熙熙攘攘的,小贩的叫卖声,吆喝声,谈话声不绝于耳,从天墉城的缄默肃清来到了这样热闹的地方,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真正正活着,有血有肉地活在这人世中。

街旁的柏树在阳光中舒展着他们的枝桠,阳光透过叶子的间隙一束束投在树下的野花野草上,野花迎着光晕努力地生长着,仍旧开出了动人的颜色。站在虞山铁铺前的小桥上,和煦的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点点涟漪,还能隐隐约约看见水下自在的游鱼和随波舞动的水草。总有种错觉,好似一抬头便会看见百里公子从虞山铁铺里买完兵器出来时,朝我微微颔首的年轻侧脸。

侧了侧身低头盯着水面,回过神时才发现水面上多了张脸,原来是襄铃,转头就看见她甜甜的笑颜。一年不见这孩子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天真烂漫,无忧无虑,那个垂着脑袋玩辫子的小铃儿越来越远了……

“看红玉姐姐这么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襄铃也不好意思打搅姐姐的雅兴,就在边上等着……”襄铃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说道。

我捏捏她的脸,“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取笑姐姐发呆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襄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我的裙子,“红玉姐姐怎么在琴川?”她问道,然后她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退去,微微低头,继而又抬起,一如既往调皮地笑着:“红玉姐姐该是来喝呆瓜女儿的满月酒的吧~~~”与平时语调无异,俏皮而轻快,只是微微颤抖,眼神虽然含笑却满含悲伤……

小铃儿,你这模样,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啊……前世今生……孽缘啊孽缘……

我揉揉襄铃的脑袋说:“是啊,在天墉城收到猴儿来信还惊讶了好一阵子呢”,我们边说边走,“小铃儿可用过早点?前面有包子铺没吃的话看看吧,姐姐没吃呢。”

襄铃说:“襄铃也没呢,在紫榕林一觉醒来就个榕爷爷道别就来了,我们一起吧~襄铃好久没和红玉姐姐一起吃饭了,怪想念的。”

我看着她又变回了先前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脸上还是笑着,拉上她往包子铺走去。

我仔细地观察着襄铃,她变化最大的是眼神,那种眼神叫做孤独,她和兰生之间的感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谁知到最后前世今生,造化弄人,只是兰生啊,你这一世还了贺文君的债,那你欠叶姑娘的呢?还有今世襄铃怎么办的呢?再者人妖殊途……襄铃父母想必也是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谁知竟是这样一个无言的结局……

缘,妙不可言,缘,也最伤人。

吃完早点,估摸着到了巳时便去兰生家,兰生家本来住在城外西山,因娶妻之后方便打理生意便在琴川买了一个院子,在门口说明身份小厮引我们来到前厅,坐下后丫鬟端来两杯茉和谐莉和谐花和谐茶。

边喝茶边打量着前厅,布置很素雅,书卷气很重却不迂腐。墙上挂着着两幅扇面,一面是花开富贵,画的是艳冠群芳的牡丹,另一面是庄周梦蝶,画的是翩翩起舞的蝴蝶,右起一只杏黄色蝴蝶在一朵兰和谐花前,一只蓝色的蝴蝶在中间,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几只较小的在它们后面作为背景,右边画了几条依依飘扬的柳枝。

好一个庄周梦蝶啊……襄铃也看着这幅扇面发呆,眼睛亮晶晶的,哎……两个痴儿……

“襄铃!!女妖怪!你们来了啊!!!来来来先坐会儿,大老远让你们跑来还真是对不住啊,路上都顺利吧……………………”兰生一进来就唠唠叨叨说了一堆。他脸上挂着笑,眼神有些闪躲,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向我边上的椅子,然后落在了襄铃身上,就移不开了,有些无奈,有些眷恋,还有眼底温和的笑意。

不禁想起了庆枫部外的潺潺溪水,淡淡远山,还有简兮温润如玉的微笑,只是那微笑也渐渐时光褪去了颜色,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溪水不再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流动,远山再也没有小鸟栖息,没有绿树如茵,一切都画在了我的脑海里,成为记忆,成为烟云,成了永远的定格。
碧海晴天庄生蝶二

喝过了茶兰生带我们去花园里走走,顺道去看看孩子。我一个人在前,他俩在后,花园不是很大却也小巧精致,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脚下展开,正直春季,入眼便是满眼的桃花,仿若灿烂的烟霞,前边有一条小河蜿蜒流动,河上停着一座古朴的亭子,里面摆着石桌石凳。这格局怎么那么眼熟呢,我看着这些落英缤纷的桃花瓣努力回忆着,对了,芳梅林!芳梅林的桃花便是漫山遍野灼灼芳华,此处没有芳梅林的满山满眼,却也当之无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想起当年兰生和襄铃在芳梅林初遇的情景,一个自然纯真,笑靥如花绽放,一个谦谦君子,情深意重,明明是一段婉转动人的佳话,结局确是如此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身后隐隐有他们的谈话声,两个人没有一直不停地说,说一两句便会有一阵空白,然后又是几句,轻轻的,听不真切,像拂在脸上的桃花瓣,芳华已过,落在地上就化作了春泥。桃花一直以来都离不开爱情两个字。随他们说会儿吧,以后见面的机会估计也不多了。

兰生带着我们穿过园子来到后面的正厢房,在厢房前厅对我们说:“我不能进产房,我和奶娘说一声,你们俩进去看看月言和沁儿。“兰生是笑着和我们说的,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有淡淡的骄傲,从未见过孙小姐,也能感觉到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有种预感,也许,过几年猴儿会屈服于现实的温暖吧……

一个壮硕的妇人向我们走来,她头上插满了大花,我只能说很妩媚……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孙奶娘了,想到以前她对猴儿逼婚,不禁莞尔。

她一走出来鼻孔一张,嘴巴一开,眉毛一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兰生说:“你这兔崽子,在外面嚷嚷什么?没看见小姐睡着了嘛?”转头瞥了一眼我和襄铃,她盯着襄铃看了一会儿,“哟,你长进了嘛,带两个美貌女子回来作甚?看着她们俩年纪还差挺大的?小姐刚生完孩子你就想纳妾啊?呸!我告诉你,有老娘在你休想!”

我掩袖轻笑,襄铃则撅着嘴皱着眉有些不满,我拍拍她肩膀,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兰生略略有些尴尬和不满,压低了声音说:“你轻点儿啊,别吵醒月言和沁儿,她们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我的朋友,这位是红玉,这位是襄铃,当年我们一起……”

“好啦好啦,我知道就是你当年在外面鬼混逃婚的那段日子嘛,哼!你要是敢欺负小姐,老娘和你拼了!”孙奶娘愤愤地说。

看样子孙奶娘是个心善之人,她很维护孙小姐,虽然说的话有伤风雅,却也表现了对孙小姐的疼爱,只是表现手法有些过激,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她说的话都可不必计较。

襄铃微微有些恼,我笑着福了福身,对孙奶娘说:“奶娘,我们都是猴儿的故人,当年一起出生入死,情谊也深些,只是望你别误会,万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襄铃只是收到猴儿的信来喝满月酒而已,猴儿既然娶了你家小姐,自然不会辜负她。”

奶娘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瞪着眼睛对兰生说:“你在前厅坐会儿,我带两位姑娘去见见小姐和小小姐,枫儿来,去给姑爷沏杯茶。”

说完便戴我和襄铃进去,里屋很温暖,有股奶香,淡淡的,还有种很温柔的味道,床边放着一只摇篮,孙小姐斜靠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奶娘上前,看看了前面摇篮里的娃娃,然后对孙小姐说:“小姐,这两位是兔崽子的朋友,今儿来喝满月酒的。”

奶娘将靠枕拿来帮孙小姐垫好,给我们拿来凳子放在床边,倒上茶,自己走到一边去慢慢摇着摇篮,一脸慈爱。

孙小姐眉眼含笑地打量着我们,脸上带着母亲的慈爱,柔柔地开口:“这位红衣姐姐是红玉吧,这位姑娘想必是襄铃了,兰生提过你们。”

我也打量着孙小姐,人看着还有些疲惫,眉眼间看着很舒服,江南女子独有的温文尔雅在她身上和合适,“方夫人猜得不错,我和襄铃冒昧前来,多有打搅,还请见谅。”被子的一角拖在床外,我顺手将它塞塞好。

“这个是小宝宝的摇篮吧,她睡着了呀,小肚皮一鼓一鼓的真可爱啊。”不知什么时候襄铃已经站起来,看着摇篮里的娃娃,双手合十摇头晃脑地说道。

这个动作仿佛以前那个襄铃又回来了,之后襄铃对孙奶娘怯怯地说:“我……那个……我能抱抱她吗?”

孙奶娘并未答话,看了襄铃一眼,像在思量着什么,然后小心地将娃娃从摇篮里托起,稳稳当当地放在襄铃怀里,襄铃惊叹到:“她好软呀,襄铃都不敢动了。”

这是小娃娃醒了,张张嘴巴想哭,刚哇了几声,看见襄铃抱着自己,愣了愣,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使劲挥舞着小手。

我看着眼前这欢乐的一幕,窗户虽然关着,但因为天气明媚,仍旧有阳光洒进来,那阳光便都照在襄铃身上,她背对着窗户,阳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她又是穿着杏色衣裳,满眼怜爱抱着孩子,有种错觉仿佛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她就是孩子的母亲……

扭头看见兰生手里攥着佛珠站在前厅往里看,他也在笑,只是笑的多少有些悲怆,有点失望,像是缅怀着什么……

我默默叹气……我知道猴儿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没有前世今生那些桃花债,如果猴儿没有经历这样一番成长,如果时间久停留在他们在芳梅林初遇的那一刻,那眼前这个秀气可爱的娃娃也许是他和襄铃的孩子了……

我们一行人从蓬莱幻境到乌蒙灵谷分别之时是杨柳依依,而现在此情此景则是雨雪霏霏,
在那之前襄铃对猴儿的挖苦和生气 ,也是开心的吧,因为她知道猴儿会包容她的,那些话都在猴儿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襄铃潜意识知道兰生不会生气,不会回嘴,那时候胡闹是一种依赖。
碧海晴天心庄生蝶三

等我回神兰生已经不在了,只有桌上那杯茶孤孤单单地在阳光下,冒着袅袅水汽……转头正好孙小姐正好看着我,她朝我释然的地笑笑,有种淡然的笃定,我开口说:“娃娃叫沁儿吧,倒是不认生,挺乖的。”这个女子虽然有柔柔弱弱的外表,却并不软弱。

“还好吧,有时候我和奶娘抱着哭的厉害,反倒是兰生一抱她就不哭了,看来这孩子和爹亲,枉费我疼了一天一夜才把她生下来呢。”她看了眼襄铃和怀里的娃娃说道。

“兴许是猴儿身上有佛珠的香气吧,小孩子闻着觉得不一样,就不哭闹了。”襄铃抱着娃娃你慢慢地走到孙小姐床边,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熟练地用手托着,小心地来回摇晃。小娃娃在我怀里很乖,还伸出手玩儿我身上的玉扣。

上一次抱婴儿还是小莲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团粉粉嫩嫩的肉,微微睁开眼睛,只是小莲出生时头发稀疏,满月时也没长齐,而沁儿却已经有了一头黑亮的头发,漆黑清澈的眼珠子,能倒影出我的脸,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像黑夜一般深沉,像大海一般深情,又像是枯枝般满怀怨恨,难道是……

这时孙小姐已经把孩子接过去,说:“怎么能让客人一直抱着孩子呢,还是我来吧。”我还是沉浸在那双眼睛里,然后微笑着回神说:“急匆匆赶来,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手环先给沁儿带着吧,都是些寻常石头,做的也有些粗糙,别见笑才好。”

奶娘接过东西看着说:“哎呀呀,这可是好东西啊,多少种玉石嵌在一起啊,小小姐戴着一顶好看!”

孙小姐有些无奈地说:“奶娘……人家红玉姑娘拿出来的东西必然是上品,”转头对我说:“奶娘说话直爽了些,望姐姐莫怪。”

“哪里哪里,奶娘心直口快,说话直来直去,比起那些拐弯抹角的人不知好多少倍。”

“怪不得兰生总说姐姐睿智,姐姐几眼就把事情看得很通透,来沁儿,这个环环是红玉姨姨送的,谢谢红玉姨姨~”

“呵呵,客气什么,小玩意儿罢了,有些事情,活得久了自然就知道了。”把沁儿的手托在手心里和她玩儿。

“我也带了一样东西送个宝宝,”襄铃玩着辫子说,然后掏出一个锦袋放进孙小姐手里,原来是一个鸳鸯铃铛,一金一银,用红色绒线穿着,小巧精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哟,小铃儿怎么送娃娃这东西,沁儿还小呢,再说我看着样子也是给每人胚子,长大了不会嫁不出去~”我掩着袖子笑道。

“什么呀,襄铃是自己在铺子里画好图纸定做的,外面可买不到,榕爷爷都说好看呢。”

“沁儿来,这个铃铛是襄铃姨姨送的,沁儿喜不喜欢,”说完还轻轻摇了两下发出悦耳的声响,沁儿听到声音便伸手来抓,,在手里把玩。襄铃是希望兰生的女儿能有一段好姻缘,而不是像自己这样吧。

“兰生总共叫了三个人,为何只有你们二人前来?孙小姐望了望门后问。

“说的是晴雪吧,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襄铃低着脑袋,语气也比先前低迷了些。

“晴雪妹妹行踪不定,不知猴儿的信能否收到,如果收到她必定会来。”我叹息……

“晴雪姑娘……哎……”孙小姐也是垂下眼睛看着沁儿一声叹息。

房间里只有沁儿玩儿铃铛的叮咚声……

傍晚,满月酒席上

前面一片喧闹,十桌左右的酒席,都是方家人和孙家人,还有些琴川的故交。猴儿在前面周旋着,别人一圈一圈进酒,他偶尔喝一杯,更多的推却掉了,猴儿真的长大了……

我和襄铃这一桌在一片桃林后面,很安静,隐约能看见前面的满堂喧哗,时不时有花瓣飘下来。我们襄铃慢慢地说这话,慢慢地吃菜。过了会儿兰生走过来,脸色微红对我们说:“晴雪来了,你们三个先在这里坐会儿,我过会儿再来。”说完便走了

晴雪从桃林外走来,脸上风尘仆仆的,坐下来,看着我们笑嘻嘻地说:“红玉姐,襄铃,好久不见啦~”依然是那个让人感觉温暖的姑娘,只是眼神中有无法掩去的悲凉。

我轻轻抚着她的脸说:“这一年,过得还好吗?”晴雪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慢慢就变得亮晶晶的,然后落了下来……

这是正好有丫鬟来送方巾和茶水,襄铃接过把丫鬟打发走了。襄铃拿着方巾帮晴雪擦脸,说:“屠苏哥哥要是看见你这样,不知会怎么心疼呢……”说完襄铃也哭了,晴雪抱着襄铃哭的更厉害,见此情景我拥着她俩也掉了眼泪……
碧海晴天庄生蝶四

一阵阵夜风吹来,吹落了几片树叶,我慢慢止住了眼泪,拍了拍晴雪和襄铃说:“好了好了,哭也哭过了,今儿可是猴儿他家丫头的满月酒,我们这样哭哭啼啼被别人瞧见岂不是笑话。”

襄铃抽泣着揉揉眼睛,晴雪拿过先前丫鬟送来的方巾擦擦脸,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顺了顺气开口说:“能再见到你们真好……在外的这段日子只有苏苏陪着我,他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只有过一次,那在沙漠里我迷了路,脚又被毒蛇咬了一口,我自己用广灵丹疗完伤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沙漠的星星比桃花谷夜空要明亮的多,漫天的黄沙一望无际,就只有我一个人,忍不住哭了,这时候有一团红色和绿色混合的光圈从玉横里出来,绕着我赚了好几圈,最后停留在我眼前,然后慢慢变暗回到了玉横里,我知道那是苏苏,他从玉横里出来了……”

晴雪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一直哽咽,我只能拍着她的背听她说,这些话除了我们还能对谁说呢,回幽都只能强颜欢笑,在外行走也要微笑示人,她的苦闷只能埋在心底。

后面一阵脚步声,原来是猴儿,他拿着一壶酒走过来,天还没有完全黑,是有些淡的宝蓝色,他从我们脸上一一看过去,然后把酒放下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带着三个丫鬟回来,三个丫鬟手上各拿着一个铜盆和一块方巾,兰生开口说:“都洗洗脸吧……”

我和晴雪站起来沾湿方巾擦脸,襄铃坐在最里面,她一边揉眼睛一边慢慢往外挪,挪到一半兰生已将一块拧干的方巾放在她手里,襄铃哭的迷迷糊糊拿起来就擦,擦完了猴儿就接过,襄铃抬眼看见是兰生愣了愣,兰生拿着方巾看着她,两人的深色迷惘而贪婪,却又眷恋而疲惫,还有多少时间年能像这样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看着对方呢。

他们身后,白色的月光铺陈在这方夭夭桃林,枝头花灼灼叶蓁蓁,两步开外的流淌小河也浮起层层水汽,田田的荷叶在春风的***下刚刚抽枝,透过桃树的缝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荷叶上,好似梦境一般朦胧而不真切。

我不得不走上前拿走猴儿手里的方巾说,“都站着干吗,坐下说话啊~”

丫鬟们接了方巾都退下,猴儿和襄铃都回过神,坐下后他给我们都斟上酒,端起来说:“第一杯,敬木头脸。”说完将酒洒再地上,我们一一照做。 沉默了一会儿“第二杯我敬你们三人,谢谢你们来参加沁儿的满月酒。”然后一饮而尽。

我看着晴雪恍惚的面容打岔说:“猴儿给娃娃取什么名字啊,沁儿只是小名吧?”

“菀香的菀,方菀。”猴儿看着已经变成墨蓝色的天空,略微颓败地说道。

“菀香……不是是沉香木的别名嘛,难道沁儿真的是叶姑娘转世?!”我惊异道。

“红玉姐也发现了啊……生她那天院子里突然飘来一股沉香木的香气,我隐隐有种预感,月言生下她之后奶娘把孩子抱出来放在我手上,我就抱着她站在前厅,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仿佛看见叶沉香在始皇陵里看着我黯然地说:‘过了来生也许还有来生……你欠我的,总有一世我要你还来……’我就觉得这孩子是叶姑娘,她转世成我女儿也好,我会好好疼她,宠她,保护她,我上辈子欠她太多了……”

我拍拍猴儿的肩膀,宽慰说:“一入轮回井,抛却生前事,上辈子的事都过去了,就算沁儿是叶姑娘转世,那也是因果循环,你不必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你是方兰生啊……”

晴雪看着低着头的兰生从带了的包袱里拿出两个绒布玩具,说:“这是我闲来无事做个沁儿玩儿的,小孩子应该会喜欢这种娃娃吧~”

兰生抬头接过放在手里端详,然后抬起头有些艰难地说:“恩……小孩子会喜欢这种……娃娃……”

看他神色不对,低头看去,原来是一直绒布的大眼青蛙和大蛇,我忍住笑说:“妹妹还是如此有趣,呵呵”

襄铃也在一边笑盈盈地说:“那下次襄铃做一个黄色的小狐狸给小宝宝,她肯定也喜欢!”

“猴儿你看,请我们来你只赚不亏啊,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好了好了,猴儿你适才四处敬酒都没怎么吃东西,晴雪妹妹也是马不停蹄一路赶来,话都别说了,先吃点菜吧,不然都凉了。”

我们又喝了点酒,他们都微微有些醉意,我开口说:“襄铃妹妹接下来有何打算?”

襄铃看了眼兰生,说:“我准备回青丘之国,叔父前几个月又派人来紫榕林找我,我想,我终究是父亲的女儿,早晚都是要回去的……娘……就是大家在江都城郊碰到的姜离,娘若是愿意,我也会带她一同回去……晴雪呢?准备去哪里?”

晴雪垂着眼睛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说:“我准备去北边的碎叶城看看……”

“你们都要启程去如此遥远的地方,只有我继续留在天墉城……”我喝下一杯酒。

“女妖怪你何必一直待在天墉城,你完全可以一个人潇潇洒洒仗剑江湖,你……”

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的我都知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再给我选一次,我仍旧不会改变。”

………
…………
………………
我们又继续喝酒继续谈天说地,不知过了多久奶娘打着灯笼来看见我们一个个脸颊绯红说:“哟,怎么喝那么多酒啊,兔崽子真是找骂,怎么好让姑娘喝那么多酒!”

我就说孙奶娘是个心善之人,我站起来说:“让奶娘见笑了,可否叫家丁把猴儿抬回去,别惊动方夫人和沁儿,麻烦帮我们三人安排一间厢房既可。”

“厢房早就安排好了,方立过来,把兔崽子抬回去,姑娘跟我来吧。”然后她扶起襄铃,我扶起晴雪饶了两个弯来到厢房,将她们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对奶娘说:“奶娘先走吧,这里我来就可以了。”

奶娘轻手轻脚地帮我关上门,我拿了毛巾往架子上的铜盆里蘸了水帮襄铃和晴雪擦了脸,自己也洗了洗,吹灭蜡烛睡了。

碧海晴天庄生蝶五

躺在花雕木大床上,晴雪谁在最里侧,襄铃在中间,我在最外侧,今晚的月光很好,照进屋子里,将斑驳的竹子倒映在窗户上,我睡不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晴雪的信念,襄铃的无言,兰生的宿命,孙小姐的淡然,叶沉香的执着,这世间就是这样不断循环,因果轮回,被命运束缚着,同时也束缚着命运,一切的一切,开始与结束,偶然与必然,现象和本质,内容和形式,可能和现实。

就像那日在轮波舟看着窗外宁静绚丽的海底,百里公子问我从哪里来,我从哪里来呢?这世间在我眼里已经不知道几度春风几度夕阳红,我从哪里来呢?姒父先生的铸剑炉嘛?呵,太久远的事就别去提了,况且一说就停不下来,我只能讲:“非是红玉有意隐瞒,只不过……哪有什么来处与去处呢?若应了禅意,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虚空中无处是起始与归途,或者越久,周遭人与物皆化尘土,人海茫茫,说穿亦是孑然一身。”我明白少恭所说的永无归途是何意,幸而我有自己珍惜之人。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了口气,襄铃动了动,问:“红玉姐姐还没睡吗?”

我说:“可是姐姐吵到你了?方才喝了许多酒,现在感觉如何?”

“头还是有点晕晕的……迷迷糊糊,口也好渴……”襄铃揉揉自己的脸。

我起身给襄铃倒了一杯茶端过去,襄铃咕嘟咕嘟喝下去,说:“哎呀,这茶喝下去真舒服!”

我将茶杯放好再重新躺回去,我仍旧毫无睡意,许久,襄铃转身面朝我说:“红玉姐姐,我们说说话可好?”声音清晰平稳。

“小铃儿也睡不着啊,是不是头还疼?我再去给你倒杯水。”说说完掀被起身。

襄铃拉住我的衣服说:“不是,只是想到些事情,睡不着罢了……”语气渐渐低下去。

我揉揉她脑袋说:“还记得去年在安陆我对你说的话吗?现在你长大了,应该明白姐姐的意思了吧?只是天意弄人,你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襄铃小声地开口说:“喜欢一个人,是想对他好、保护他,让他永远没有忧愁烦恼,而不是被他保护。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后来我回到紫榕林陪榕爷爷,榕爷爷就说我,襄铃现在怎么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笑,有时候哭,我不想爷爷担心没说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想兰生,他会回去和孙小姐成亲,会哄她开心,会做好吃的给她吃,会拼命保护她,会悉心照顾她,会……”说道这里声音已带哽咽……

我揽着她的肩膀,她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继续说:“但是襄铃也还算幸福,曾经呆瓜陪着襄铃,哄我开心,保护我,照顾我,只是那时我还不明白……后来明白慢慢明白却再也不能够和呆瓜一起了……不过我还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几眼,至少有个念想……”

我抚着她的背说:“得到过,总比从来不曾拥有过好啊,至少在他在你的回忆里……”(师尊你这个渣男!!!)

“红玉姐姐还记得我在白帝城买的武器吗?”襄铃操了擦眼睛说。

“不是‘碧海晴天’嘛,怎么了?”我看着她。

“当时拿着君子扇还有其他一些材料换的时候,铁铺师傅就和我说这是是吸收苍茫海洋之精华所成之扇,拥有百川千湖的精魂,看着它金菊黄的颜色,就像阳光照在海面上那班的波光粼粼,于是我就想,这就是我和兰生的结局吧,无法相濡以沫,那就选择相忘于江湖,天意如此,给了我一把‘碧海晴天’……碧海青天夜夜心……”襄铃说完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床顶,慢慢地就有两行眼泪流下来……

突然门外传来像是花盆摔倒的声音,然后有人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我起身开门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我看着天上渐渐下沉的月亮摇了摇头,痴儿……

关门上锁,拿着先前的毛巾又给襄铃擦了擦泪水涟涟的脸说:“是夜里守夜的家丁路过,不小心踢到了花盆,怕我们责骂便跑了。”

晴雪也转了身,眼睛里一片清明,说:“襄铃……至少你还能偷偷看他几眼,而我有的也只是回忆,我不知道苏苏最后会不会重生,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晴雪仰面躺着,我又想起我们从宫殿山赶去乌蒙灵谷时,晴雪的那张眼光下的侧脸,那是她的眼神迷茫却坚定,现在除却坚定还有一种情绪叫岁月……

我们三人都相顾无言,晴雪又说:“他只是不在我身边而已,他一直在我心里,心之所向,无惧无悔……”晴雪没有呜咽也没有抽泣,但她却在哭,眼泪从眼角慢慢落进头发里,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眼泪掉在枕头上啪嗒啪嗒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人用过早膳便告辞,经过桃花林时我和晴雪走在前面,襄铃和兰生在后面,这一次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桃花瓣如我们来时一般默默地落下。

到大门口,我们都没有说话,猴儿拿了些银子给晴雪,晴雪再三推辞但最终还是收下了,我对猴儿道了一声保重,没说后会有期,因为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缘重逢,唯一能做的就是保重,襄铃对兰生说了一句再见……

我们转身走时兰生对着襄铃上前了半步手往前伸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再见……”

若有其时,除却再见,再无他言……


碧海晴天庄生蝶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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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4:07 pm

梦里秋芳寻不见一

红玉并不想马上回天墉城,没有目的走到了雾灵山涧,这里的桃花瓣比兰生家的更红更盛一些,春天的郊野总是“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抬头望着天空,晴空万里,蔚蓝无边,走了一会儿她胡乱找了个靠水边的树下坐着,头靠折树杆,一偏头看见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然嬉戏。没由来地想起欧阳少恭做驸马时对巽芳说的话:“ 春日晴好,与君相约。”(其实玉姐想老头子了……爬走)

红玉摆弄着树上垂下来的藤蔓,想起巽芳在蓬莱的荷花池边翩然起舞,少恭在旁抚琴的样子,他们二人才是真真正正的芳华如梦……巽芳公主甚至说过:“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就让我永远不要醒来吧……”

可惜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就像蜿蜒的山路总有尽头。

取出随身携带的情剑沧海在河里搅着水,冰蓝色的剑身通过水面上的眼光反射,竟然熠熠生辉,这把剑是陪百里公子在外奔波时他送给的,自此红玉便甚少使用古剑红玉,一是怕红玉剑折损,二是他更喜欢情剑沧海,通体冰蓝的剑身,隐隐有些蓝色的观点溢出,就像盈盈而落的眼泪,又像波光粼粼的海水的光晕,又像是午夜里的点点繁星。红玉侧着脸低头看着水面,水面的涟漪一层又一层地泛起,她的思绪渐渐飘远,想起了炤夫人。

炤夫人并不十分漂亮,小麦色的皮肤衬得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十分干净利落,就像她舞剑的姿势一样,一招一式均切中要害,不会有任何拖泥带水。大尧部的事情了结之后红玉便跟着炤夫人,不奉她为主,但守护她的族人,但此时炤夫人并没有什么族人,她幼年时跟随师傅学武艺就和家里渐渐断了联系,她的丈夫是一介书生不会舞刀弄枪,二人性格可谓大相径庭,一个温和淡定,一个急躁义气,当年二人的相遇也可算一段佳话,自此郎情妾意,举案齐眉,只是炤夫人平时行走江湖树敌太多,几年前他丈夫被仇家所杀,只留下一个独子,炤夫人悲恸欲绝但为了儿子她要活下去,她在郊外和山林间盖了座竹屋和儿子搬进去住,一来躲避仇家,二来保护孩子。竹屋前面是一排细密的竹林,竹林边上有一条流淌的小河,住屋后面就是一座大山,外人看来这就是一片普通的依山而长的竹子,没有人会想到后面住着人。

此时在红玉眼前的便是炤夫人六岁的儿子——缨儿,缨儿的眉眼并不像炤夫人,有种读书人的温和,但是脸型却和炤夫人如出一辙。

炤夫人揉揉他的脑袋:“缨儿,这是红玉,以后娘不在家时,她会陪你,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红玉朝缨儿微微笑了笑,没有太多表情,那时候的红玉在一年之内经历了太多变故,简兮之死,灭族之痛,殉剑报仇……远远没有千年之后的雍容沉静,也就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淡漠的双十年华的美貌女子。

缨儿仰起脸有些防备和小心地打量着红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红玉看着窗外的竹林,炤夫人无奈而又担心的话语渐渐传入耳中:“这孩子幼年和他父亲一起被仇家掳去,亲眼见着他父亲为了保护他而被仇家一剑刺中,本来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自那次回来之后便是这样,一天也难得说几句话,看人也总是很戒备的样子,晚上总是会做恶梦哭醒……”

红玉转头看着炤夫人,皱着眉头一脸的忧心忡忡和担忧关爱,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红玉心里默默念过这句话。只是当时的她还不能体会那种心情。

炤夫人并不经常待在家里,她经常在江湖上行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或者替镖局走镖,以此谋生,她的生活不是我可以插手的,红玉只要照顾好缨儿就可以了。

缨儿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除了坐在门前看竹林便是在山前拿着竹剑练习炤夫人教的招式。

他并不与红玉说话,行为也并不古怪,只是不说话而已,时间长了红玉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丧失说话的能力了。

有一天缨儿隔天晚上又做恶梦哭醒,红玉马上赶到他床前将他抱起,轻轻拍着他的背轻柔地说:“缨儿不怕,红玉在这里,这里没有坏人,缨儿乖,不哭啊,红玉会保护你的……”

缨儿搂着红玉的脖子,在红玉温柔的嗓音下渐渐地就止住了哭泣,然后慢慢抽泣着睡着了,只是一只手抓着红玉的头发不放,掰也掰不开,红玉没有办法只能和衣在缨儿身边躺下。

第二天早上红玉醒来发现缨儿不见了,焦急地皱眉,马上起身去找,急匆匆地跨出门槛,只看见他在门前将一段竹子斩断成几截,看见红玉出来,朝红玉弯了弯嘴角说:“从今天开始,做竹筒饭给我吃好吗?”

缨儿神色仍旧带着点恐慌,红玉虽不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什么,不过毕竟是他第一次开口和自己说话,便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说:“原来缨儿喜欢吃竹筒饭啊~”
梦里秋芳寻不见二

缨儿笑了,幅度不大,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说:“是啊,今天就做好不好嘛?”他眼神中的戒备和惶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天真和期待,这还是这么久以来缨儿第一次露初如此符合年龄的表情和眼神,红玉揉揉他的脑袋,这么小便失去父亲,母亲又极少在家,可怜而孤独的孩子啊。

从那天起,每天都会有混合着竹子清香的米饭味从小屋里飘出,经过这件事之后,缨儿不似从前那般沉默不言,偶尔也会和红玉说几句,话不多,只是有时候吃着竹筒饭,神色会有些恍惚。

红玉现在每天的要做的就是照顾缨儿,负责他的衣食起居,缨儿仍旧每日练剑和发呆,只是发呆的时候顺便看红玉做事。

红玉成为剑灵还没多长时间,灵体很不稳定,力气有时候也使不上,还容易无力,所以缨儿经常看见红玉走来走去做事,做着做着就靠在树上喘气,见了几次之后,缨儿每天不声不响地帮红玉去溪边打水,把水缸灌满,砍竹子,削成一截截用来做饭,练完剑就在院子里劈柴,一开始红玉还嫌他太小不让他做,但是缨儿做事一声不响态度却极其坚决,红玉也没办法,就随他去了。

几度春风,几度夕阳红,这是红玉成为剑灵的第九个年头,红玉比以前沉稳很多,额纹颜色也深了许多,红玉把碗筷放在桌上,走到门外喊:“缨儿,回来吃饭了~”

在竹林前练剑的少年慢慢收了剑势,头发简简单单用一根发绳绑在脑后,他走到溪边,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转身向住屋走去,少年的眼神仍旧戒备,仍旧残留一点点恐慌的颜色,没有表情,但并不显得凌厉,反而看上去带点寂寥和善意。

缨儿踏进屋子走到桌边坐下,红玉一边收拾灶台一边问:“洗过手没?”

“恩”端起碗,夹了一片竹笋放进嘴里。

“下午再帮我劈点柴,你母亲快回来了。”红玉将刷锅水倒掉。

“恩……”缨儿默默地吃着饭。

红玉是剑灵,不需要吃东西,有时候陪缨儿吃一点,有时候就直接去看炤夫人留下的典籍书册。就像今天,红玉直接挎着一只竹篮去外边摘野香蕈。红色的裙摆带起点点草屑,红玉低头边走边看,到了一处长着香蕈的枯木前蹲下来,仔细地看着,然后摘下放入篮中,站起来,抬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林子,微微叹气,肩膀微微有些往下塌,然后又低着头继续找。缨儿已经吃晚饭,靠着门框看着红玉,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隔天早上,炤夫人回来了,九年的时光没有在红玉脸上停留,却在炤夫人脸上画下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些了皱纹,经常在外行走的关系,脸有些风霜,但剑术还是如往日一般犀利。

缨儿仍仍旧是和自己母亲并不亲热,喊了一声娘,就出去练剑了,“这孩子,怎么总和我这样生分呢……”炤夫人拿下包袱默默地说。

“兴许是你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的缘故吧,不过缨儿在家也是这样,不爱说话,说不定是个性使然……”红玉心不在焉地答道。

她对炤夫人的感情很复杂,既感谢她为自己报仇,又恨她禁锢住了自己的自由。

晚上吃饭时红玉听见炤夫人说要带缨儿出去历练历练,缨儿没有回答,看来是默认了。

第二日,缨儿早早地起身,如往常般将水缸注满水,把剩下的木头都批了,还砍了很多竹节。

炤夫人对红玉说:“我们归期不定,你可以去一些你想去的地方,只是别忘记回来,更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红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炤夫人,没有回答,炤夫人拉着缨儿的手走出了竹林,红玉转身回竹屋,她没看到缨儿转身一直看着她。

红玉在屋子里坐了一天,直到黄昏,落日余晖照进窗子,感到有阳光照在脸上,很温暖。她木然转头,眼神有了焦距,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庆枫部的落日黄昏也是这样,小时候她总是和简兮在部落外的河边嬉戏,互相泼水玩儿,或者摸河里的小鱼小虾,衣服被水溅湿或者玩儿累了,就躺在树荫下说话,红玉总会不知不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简兮会叫醒她,说:“绯儿,该回家了~”傍晚微红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红玉脸上,红玉揉揉脸,简兮看着她温柔地笑着,此时红玉会伸出手,简兮很自然地握住,拉着红玉起身。

两人手牵手慢慢往回走,传来简兮含笑的声音:“绯儿,要是我们成亲之后你也这样在外面随随便便睡着,我可不一定每次都在你身边啊~”

“哼!你不在我身边那你再哪里啊??!!你不准去找翠花妹妹玩儿,你去找她玩儿我就再也不理你了!!”红玉撅着嘴说。

“好好好,绯儿别生气嘛,我自然会一直陪着你的~”简兮拉着红玉胳膊讨好地说。

“哼!”红玉转身不理简兮,撅着嘴踢着脚下的石头,简兮挠了挠头,跑开了,红玉听到简兮跑走了声音,马上转过身看到简兮居然已经跑远了,一跺脚说:“简兮!!我再也不理你了!!”

“绯儿,我看你不高兴,想采朵花儿给你而已,你别生气啊……”简兮把花儿塞到红玉手上,摆着手紧张地说道。

红玉看着简兮的样子和手上的白茶花,估计简兮跑回来得时候有点急,花瓣有点耷拉,红玉心里有点小高兴,但表面上却说:“这花儿都不好看了,谁要啊~”

说完想塞回简兮手里,谁想到简兮轻轻地接过温柔地插在红玉发辫上,乌发雪肤衬得白茶花也生动起来。

简兮慢慢地税:“花儿美不美,关键要看谁戴~”

此时红玉却只能红着脸低下头了。

不远处太阳余辉洒在水面上,风吹过处,半江瑟瑟半江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红玉慢慢睁开双眼,此时天已完全黑了,黑色笼罩着她,红玉眼角含泪,嘴唇微启,带着无限爱怜与眷恋,怀念与悲伤,思念与彷徨,却又无比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简……兮……。”
梦里秋芳寻不见三

红玉就这样一个人坐着,没有掌灯,月光柔柔地铺满了一点,照在红玉裙摆的一角,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陪伴红玉的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天上的始终是那轮明月,这尘世间的爱恨情仇已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空由深蓝转为宝蓝,月亮慢慢下去,再由宝蓝逐渐变淡,黎明的曙光从善后升起,天悄悄地亮了。红玉再次转头看了看窗外似亮未亮的天色,木木地站起来,因为一个姿势坐了一个晚上,一站起来马上就因灵体体力不济又摔倒了凳子上,红玉只好慢慢起身,踱到门边,扶着门框挺直脊梁,等有力气了慢慢走到河边,洗了洗脸,走出了竹林。

那时候红玉并未学会腾翔之术,还不会瞬息千里,只能凭自己的一双脚。红玉往北方走着,眼神哀伤且坚定,深一脚浅一脚的,被树枝刮破衣裳,被碎石划破脚掌,脸也因日夜奔波显得有点脏兮兮。不知道过了几个白昼,也不知道过了几个黑夜,红玉到了……是一片树林子,树丛边仍旧有几丛白茶花,周围野草灌木葳蕤,只是树木不多,稍显稀稀疏疏,往里走会看到一条小河倚着这片不甚繁茂的树林子,红玉往前走着,走到一座坟冢前,眼睛盯着墓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一般,直接倒下瘫软在墓碑旁,闭上眼睛睡着了,眼角残留着泪滴,嘴唇微翕,喃喃地念着:“简兮……简兮……

红玉再次醒来已是半夜,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昏睡了多久,她盯着墓碑,受慢慢伸出去,用颤抖的声音说:“对不起……隔了九年才来看你……对不起……”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直接趴在坟冢上哭了起来。原来这些年红玉一直照顾着缨儿,没有空余时间来看简兮。

然后抚摸着简兮的墓碑,一点一点摩挲着,眼神颤动,像抚摸绝世珍宝一样,有千言万语想要从胸口说出来,可最后只是动了动嘴唇便又哭了起来。

刚成为剑灵的几十年里,简兮是红玉最大的牵挂,除了简兮就是自己爹娘和庆枫部的族人,红玉表面的云淡风轻不过是表象。

哭了一会儿,红玉站起身来对着坟冢说:“我去看看爹娘,等会儿再来陪你。”说完走到溪边洗洗手洗洗脸,稍微理了理头发,把衣裙上的褶子抚平,往以前庆枫部的方向走去。庆枫部已经不复存在,被胡归屠村之后又被红玉一把火给烧了,现在庆枫原址是一片绿草如茵,没有高大茂盛的树木,只有几颗半高的小树,更多的是变得的小灌木,野花和野草,奇怪的是,遍地的野花中,最多的是白茶花。

红玉对着这片绿意盎然的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到以前自己家的位置,跪下说:“爹,娘,女儿回来看你们了……”

然后开口开始说自己这几年的生活,和遇到的事,就一个人坐在地上,红色裙摆铺在地上,周围都是白茶花,絮絮叨叨不停滴说着,没有顺序也没有章法。太阳渐渐西下,她站起来说:“女儿再去看看简兮,也许过几日再走。”回去的路上摘了一大束白茶花,大红色有暗纹花色的长裙,肌肤赛雪,长发漆黑,捧着一大束白茶花,阳光在她身后试那身衣裙有点金红色,眼神微微有点笑意,表情却有些怆然。

缨儿来寻红玉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他躲在一棵树后,没有让红玉发现,红玉走到墓边靠着石碑,将花束放好说:“以前都是你送我,今儿也轮到我送你了,如果你在一定会很高兴吧,说:‘绯儿送我花儿,可是有求于我?’其实想要送你花儿哪儿来的理由啊,想送就送了……”

红玉就一直微笑着自言自语,时而高兴,时而娇嗔,时而伤心,时而凝重。缨儿在不远处看着,红玉的表情尽收眼底,直到天黑下红玉渐渐累了,又靠着墓碑睡着了,缨儿才转身离开。

红玉就这样日日待在简兮墓边,或者去清风原址,一个人坐着自言自语,说道最后无话可说了就干坐着,她讲简兮的墓修葺了一下,在周围移植了些白茶花,说:“我不能一直守着你,这些白茶花就是我,替我守着你。”

直到天逐渐凉下来,树叶开始枯黄随着秋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红玉这才想起自己还需回炤夫人的竹屋。

红玉抬起头看着蓝天白云的秋日天空,一排大雁正在网南边迁徙,伸出手正好一片落叶飘入掌中:“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竹屋仍旧是离去时的样子,红玉进屋默默地打扫尘土,奇怪,这么久不回来灰尘倒也不是特别重,书架上摊开着一本书,上面记载着一些武学心法和剑谱招式,大概是自己离去前不小心调掉下来的吧,红玉想着。

于是红玉就开始练书上的武学,她本就有些底子,又加上剑灵的身体,自是比旁人容易。慢慢地红玉学会了隐身术,瞬移术,双剑攻击招式,耳力目力也逐渐清明起来,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红玉已经学会腾翔之术,可来往于各大山川之间,不过她最常去看的还是简兮。

一年又一年,红玉记得这是炤夫人携缨儿离去的第五个年头,那天红玉从树上习得的烁玉流金刚刚有点样子,把湖底的一块大石击碎,忽而听到竹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警觉地转头看去,发现是炤夫人回来了,缨儿在炤夫人身后,缨儿还牵着一位浅绿色衣裳的姑娘的手。缨儿的表情没有前几年在家时那么淡漠,有种很幸福而满足的感觉。

红玉看着一行人知道他们走近,才看清那个女子,标准的丹凤眼,眼角上挑,笑起来的感觉有些妩媚,头发很长,乌黑油亮,一直垂到膝盖的长度,柔柔地散下来很漂亮。

炤夫人似乎不太高兴,朝红玉点了下头进去了,缨儿走到红玉面前,执起女子的手笑着对红玉说:“这是茵菲,我妻子。”

红玉只看见了缨儿眼中的笑意,却没有看见缨儿说这句话时表情中的怯懦和对她的留恋。
梦里秋芳寻不见四

红玉并不在乎炤夫人的家事,缨儿带谁回来她横竖无所谓,但是既然人家当面介绍也不便打了照面就了事,红玉看着这个女子默念着:“茵菲……”然后带点敷衍的笑意说:“可是‘草长莺飞二月天’的‘莺飞’?”

缨儿看了一眼红玉摇摇头,再转头看着茵菲替她把鬓边的散发拨到而后说:“是绿草如茵的茵,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菲。”

红玉仍旧带着敷衍的笑说:“原来如此,倒真是人如其名啊,如此清秀的名字才配得上如此佳人。”

茵菲听红玉如此称赞自己红着脸往缨儿怀里靠去,缨儿揽着她悄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红玉见此情景便不再打扰,到屋后拿了水桶去溪边打水,看见缨儿和茵菲二人正往屋里走去。

炤夫人必定不喜欢茵菲,否则不会黑着一张脸回来,而茵菲似乎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子,单纯无害,看样子和缨儿感情很好,炤夫人到底是不喜欢她哪里呢?缨儿是怎么认识她的?缨儿又是如何喜欢她的?哎……简单的生活过了太久脑子有点打结了……红玉心里想着,手漫不经心地打着水,突然水桶被人抢去,红玉吓了一跳,惊愕地回头原来是缨儿,他并不看红玉,只是一把从她手上抢过水桶说:“茵菲前面进屋了想洗把脸,你去找条布巾给她。”

红玉看着低头打水的缨儿说:“怎么你不找给她?”

缨儿稳稳地提着一桶水站起来说:“我五年没回来,东西放哪里记不清了……茵菲你多照顾她些,以后打水我来好了……”

红玉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年,五年过去了缨儿长的比自己都高了,也许再过几十年,炤夫人不在了,然后缨儿也不在了……嘴角有些无所谓的笑意说:“这些年寻了本武学的书,自己练着,灵体不似从前那么弱不禁风了,你把水倒在以前的那个水缸里。”

说完转身像竹屋走去,缨儿在她身后仍旧没有表情,但眼神比刚才看茵菲时还要温柔许多,有些洋洋得意的口吻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那本书很有用处~”

炤夫人站在窗前看着缨儿,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的茵菲,茵菲发现炤夫人看着自己头更低了,手放在膝盖上绞着袖子。

红玉进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忙出来打圆场走到牵起茵菲的手说:“缨儿让我找条布巾给你,跟我来。”

茵菲怯生生的,看着红玉打开柜子熟门熟路地哪出一条布巾塞在自己手上,然后抬起头,一脸感激地说:“红玉姐真好,刚才婆婆那么看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幸好你来了,缨儿以前就经常提起红玉姐。”

红玉笑着回答:“呵呵,是吗,炤夫人就是那样的脾气,相处久了就好了。”

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红玉懒得和他们一起,想想就知道炤夫人仍旧会黑着一张脸,气氛也会很压抑,她才不去找罪受呢。

在竹林间走着到了自己平时练功的地方,寻到那块休息用的大石头坐下,扯了些竹叶在手里玩儿,天空还没暗透,微微有些朦胧,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红玉便拿出双剑开始练习前些天看到得“疏影”招式,在林子里舞起来。似乎只有舞剑才是现在能让她唯一开心的事情。

炤夫人没过几天就走了,留下了缨儿和茵菲自己生活,红玉也并不常常出现在她们面前,一来人家小夫小妻的没必要打扰人家,二来看着他们举案齐眉的样子心底就会慢慢地疼,三来她要练剑和法术,有时候还要去看看简兮。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地慢慢流淌、

第三年春天茵菲怀孕了,开始恶心呕吐萎靡不振,竹林里的叶子不知第几次绿了,茵菲已经怀孕五个月,缨儿和红玉商量说:“我想带茵菲去镇上住一段日子,知道孩子生下来,茵菲做完月子,你说可好?”

红玉些明明奇妙,仍旧平和地说:“她是你妻子,你和她商量一下吧,或者找你母亲回来也可以,我只是一个外人而已。”红玉歪着头说完了。

缨儿看着红玉的脸,在烛火的印衬下红玉脸上有种淡漠的事不关己,缨儿微微蹙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过了三日他们夫妻两个理了包袱下山去了,山上又留下了红玉一人,她发现她更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到这里便隐隐有些恨炤夫人,是她禁锢了自己的自由。

………………………………

待红玉再见到他们是第二年的夏天,缨儿怀里抱着一个蜡烛包,茵菲勾着他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地向自己走来,红玉的眼睛渐渐有些模糊,如果简兮还活着……

茵菲生了个儿子,炤夫人不日也归来,只是浑身是伤把茵菲吓得晕了过去。于是缨儿照顾炤夫人,红玉照顾茵菲和孩子。

几天后的晚上,红玉抱着孩子到院子里纳凉,听见炤夫人有些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娘没几日可活……我这一辈子天天都……刀刃上走……造了无数孽……对不起……很多人……娘这一辈子最牵挂的……仍旧是你……现在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妻子……还有孩子……咳咳咳咳咳……。”

“娘,你别说了……”炤夫人打断他:“咳咳……这还是你爹去了之后你第一次开口叫我呢……娘……对不住你……娘也并非讨厌茵菲……只是她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手无缚鸡之力……日后若是遇上娘的仇家……这可怎么办啊……娘不希望……自己的悲剧再次……发生在你身上……故而……一直对她冷眼相加……你心里一定很……恨娘吧……”

“娘……”缨儿的声音有些哽咽,炤夫人继续吃力地说:“娘……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茵菲……你是我儿子……你那点心思娘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咳咳咳……她和你不是同类人啊……我的孩子……”

难道缨儿喜欢的不是茵菲而是另有其人,可能缨儿随炤夫人在外的那段日子遇见过很多人有很多故事吧,红玉轻轻拍着孩子想着。也不能抱着孩子在外面吹太久的冷风,红玉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炤夫人断断续续的话仍有传来,听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炤夫人走了,走的很安详,缨儿把她埋在他父亲边上,这样两人也算团聚了。日子没有因此改变什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慢慢地凌霄会说话了,凌霄会走路了,凌霄比溪边的小树苗高了……

凌霄——炤夫人临终前给自己孙子起的名字,凌霄总是缠着缨儿和茵菲,对红玉倒是如师长般敬重。红玉仍旧无所谓,安安心心习剑练法术,为缨儿一家三口的生活提供便利。

茵菲那年生凌霄难产落下病根,身体一直好好坏坏,缨儿经常下山给她抓药总也不见好。在凌霄十岁那年茵菲撒手人寰……

埋葬茵菲那天红玉突然觉得缨儿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凌霄抓着自己的裙子啜泣着喊:“娘……娘……”

红玉上前拍着缨儿的肩膀说:“缨儿,为了凌霄,你要坚强些……不然……”

缨儿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自此之后缨儿便如小时候一般沉默,只有看着凌霄时才会有些笑意,慢慢地凌霄和缨儿一般高了,而缨儿一天天老下去,缨儿似乎老的很快,也许对茵菲的思念一点点把他吞噬了吧……

凌霄十六岁那年下山了,缨儿一直站在竹林边看着他,直到身影消失不见……然后转身走进竹屋看见正在整理柜子的红玉说:“终于,这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了……”

红玉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没有答话,缨儿看着红玉离去的背影慢慢坐下,满眼的失望。

就像又回到了缨儿小时候那样,红玉料理着缨儿的衣食起居,而缨儿的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了。

第三次叶子黄了的时候,缨儿已经不能下床,红玉便传书给凌霄叫他立即赶回。哎……凡人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自己这样无牵无挂也不知是福是祸。

凌霄回来之后在缨儿床边日日夜夜照顾着,红玉看不下去,有一天晚上把凌霄硬是撵到隔壁屋子去休息,自己守着缨儿。

到了半夜缨儿忽然醒了,眼神清明,红玉坐在窗前替凌霄缝补着衣服,摇曳的烛光映出红玉的脸,就像那次缨儿问红玉自己带茵菲下山待产可好的时候,如此明灭不可辩,时光没有在红玉身上有任何停留。慢慢伸出苍白的手抚上红玉的脸颊,红玉抬头看见缨儿醒了,笑着说:“醒了呀,正好起来喝药。”说完去端搁在桌子上的药壶。

缨儿扯住红玉的裙子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怕是已经油尽灯枯了,还喝药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任性呢?”红玉有些责备的说。

缨儿垂下眼黯然地说:“在你眼里,我始终是个小孩子,你也一直把我当一个孩子,我一直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乌发飞舞,红裙飘飘,眼神却是那么倔强……后来看见你打水不稳便知道你再如何倔强,也终究只是一个女子,于是我帮你打水劈柴,直到一天晚上我做恶梦哭了,你搂着我说你会永远保护我……那时爹走之后娘都不曾给过我的温暖,后来在无数夜里这句话就会跳出来,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自我对你是不同的。后来和母亲下山后我不放心你,偷偷跑回来看你发现你不在,我就一路跟着红玉剑的剑气在一片树林子里看到你趴在那个人的坟冢上哭……那时候我明白了,自己在你心里永远都是一个小孩子,你对他说的那些话,你永远不会对我说……但是看着你被树枝荆棘和石子弄的满身伤痕又觉得好心疼,娘从不关心你,她心里只有父亲和她的江湖,于是我再回竹屋翻了本武学典籍放在书架上,后来如我所愿你开始习剑,而且灵体也逐渐不若刚成型时脆弱……咳咳咳……”

红玉刚想说话被缨儿制止:“你先别开口,让我说完,然后我就在外遇到了茵菲,她有着和你一样柔软的头发,笑起来的眉眼和你有三分相似,于是我娶了她,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如我预料的,你看见她仍旧如往日般淡淡的,于是我也就收起自己的伤心和她好好过日子……但是没我仍旧会偷偷看你,暗暗记挂你,我知道我自己越陷越深,这辈子也忘不掉你了……”

缨儿抬手抹去红玉脸上的泪说:“你也为我哭了,真好,我没有遗憾了……,我走之后,把我埋在茵菲和爹娘边上,你带着凌霄下山吧,这孩子从小就尊敬你,跟着你我也放心……”

“缨儿……你……这么多年……”红玉难以置信地说。

缨儿仍旧打断说:“你能为我哭,我已经很开心了,我母亲逼你成为剑灵,禁锢你的自由,我们一家都欠你,估计几辈子都还不清……但是,还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凌霄……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好,我答应你……”缨儿得到这句答复,最后心满意足地看了红玉一眼,慢慢闭上了眼睛,抚着红玉脸颊的手也垂下了……
梦里秋芳寻不见五

红玉看着缨儿垂下的手惊叫到:“缨儿!!!!!”

缨儿皱了皱眉顺了口气有些自嘲地慢慢开口说:“说得累了喘口气而已,你别那么喊我。”顿了顿很郑重而温柔地说:“不过我想,如果你喊我,我即便是在坟墓里也会涌出一股力量,站起来跟你走……”

“你……这又是……何必呢……”红玉哑着声音回答。

缨儿又继续说道:“娘有些讨厌你,但又很羡慕你,讨厌是因为你和她一样,都很骄傲又很要强,都不会轻易低头,看着你娘就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间接害死我爹的自己,但是她又很羡慕你,你性烈如火,心高气傲,不向任何人低头,但是我娘做不到,她到最后也没能为我父亲报仇……咳咳咳……“

“先别说了,把药喝了吧,再说也不迟……“红玉端过药碗,托着缨儿的脑袋喂了下去。

“咳咳咳……我娘看得出我对你的感情,这更加加深了她对你的讨厌,况且这也茵菲……茵菲长得像你,娘也连带着不喜欢茵菲,从没给她好脸色看……况且茵菲只是一个普通弱女子,娘也担心日后若遭变故她会拖累我……其实如果娘没有我这个儿子,她这辈子会潇洒很多,不用这样前后顾虑,左右为难……虽然你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你却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似乎你在意的只有那个坟冢里面埋葬的人……那个人无可替代吗?呵呵……”缨儿苦笑。

“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仍旧是我初见你的摸样,火红的衣服站在一片墨绿的竹林之前,妖娆的美丽……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孩童,现在却成了一个将死之人……”缨儿的目光一寸一寸的看着红玉,似乎要把她的一切刻进自己的眼睛里从额头的额纹到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头发……

红玉如小时候那般摸着他的额头想说些什么说:“缨儿……。”开了口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缨儿今天说的话比他这辈子无论哪天说的都要多,似乎他已经无话可说,而自己又能安慰什么呢?生老病死顺应天意……

缨儿再一次打断她:“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继续道:“你又能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改变什么,我知道你会好好得继续活下去这就够了,只是我最后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你说,什么要求?”红玉问。

“叫我的名字,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连名带姓地叫我一次,好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小孩子……好不好?”缨儿语气软软的,本来就病着底气更是不足,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期待和恳求。

“沈缨……沈缨……”红玉不忍拒绝,嘴唇动了半天终究是说出口了。

缨儿闭了闭眼睛很满足地笑了笑,但红玉看到更多的则是虚弱,“把凌霄叫进来吧,我还有话和他说……”

凌霄进屋后红玉掩上门走了出去,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压抑了,原来缨儿竟然一直对自己心存爱慕,而自己却一直不知,还以为他心里另有其人,他一直默默地关心着自己,替自己着想,而自己却如此淡漠。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红玉不知所措……摇摇头,但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自己是剑灵啊,已被抛在轮回之外。

自从做了剑灵来到这竹屋之后,自己就完全封闭了,不去管任何事任何人,只是木然地做着曾经承诺过的事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怀念着简兮,怀念着自己曾经失去的一切……对周遭事物都是用一种冷冷的旁观者得心态……

从前的自己去哪里了……这样活着不行,迟早会发疯的……如果不是缨儿方才说那那样一番震惊的话,恐怕自己还是要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吧……红玉抚着自己额上的纹路想着。

天亮的时候凌霄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他看了红玉一眼,没说什么,去灶房煎药了。

…………………………

缨儿是隔年的四月走的,很安详,临终前凌霄和红玉一直在他床前,缨儿此时已口不能言,他浑浊的眼睛看看红玉,又看看凌霄,最后终究是闭上了。

凌霄把缨儿埋在了自己母亲身边,四个坟冢连在一起,说不出的萧瑟,四月的天气风和日丽,草木葳蕤,枝繁叶茂,红玉无端地就想到了初见茵菲时,缨儿说她名字时的那句诗,不知不觉地念了出来:“人间四月芳菲尽……”

抬头望了望澄澈的蓝天,似乎只是一眨眼,这里就变得面目全非了……起风了,竹林轻轻晃动的声音传了过来,吹起红玉的裙摆和长发,也吹起了凌霄的衣带……
梦里秋芳寻不见六

月本无影,星轨无痕,风落水面,悄然无息

凌霄为缨儿守了三个月的孝就带着红玉下山了,红玉将屋子里遗留下的东西封存好,该带走的放进包袱,该烧的烧掉,缨儿小时候的衣服,炤夫人的旧鞋,几卷残破的竹简,茵菲的发带……红玉默默地烧着,焦味儿混合着竹叶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着。

红玉低着头想起简兮一点点长大的过往,他在屋前劈着竹子,看到自己后仍旧有些惶恐地说:“从今天开始,给我做竹筒饭好吗?”还有从大尧部胡归手上就下自己后,炤夫人接下面罩对自己说:“我叫炤夫人。”初见茵菲时那一身淡绿色衣裳隐隐浮动,凌霄从一团肉肉直接变成了一个小伙子,明明昨天那些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如今只是一个荒凉的坟冢,只是转了下头,一切就已经翻天覆地了……

我不能抗拒这世间的一切,成为剑灵是我自己所选择的,我永不言悔,如今世间没有庆枫部,没有大尧部,没有炤夫人,我的那些家仇国恨俱如烟云,还有什么好恨的呢,答应炤夫人守护她的族人是我的承诺,我定然会做到,既然不能抗拒这世间的所有,那就试着包容吧……红玉心里这样决定着。

下山那是已是大伏天气,酷热难耐,晴空当日没有一丝云彩,来到镇上之后红玉基本足不出户,平日无事便在剑种跟沉睡,凌霄白日在米行里做账房先生,红玉一开始也很惊讶,她原本以为凌霄会是铺子里的伙计或者是武夫之类的,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账房先生,知道后红玉还调笑说:“哟,家里都是成天舞刀弄枪的,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文人墨客啊~”

凌霄一边将家里拿来的东西收拾好,一边说:“小时候娘教我认字读书,拿屋前的竹叶给我做算术题,虽然你也教我练剑,但我总觉得写字更适合我些,那时候看着你在竹林里舞剑,我只觉得很漂亮,刚柔并济,并未曾想自己也要成为像奶奶那样的剑客。”

凌霄的感觉有些像缨儿,却不似他那样隐忍安静,他这样说话口气更像茵菲一些。我摸摸他的头说:“你奶奶这辈子也很辛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过有这样一份安安稳稳的差事没你父亲会很欣慰吧,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过普通人的生活,你父亲不在了,但是你还在……“

“红姨,我知道,镇上人多嘴杂不比山里幽静,你……父亲都和我说了,平日无事就回剑里去吧,省的别人不知道的指指点点。你觉得怎么样?”凌霄很真诚地看着红玉。

“不知不觉凌霄已经是男子汉了呢,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照顾自己了,我平日不会出这大门,顶多在院子里练练剑或者晚上用腾翔之术去山里练练法术,若你有事可随时***我,口诀可知道?”红玉想了想回答。

“恩,爹之前告诉过我。”凌霄将红玉剑放进匣子里收好,红玉化作一道红烟消失了。

凌霄是个沉稳细心的好孩子,他这一辈子没有大起大落,她很有经商头脑,三年的守孝期满后,他娶了米行老板的独女,米行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家庭生活也和和美美,然后寿终正寝。

从凌霄这一代开始,米行逐渐扩大了经营范围,开始一点点涉及其他生意,家里的小院落也一点点变大,经过四代人的努力,他们家已经从相对贫瘠的北方迁徙到了秀丽富庶的南方,有一座有亭台楼阁,水榭园林的大园子。

红玉也渐渐开朗起来,虽然她又是在剑种沉睡,但并非对周遭事物毫无感知,自己不要把自己视作异类,不要排斥那些心怀善意的人,成为剑灵也不见得多痛苦,有时候痛苦是自己给的。

现在的红玉比以前多了点了悟,也睿智起来,世代经商见的人和事都数不胜数,真善美和那些丑恶之事也算是看了十之八九,也就不那么在意了,也看的通透了。

像现在,红玉坐在建业大宅子的书阁里整理者书卷和历年积累下来的账本,这一代当家人沈恒,掌管着自己家的生意,绸布庄,粮行,还有一家客栈。他说觉得红玉这样一个聪慧女子成日待在剑里太浪费人才了,于是就安排红玉在书阁里整理藏书和历年账本。

沈恒是标准的商人,物尽其用,做事皆有目的,头脑灵活聪明,红玉听完觉得自己闲了这么久正难受,于是一拍即合。

初夏的江南早晚仍旧有些凉,但白日里可是热得紧,红玉在书阁中翻看着架子上的书,书阁大门朝南,会有些家仆下人走过,红玉只能打开东边靠墙的窗子晒晒书本子,这样的日子很惬意呢~

院子里的荷花已经抽枝出水面,荷叶在水面上铺展开像是舞女旋身的裙子,一两只蜻蜓逗留在荷花花苞上,江南的空气总是弥漫着一股温润的水汽,让人的思绪也柔软起来。

红玉低着头专心地看着书阁里的一本剑谱,正沉浸在一招一式的冥想中,突然书阁阀门被人打开,红玉猛然睁眼,以为身着宝蓝色衣裳的青年站在书阁里,那人看见红玉一愣说“听说沈伯伯家里有一本插画的笺谱,今日同他说了一声便来寻,不想姑娘再次,多有打扰。”

说完对红玉做了一个揖,红玉见他这模样笑着说:“公子不必多理,你要的笺谱我知道在哪里。”

青年愣了愣,没想到女子如此爽快,似乎和自己认识的女子都不同呢,待红玉拿着书走向他,她看清红玉容貌时,微微错愕,这女子竟然如此明艳!

红玉眨眨眼,拿着书晃了晃说:“公子发什么呆呢?书我寻来了。”

青年回过神,嘴角露出薏米高深莫测的笑容,语气很笃定地说:“在下谢霖,有劳姑娘了。”

“感谢的谢,雨霖铃的霖?”红玉不经意地问道。

“姑娘聪慧。”谢霖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红玉和谢霖的初见,后来红玉每每回忆,总会觉得,谢霖那时的笑容,似乎太笃定了。

梦里秋芳寻不见七

说完谢霖上前一步,正好一束阳光打在他脸上,光线太强红玉眯着眼睛,眼前的青年有一张白皙的脸孔,年纪很轻,二十岁不到的样子,眼神里带点飘忽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透过红玉的脸在看另外一个人,红玉只看见他的嘴唇一上一下地说:“敢问姑娘芳名?”

红衣抬起头和他对视,才发现谢霖很高,比自己都高半个头(玉姐起码1.75m吧~),名字?她的名字若是告诉别人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为沈家只有三个人知道她。再说还不清楚这个谢霖究竟是何方神圣,和沈家是什么关系,微微思量之后转身整理着桌子上随手摆放的书卷,背对着谢霖说:“你我萍水相逢,何必知晓姓名。”

谢霖看着红玉忙忙碌碌的背影,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表面却是客客气气地下了逐客令,谢霖皱着眉头仍旧笑了下说:“姑娘何必如此,相逢即是有缘。”

“今日之缘,明朝逝水,公子不必如此介怀,普天之下,芸芸众生,谁是我,而我又是谁呢?”红玉看了一眼窗外发红斜着的太阳说道。

“既然是芸芸众生,那我们今次的相遇可是因为前世的五百次回眸呢,姑娘你说不是吗?”谢霖拿扇子轻轻敲着桌子锲而不舍地说。

红玉微微皱眉“公子说的固然有理,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我们互不相干,天色已晚,书阁要落锁了,公子还不回吗?”红玉抱着一叠书,转身面对着谢霖,眼里有些恼和厌烦。

“啊~在下正好也要回去呢,姑娘能送我到大门口吗?沈府太大,让在下很没方向啊~”谢霖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红玉并未答话,抱着书走出书阁拿着钥匙装模作样地上了锁,然后转头个谢霖指了方向说:“沿着回廊直走右拐,假山后面就是大门。”

谢霖又一本正经地做了个揖。说:“多谢姑娘指路。”然后就往前走去,想着红玉必定和自己是一路,正想转过头再和红玉搭讪几句:“姑娘……”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阵风轻轻吹鬼带起了几根垂柳。

看到这幅景象,谢霖微微低头,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姑娘……”语气像是不小心把什么弄丢了在暗自懊恼。这两个字轻不可闻,红玉也未听见。

此时红玉已然回到书阁中,靠着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的口吻说:“纨绔子弟。”

晚上等到月亮升到中天,沈府大大小小全都睡了,红玉走到池塘边,洗洗手,掬起水润润脸,倚着池边亭子的柱子看月亮。

“红玉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赏月,真是好雅兴啊~”红玉转头,来者是沈恒的独子——沈嘉沐,他有着和沈恒一样精明的头脑,但唯一和沈恒不同的是,沈嘉沐的书卷气很重,不像他爹一眼看上去就是商人。

“月色朦胧,又有阵阵清风吹来,当然好雅兴,只是若有美酒相送,那便再好不过了!”红玉看着月色回答道,又转头看向沈嘉沐说:“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这里,你可不比我这个闲人,刚成婚怎么不多陪陪司莹啊?”

沈家独子沈嘉沐,辰时所生,故而小名辰儿,因为总有一天会继承家业,从小便知红玉存在,与红玉亦师亦友,关系融洽,沈家少爷三个月前娶了城东司珍首饰坊的女儿——司莹。

“爹那边有几笔笔生意叫我过去商量,时间久拖得长了。”沈嘉沐在红玉身边席地而坐,继续说:“绸布庄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爹想着再开一家分号,选址还在考量,粮行上个月运来的米这个月就长了虫,定然是用陈米冒充新米运来充数的,一查才发现是原来的老提货商,其中定有蹊跷,还有就是客栈那里,今天有人闹事,砸了场。”沈嘉沐略有疲惫地向红玉一一道来。

“谁砸了场?”红玉问,绸布庄和米行的事应沈家自己定夺,只是客栈砸了场这个匪夷所思啊,全建业都知道沈家沈老爷啊,谁有那个胆子?

“是赵老将军家的孙子,这家伙还真是个孙子,申时他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来客栈吃饭,点香酥鸭,跑堂的活计知道他身份,说了声对不住,香酥鸭今儿卖完了,让他试试其他菜。谁知到这个无赖马上翻脸,说我们故意整他,故意说没这个菜,伙计百般解释也没用,最后那群无赖就把场给砸了。”说完,沈嘉沐愤恨地踢了一块石头到池塘里。

红玉伸出手指一圈一圈地晃着涟漪,慢慢地说:“赵老将军告老还乡后定居在建业,为人耿直严肃,低调和善,听说他孙子是赵家独苗,果然被宠坏了,这事儿你不必太过担心,明日定然会有人上门道歉,这事儿是他家孙子不好,养不教,父之过,说不定明日上门的会是这孙子的爹呢。”

“恩,爹也是这么说的,还说不必与他们多做纠缠,和气生财。”看着红玉说:“红姨,你天天在书阁里,真是大材小用了!”

“呵呵。哪儿来什么大用小用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抚着沈嘉沐起来拍了拍他的衣服说:“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还有,有些事你可以喝司莹商量,这闺女我见过几次,是个实心眼的好姑娘,这辈子肯定跟定你了,她家也是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的肯定不少,知道吗?”

沈嘉沐脸慢慢红了,急急地说:“知道啦!知道啦~我回房了~”

沈嘉沐转头要走,红玉突然想起今天和谢霖的偶遇,想问问,喊道:“辰儿,等等……”

“还有何事?”沈嘉沐问道。

红玉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觉得问出来不妥,摇摇头把想问的话咽回去,转而说:“回到房里如果司莹没睡,和她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晚回去,如果她睡了,你动作轻一些。”

“嗨,这还用你说嘛~”说完没几步就没影儿了。

“果然娶了媳妇儿就是不一样啊!”红玉笑着摇了摇头。估计谢霖今日在书阁的冷遇也不会再来了,今日他一来好多事都搁置了。

明日可要把几幅山水画拿出来看看,有无素蟫灰丝或者褪色之类,慢慢退回了书阁,关上门,化作红烟飞入剑中。
梦里秋芳寻不见八

第二日红玉起了个大早,收集了荷叶上露水洗脸,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愉悦,拿了抹布簸箕笤帚稍稍清理了一下书阁,打开东面的大窗子,扑面而来一阵早晨的凉风,摊在桌上的书页被吹起,沙沙地响。

在窗前吹了一会儿风,对着窗棂上的铜镜梳了一下妆,听到门有点声响,没在意,可能是风吹的。将梳好的长辫子甩刀身后,红玉转身坐在书桌前研磨,洗干净了毛笔坐下来誊写一份书单。

“在下适才想进来,看见姑娘正在对镜梳妆,不方便打搅,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进来。”只见谢霖换了一件鹅黄色罩衫,里面是几层白色的里裳(乃们吐槽吧,LZ木研究过汉服),头发披散着,红玉看着这个人懒散的样子,心里想:还真是纨绔子弟。

红玉握着毛笔皱着眉头不客气地说:“敢问,令尊如何?”

“我父亲??”谢霖诧异道,“我父亲与你何干?”他的反应很警觉。从刚才的玩世不恭变成一脸严肃。

“哦,公子不必紧张,令尊自然是与我无关。”红玉笑了笑,放下毛笔,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方才公子言语间似乎窥看我梳妆,虽然回避了一下,但仍旧自说自话自己推门而入,公子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原来姑娘生气了啊,那在下献给姑娘陪个不是。”说完,笑着又如昨日一般给红玉弯腰做了个揖。然后抬起头对红玉说:“姑娘既然如此介怀,那下次在下一定敲门!”

红玉看着谢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微微撇嘴,不再理他,手上的羊毫蘸足了墨水,低着头开始落笔。

谢霖见红玉不理自己,讪讪地笑了,拿扇子挠挠头,挑了挑眉,睁了睁眼睛想:这姑娘怎么这么让人没台阶下,可真不好惹,这下自己要怎么办呢。

红玉仍旧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抬起头看见在书架间无所事事的谢霖说:“书阁非游玩之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公子若无事,可去花园走走。”

又是一道逐客令,似乎自己很讨人嫌啊。谢霖想着,还是厚着脸皮赖下来再说吧。

“我与沈伯伯说过了,就是你们老爷,这几日我要在书阁里查些典籍,几个月后要随家父出一趟远门。”谢霖说

“出远门要查典籍做什么,你要准备的是马车盘缠之类。”红玉低着头继续落笔,回答道。

“姑娘此言差矣,所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谢霖虽不是做学问的,也没有去过多远的地方,我想看看前人远行的一些文字笔记,自己好取长补短。”谢霖这番话倒是认认真真说的。

红玉仍旧没有抬头,手上继续写着说:“这有什么好取长补短,书上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与你何干?”

“这个嘛,”谢霖被红玉逼的无话可说,想起她昨日的话,开口道:“姑娘说的固然有理,你有你的理,我有我的理,我们互不相干。”

红玉停笔,抬起头朝着谢霖笑了笑说:“讲不过我就耍无赖?公子好生聪明。”

“嘿嘿”,直接被红玉说的脸上挂不住,谢霖又讪讪地笑笑,但是看着红玉,那份笃定更深了,还带着点儿赞许的色彩,这样一个言辞犀利的女子……

那时候的红玉锋芒太露,不会掩饰自己,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丝毫不给对方面子,但是时光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谁知到在很久很久之后红玉会那样睿智洒脱,肆意说笑呢?

谢霖见红玉又低着头开始落笔,就自己找了个凳子寻了本书看起来。他就坐在东面窗子的窗棂上(就是坐在窗台上),把玩着红玉吊在窗格上的铜镜,拿在手里繁复地看,然后笑着放回原处,开始看书。

红玉一直看着他,从他坐在窗棂上开始,看着他把玩自己天天梳妆的铜镜,张嘴想制止,却看见他眼神里看到了点端正的味道,似乎这面铜镜真的很好玩儿或者很重要。红玉有些迷惑,眯着眼睛,阳光照在对面墙上,半片深绿色爬山虎显得很精神,谢霖坐在那里,腿搁在窗台上,大大的鹅黄色罩衫下片垂下来,青年的侧影轮廓分明,线条清晰,看在红玉眼里,有种很安逸宁谧的味道,与世无争的平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空气中都是谢霖身上阳光的味道。

这样一幅图在红玉脑海里定格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后来每次想起那个下午,红玉都深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仅仅被那幅图吸引了,亦或是被谢霖诱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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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4:10 pm

梦里秋芳寻不见九

红玉不怎么搭理谢霖,一是觉得对纨绔子弟没什么好说的,二是认为自己没必要多搭理这个嬉皮笑脸不务正业的人。而谢霖的脸皮似乎真的很厚,他每隔一两日便会来书阁,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红玉装作落锁的样子才离开,他平日里看似无事可做,就来沈家书阁消磨时间。

大约就这样过了五六日,每次谢霖都会找些话和红玉说,有时是城里的一些消息,有时是书里的内容,红玉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没有多热心也没有多冷淡。又是一日,谢霖又坐在窗棂上看书,红玉刚整理完一些蒙尘的旧书册,看到他这幅样子,抱着胳膊想着:这人这么一直待在书阁里终究不妥,况且这人身份不明的,也从来不谈自己的家事,再者书阁是自己一个人的地方,有他在总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哎~有如此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容颜在自己眼前,怎么会是空呢?姑娘这么看着我,叫小生无法招架啊~”谢霖转过头仍旧是一脸笑嘻嘻的看着眼前这个微微皱眉的女子。

红玉牵了牵嘴角带着不屑的口吻说:“公子若要看美色,去城里的烟花巷柳之地即可,那里肯定会有大把大把的姑娘们趋之若鹜,况且书阁如此狭小灰仄之地,可容纳不了公子的雄心壮志。先前公子说为远行要查些典籍,不知可否查阅完毕,此地非客人无聊消遣之地。”

谢霖听着这番话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带着黯然回忆的身材,无意识地转着手上的扇子,慢慢开口道:“有再多的姑娘对我趋之若鹜那有如何?静文不还是嫁人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哼,都是骗人的而已,我以为静文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背叛了我,后来我才发现那是我母亲一手策划的,因为她不喜欢静文!知道静文和别人成婚后我一次无意中听见母亲和嬷嬷的谈话才知道真相,静文口口声声说爱我,喜欢我,还是离我而去……我什么都不能做……”说完便低着头然后慢慢转向窗外,阳光似乎很大,谢霖微微眯起眼睛。其实看这阳光该是申时,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夕阳晚霞了。

红玉没想到玩世不恭的谢霖会有这样一段往事,抬起左手支着右胳膊肘,晃着右手说:“自古多情伤离别,过去之事不必介怀太多。”

谢霖转过头看着红玉自嘲着笑了笑说:“是啊,不必太多介怀,可是我就是无法忘记,三年过去了,家里也给我说了不少亲事,可我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一个静文,没有人能代替她,几个月前定下了亲事,连聘礼都送了,就等着成亲,我和人家姑娘也处的挺好,谁知道两个月前人家姑娘斩钉截铁说要退亲,谁劝都没用,最后甚至以死相挟,我纳闷儿去问,她只说了一句话:‘齐大非偶’,后来我想,估计她是受不了我和静文之间的往来吧……”

红玉坐下开始翻阅自己誊写的书单,听到谢霖的话挑眉问道:“静文都嫁做人妇了你还和他有往来?”

“她夫婿是做生意的,不着家,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我时常去照应照应。”

“既然她都有孩子了,还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的孩子又不是你的”这张书单是上古典籍,红玉抽出来放在自己右手边。

谢霖瞥了眼红玉看见她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漫不经心地回答自己,便继续说道:“她一个人那么辛苦,我……我看不下去……关心她……我已经习惯了,毕竟这么多年了……”

红玉停听了觉得好笑,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讨苦吃去怪谁,谢霖不怕别人说她勾引人家妻子,静文不怕人家说她不守妇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定亲的姑娘必然是忍无可忍了才退亲的,这个女子倒是个头脑清晰而快刀斩乱麻的好姑娘。

红玉点着头说:“看不出你倒是长情啊,只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你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谢霖刚才看见红玉有些不屑地笑了笑,正想呢,听见红玉的回答便说:“家里逼我成亲逼得紧,我终究是要结婚的,再不济找个顺眼的吧,好好过日子。”

红玉抬起头看了谢霖一眼说:“你倒是想的好,静文是你心中的芙蓉花,那人家顺眼的就是断肠草。”

“怎么会?”谢霖看着红玉眼睛有些期待的神采说:“我会对我妻子很好很好,就像亲人那样,我喜欢我妻子,和我对静文的感情不一样,妻子才是我守护一生的人。”

头脑真是简单啊,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头脑简单吗?红玉低着头翻了个大白眼说:“那祝你早日成婚,百年好合。”

谢霖从窗台上跳下来,又对着红玉做了个揖说:“托姑娘吉言!”

“天色不早,公子请回吧,要落锁了。”红玉整理前先前分类的书单说。

谢霖看着红玉收拾东西说了一句:“以后别做这事儿了,这么繁琐还没自由。”

红玉没在意,关上窗锁好门,等谢霖走远了再用瞬移术进到书阁里。

晚上沈嘉沐拿着一个荷叶包一路跑着到书阁,轻轻扣了扣门,红玉开门见他额上有汗就说:“什么事儿啊那么急,都成亲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沈嘉沐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服说:“客栈厨房师父刚做的桂花糖藕和翡翠烧卖,走得慢怕凉了,快趁热吃!。”

“怎么拿到这里来了,也不拿给司莹一份?”红玉有些责备地说。

“哎呀你放心啦,司莹的不比你少,已经拿去了,你这里下人不方便来,只能本少爷亲自来了~”沈嘉沐有些得意地说。

“行了行了,坐下就快点儿吃吧,还像小时候似的。”打开荷叶包,两个人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红玉想起了谢霖,上次没问,今儿倒要问问这人是什么来头:“辰儿,我问你,那个谢霖是什么来头?”

沈嘉沐要了一口烧卖含糊不清地说:“谢霖?这人最近在我们府上吧?”

“恩,他一直在书阁说是为了远行要查些典籍,和你爹说过。”

咽下烧卖擦了擦嘴,沈嘉沐继续说:“这人听说是赵将军家的远方亲戚,最近才来建业,我只和他打过几个照面,这人……”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红姨,你还是和他保持点距离的好,我不喜欢这人,赵将军府也没具体说他是哪里的远方亲戚,问他的话他都是嬉皮笑脸地从不正面回答。”

红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然后塞了块糖藕吃。

“哎呀,红姨你把最后一块糖藕吃了!!!你怎么也不留给我啊,你看我现在多瘦啊!!”沈嘉沐哀嚎到。

“你这臭小子,不是你说拿来给我吃的嘛,最后一块而已,用得着这样嘛?”红玉调侃道。

“就是最后一块啊,最后一块最甜啊!!!”沈嘉沐继续撒娇

“行了行了,别乱嚎,吃完就回去吧,别在这儿嚷嚷,男子汉大丈夫的,不救一块糖藕嘛”红玉继续调侃。

“红姨你真不给我面子,你就哄哄我也好嘛……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司莹该担心了沈嘉沐微微正色道。

………………………………
………………………………

送走了辰儿,红玉收拾了桌上的荷叶和绳子,想着:赵将军府的远房亲戚却又不正面回答,又有这样一点令人唏嘘的情事,下次要试探试探,反正自己的日子过得正无聊呢~

梦里秋芳寻不见十

又是一天,四月的天气已经过了一半,池塘中的荷叶稍稍有些颓败,但仍旧赏心悦目,花无百日红啊。红玉看着荷塘。

红玉一边打开窗户一边想着,今日怕是谢霖不会来了,昨日他说了那么多话,估计是憋在心里很久了,一下子把自己的情感和内心都暴露在别人面前,再见面怕是会尴尬吧。

谁知道过了半个时辰谢霖一声绛红色衣袍出现在书阁里,红玉见了朝他笑了笑,心想,这人还真不按常理出牌。

谢霖看见红玉笑了也露初一个大大笑容,他展开扇子说:“这还是姑娘第一次对在笑笑呢,受宠若惊啊受宠若惊~!”说完又恭恭敬敬做了个揖。

兴许是昨日吃了沈嘉沐送来的桂花糖藕,兴许是桂花糖藕的香甜滋味仍在书阁里,又兴许是昨儿和沈嘉沐斗嘴心情舒畅,兴许又是谢霖昨日一番话懂了恻隐之心,听了这话红玉并未如往日一般不屑或者不理,反而掩着嘴笑道:“哦,那倒是我的不对了,那小女子红玉给公子赔个不是~”柔软婉转的语调回荡在书架间。

谢霖连忙上前握住红玉的手臂,不好意思但又很热切地说:“姑娘这是何必,在下本来就挺讨人厌的,姑娘不嫌弃已经是大幸,现下又朝我陪不是,折煞死我了!”语气中有红玉忽略了的意思窃喜。

看见他握住自己的肩膀,红玉皱眉不着痕迹地抽出来,除了简兮还没有哪个男人这样正大光明地碰过她,有些不悦地开口说:“公子昨日未看完的书在窗台上,下次别再乱放。”

谢霖收回了手有些讪讪地说:“下一一定放好,一定一定,姑娘叫红玉,好名字!”

红玉一怔,自己不小心竟然将名字脱口而出了,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个谢霖又不知道什么来头,居然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红玉敲敲额头。

谢霖见状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头疼吗?”

红玉摇摇头坐下来,这几日的书单和账簿都誊写完了,能闲下来看看奇闻怪录,随手抓了一本《洞冥广纪》摊开看起来。

而谢霖对于昨日之事只字不提,就着自己手中的书时不时和红玉说几句话,不似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今日却很安静,就自己一个人看着书或者看着窗外,仍旧是窗棂上那个老位子,阳光淡淡地洒进来,他这人总是不知道真假,和他说话不必句句都说真话。

今日的风吹着感觉特别轻柔,就像简兮的手拂过她的发,于是红玉早早打发了谢霖,尽管他好像看着很不高兴,最后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像在和谁赌气似的。红玉也不去管他,简单收拾一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腾身前往庆枫旧址。

踩在如茵的草地上,毕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百年,原来焦黑的土地已是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春天的阳光里抽出新枝吐出嫩绿的幼叶,已不复当年的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庆枫部外的小河仍旧潺潺地流淌着,叮叮咚咚地响,小河边上是一大丛一大丛生机勃勃的白茶花,在风中风姿绰约地摇晃着,太阳光的亲吻下花瓣有点淡淡的橘黄色,白茶花开的非常好,一路绽放到简兮的墓边,红玉采了一大束捧着慢慢走过去,轻轻放在简兮的坟头,张了张嘴,但终究只说了三个字:“我来了……”

简兮的墓已有些破败,石碑左边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纹,而右下角的一道裂缝就大些,坟冢也有些残破,红玉台上覆上石碑,灰色的石碑,在百年风霜的洗礼下颜色比之前微微有些深,之前可惜啊的字也早已看不清,但是红玉仍旧清晰得记得每一个笔画,每一处笔锋、每一道位置,深深地叹一口气,肩膀也塌了下去,简兮墓上的一道道裂纹也狠狠地刻在她心上,对于时间这个东西,她无能为力,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一条条裂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深。

“东风又送酴釄信,早吹得、愁成潘鬓。花开犹似十年前,人不似、十年前俊。”,红玉轻轻唱着,傍晚的风徐徐吹来,白茶花在她脚下摇曳生姿,身上的红色衣裙在晚风下晃动着,饰带飘起,长发在夕阳中飞扬,带起许多思绪。

红玉晚上蜷缩在简兮墓边睁着眼睛发了一夜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她的避风港,她随时都可以回来,回来看看这里的一草一木,蓝天白云。

第二日天亮直到辰时才起身回沈府,轻轻地落在书阁附近,从假山后走出,就听见一声断喝:“红玉!”

红玉一惊,抬头看见谢霖站在那里,很生气地看着自己语气急促地问:“你晚上去哪里了?我敲门一直没人应,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看一个朋友”。红玉眼睛也不眨一下四两拨千斤地说,绕过他准备开锁。

“你一个姑娘一夜未归,是什么朋友能让你一个晚上不回来?”谢霖紧接着。

红玉想起简兮微微笑了一下说:“挚友。”打开锁,推门而入。

谢霖看见红玉的笑,以为她彻夜未归定然是为了一个男子,心中不快顿生气急败坏地说:“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以为 挚友 ,平日里看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想到……”可以加重了挚友二字。但他并没注意到,红玉的笑里面苦笑成分更大。

红玉转过头看着谢霖,不屑地一字一句回答他:“与 你 何 干?我的事不需你过问!”

“你!!!好好好,我不过问我不过问,都是我自作多情惹人嫌!”说完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红玉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厌恶地说:“莫名其妙!。”

梦里秋芳寻不见十一

红玉的确莫名其妙,谢霖这个人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闯入她的生活,莫名其妙一直赖在书阁不走,莫名其妙大清早找她吵架,红玉重重地把一傫书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把窗台的上的麻雀都下的飞走了。

我招他惹他了?大清早就给我脸色看,就算要查书册我只不过来晚些那有如何,是赶着去投胎还是上茅房啊!红玉双手抱胸一脸怒容地想着。今日大清早就这么晦气,还是回剑里睡一觉,明儿一早醒来这些烦人的事儿都见鬼去吧!

一道红烟闪过,边上书柜放置的剑匣似乎有声响,但旋即归于平静,先前被吓走的麻雀仍旧飞回来停在窗台上唧唧喳喳。

太阳慢慢升到了中天,荷花池里荷叶上的露珠已经被阳光蒸发殆尽,走廊尽头的拱门外站着一个青年,只见他踌躇地踱着步子,右手拿着扇子一会儿敲自己脑袋一会儿敲自己左手手心,似乎很焦躁但又很担心的样子,不是转身偷偷躲在拱门后往书阁这边看,然后皱着眉头继续踱步、敲脑门、敲手心,如此反复。午后的阳光渐渐被一片乌云代替,天空阴霾了起来,一声声响雷回荡在建业城上空,青年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天空,皱了皱眉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倾盆大雨呼啸而下,砸在荷叶上“咚咚”地响,雨点大而密集来势汹汹,青年急忙拿袖子盖住头,无奈地叹一口气,跑出了园子。

谁知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两柱香的时间后听了,太阳露出了羞涩的脸,此时青年刚巧找到了避雨的屋檐站着没多久,这雨居然就停了,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狈不堪,头发湿淋淋地搭在脸上,衣服全部湿哒哒地贴着,鞋子和衣裳下摆尽是溅上的泥巴,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往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反复端详,是一个红色的相思扣,绳结小巧精致。
他看看相思扣又自己的样子嘟哝了一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幸好相思扣没淋湿……”

雨后的天空澄澈透明,如果你正巧在前大街,会看见一个无奈而又颓唐的青年背影。

第二日红玉打开门就看见谢霖坐在前面台阶上,听到声响立马转身站起来,看到红玉讪讪地笑了,红玉当没看到她,走到另一边的屋檐下将昨儿被风吹倒的绿竹盆栽扶起来,然后再走回书阁。

谢霖跟在她身后也进来了,一进门就很着急地问:“你昨儿怎么一天没出书阁啊,你没事吧?是不是病了?”说完去拽红玉袖子。

“没有,不劳公子担心。”红玉瞥见他的动作,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右手捋了捋头发,谢霖的手扑了个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你别生我气了,昨日是我不对,我口气重了些,不该那样说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一个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手无寸铁,一夜未归怎能叫人不担心?”红玉听完心里一颤,微微转头侧面对这谢霖,仍旧很平静地回答说:“让公子挂心了。”就像一枚石子投进湖中泛起点点涟漪。

谢霖见红玉仍旧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也不再多言,捡了笨看剩下的书乖乖爬到窗棂上去了,红玉也不管她做自己的事。

“看看这书册子里,殷商时期的巫使不仅仅要占卜,还要帮君王处理些政务信件,如果占卜错了就会砍头,真惨~~~“谢霖看着书开口道。

“殷商时期的巫使文化便是如此,他们占卜是用龟壳,分为前辞、命辞、卜辞、占刺四个部分,他们的农耕劳作,四季变换,打仗婚嫁都是龟壳占卜,王室用于占卜记事而刻或写在龟甲和兽骨上的文字,称为‘殷墟文字’。”红玉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

“兽骨是牛骨吗?还是其他骨头?谢霖问道

“不仅仅只有牛骨还有其他,占卜所用的材料主要是乌龟的腹甲、背甲和牛的肩胛骨。通常先在准备用来占卜的甲骨的背面挖出或钻出一些小坑,这种小坑甲骨学家称之为‘钻凿’。占卜的时候就在这些小坑上加热使甲骨表面产生裂痕。这种裂痕叫做‘兆’。甲骨文里占卜的‘卜’字,就像兆的样子。从事占卜的人就根据卜兆的各种形状来判断吉凶。”一串常人不知的学识红玉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这……从未听人说起过啊……”谢霖疑惑地说。

红玉转头头看了看柜子上的剑匣,收起凄然的眼神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小女子才疏学浅,让公子见笑了。”说完低头想:我又怎会不知呢,父亲就是部落里的祭祀,自己又是下一任祭祀的继任者,这些东西自小就烂熟于胸。

“哪里哪里,姑娘过谦了,姑娘的学识恐怕不只这些,想不到沈家如此卧虎藏龙”,谢霖看着红玉,颇为赞赏地说道。

…………………………
…………………………

谢霖和红玉又回答了从前,谢霖说话,红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就这样算是和好了,红玉也渐渐习惯了有谢霖的生活,谢霖言谈间并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股子纨绔子弟的味道,也会有睿智而严肃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但他仍旧让人看不透,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谢霖还从家里带了一盒茶叶来给红玉,说是有书的地地方岂能不喝茶,红玉推说不需要,怎奈谢霖盛情难却最后也只好收下。

晚上正好沈嘉沐过来,红玉便泡了一杯给他,沈嘉沐端着杯子闻味道,抬头看看红玉说:“谢霖送你的?”

红玉点头:“辰儿,你喝喝看,这茶怎么样?”

“形似雀舌露白毫,翠绿匀嫩香气高,滋味醇和沁肺腑,沸泉明瓷雪花飘。当时上品敬亭绿雪。”沈嘉沐说完心里嘀咕:这东西是今年年初赵老将军生日皇上赏的,是御用贡品,谢霖又是如何得到的,赵家岂会把如此名贵的东西给一个远亲?他又抬头看着红玉一脸澄澈,红姨整天不出门也不到外界有何事,只是……

沈嘉沐终究没说什么,喝完茶就走了,红玉则盯着被子里的茶叶,看着它们被开水滋润,舒展开四肢在被子里嬉戏,只是她没发现自己是笑着看的。

隔日红玉对谢霖说:“你给的茶叶是不是很名贵啊,你太破费了。”

谢霖心下一惊,是不是她知道什么了?嘴上却说:“什么名贵啊,老乡从家里捎来的,他自家种自家炒,只怕姑娘不嫌弃乡野小物已是万幸了。”

红玉笑笑不和他继续客气下去站起来拿过桌子上的几叠零散书页说:“今儿就帮我整理这些吧。”谢霖接过动手整理。

红玉开始画几个绢子花样,这是前几日辰儿托她的事儿,红玉一边想着图案一边仔细地画着,谢霖走近了说:“画花样儿啊?这个茉莉叶子要微微上翘才好看,哎呀不是这么画的。”

说完直接抓着红玉的手落笔说:“你看,要这么画,这样看着才生动。”画完放开红玉的手又去理手上的东西了。红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刚才谢霖离她那么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红玉脸红了,他是无心的吧……定了定神继续画。

不知何时谢霖又凑了上来说:“红玉当真贤惠,学富五车博览群书不说,女红之类想必也是极好的。”

“公子谬赞,弄着玩儿的罢了。”红玉回答。

“红玉日后有何打算?难道一辈子待在这个书阁里,你的才华可不止于此。”谢霖继续。

“我没想那么多,过一天是一天。”红玉低着头。

“那怎么行,你这么好的姑娘当然是要寻一个好夫君嫁了才是,是不是沈家不放你?”谢霖有些急了。

“嫁人嘛,没人看得上我啊~”红玉又是四两拨千斤地说。

好半晌谢霖没答话,香炉里的藿香袅袅地弥漫在屋子里,红玉觉得诧异怎么谢霖突然就不说话了,抬头正好看见谢霖无比认真而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红玉不解。

谢霖张开了嘴唇,很小心很慎重地说:“如果我,如果是我说,说要娶你呢?”

手上的羊毫掉在宣纸上,纸张吸了颜料的水分迅速扩张,原本好好的一株茉莉就这样弄脏了,红玉觉得谢霖就像这水彩一样,而自己是纸张,被他一点一点侵蚀。

谢霖紧紧地盯着红玉,一瞬也不离开,手里的扇子被他攥牢牢的,红玉被他看得心慌,转身道:“让我想想。”

“啪”谢霖的扇子掉在地上,他俯身捡起,对着红玉背影说:“好。”说完走了。

留下红玉一个人纠结着眉头站在那里,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原来这就是他一直赖在书阁不走的原因吗??自己怎么就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呢?


梦里秋芳寻不见十二

是夜,红玉坐在椅子上没有掌灯,左手搭在右手上,右手支起托着下巴,眼中神色复杂,她开始梳理事情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谢霖这阵子一直待在书阁是有目的的,目的就是自己,所以他才会一直赖在这里,查资料典籍都是借口,她第一次见自己那笃定的眼神,就应该感觉到的。但是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他也并无任何逾矩,虽言行偶尔轻佻却无伤大雅。

想起上次回庆枫旧址回来后的情景,百年来还没有哪个人那样紧张自己,待在书阁虽说是自己所愿,但终究不免枯燥乏味,现在每日都可看见他坐在窗棂上看书的侧影,有个人陪着自己心中的孤单也能少去些,自己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他的存在了。

只是自己只是剑灵,剑毁灵亡,不死不灭,这个他会接受吗?谢霖会随着时间推移一年年老去,自己则一直是这样的容貌,他会接受吗?刚认识时对他那么不客气,也不知道他究竟看重自己什么。红玉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我,如果是我说,说要娶你呢?”谢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和紧张的眼神再次在红玉脑海里浮现,看样子他还是有些胆怯的,自己有这么可怕吗?想着当时谢霖的眼神,除了紧张之外还有很真诚的神色,伸手抚摸着他一直看的《商君书》,他看上去一介布衣书生,看这种法家学派的治国之术作甚,法家学派注重实际需要,不尚空谈倒是很切实际,下回要好好问问谢霖他的来历。

第二日早晨,红玉早早就起了整理好书阁等谢霖,只是红玉已经整理了三排书架还不见他的踪影,暗自想这人会不会有贼心没贼胆,不敢来了?不来那就算了。将手中的书利落地排在架子上,红玉转身道左边一侧,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阳光,估摸着大概巳时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红玉转头看见谢霖低着头走了进来,今天他一身藏青色看着很阴郁,不似平日里穿的那些很亮眼的颜色。他抬头看着红玉,张张嘴唇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走到桌边。

红玉放下手上的活计走过去,看着他约有半柱香的时间谢霖都在把玩桌子上的镇纸,最后红玉打破了沉默说:“你昨日说的话可还记得?“

“什么?”谢霖抬起头波澜不惊带点疑惑地看着红玉。

红玉听罢心里一沉,涩涩地说:“没什么……”侧身拿过小几上的一叠纸。

谢霖一直看着红玉,还是那副很紧张的神色半晌开口道:“昨天的事,你就当我说梦话了,对不住,我以后还能来书阁吗?以后我绝不会再说那样的话惹你不高兴了……我……”

红玉背对着他整理手中誊写完的书单,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说梦话嘛,你还真厉害啊,站着都能睡着,是不是被什么魇着了才天天来沈府?看来要提醒老爷请道士做法了。”

“我……”谢霖被红玉说的一时语塞,耷拉着脑袋不知如何回答。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坚定孤掷一注地说:“我……可能看着不像好人,也没什么正正经经的差事,但我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是我……。”

红玉听着他越来越低的声音笑了仍旧背对着他说:“如果我说,我答应你呢?”

谢霖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看着慢慢转过身来的红玉说:“你……你真的不嫌弃我?”

红玉歪着头说:“你不也没嫌弃我凶嘛。”

“这个……其实你不凶啊……”谢霖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很郑重地说:“你说,我们会有结果吗?”

红玉想起自己的剑灵身份,没有和谢霖坦白之前一切都是未知,像从前般漫不经心地一笔带过:“这个谁知到呢。”

谢霖笑了带着点无奈,眼前这个女子他一直抓不住,就算她现在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答应了自己,却仍旧离自己很远。

之后两人又像从前那样,谢霖在窗棂上看书,红玉忙着做自己的事,只是谢霖的话比以前多了点,而红玉也不似以前那般冷冰冰,总是笑眯眯地回答,谢霖则会很温柔地看着红玉,带着点迷惘。红玉有时候会想,看来自己真的太孤单了,有个人陪伴真好,低下头去的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隔了几日谢霖来到书阁手里拿着一本《穆天子传》走到红玉面前说:“这是你要的书,给你寻来了。”说完讨好地看着红玉说:“可有奖励?”

红玉丢了一沓书给他说:“呐,这个就是奖励,帮我放到左边第二个架子第四格的最上面。”

谢霖放下手上的书发牢骚地说:“哎……人家姑娘都是端茶送水温温柔柔的,哪儿像你,把我当壮劳力使唤……”红玉掩着嘴笑。

谢霖放好书册从梯子上爬下来,拍着手上的灰尘走到红玉身旁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说:“这个同心结,送你。”

红玉接过触手生温,拿在手里润的像水一样,这是用三个大小不同的上等白玉做成猫眼,猫眼中间串着玛瑙,底下用红线打的穗子,精致小巧。

红玉拿在手里说:“这同心结不便宜吧,你不用送我这些,金银珠宝非我所爱。”

谢霖说:“我当然知道金银珠宝非你所爱,只是看着你身上的翠玉和这玩意儿挺配,就拿来了,你可要天天挂着,玉可养五脏,安魂魄,疏血脉,明耳目……”说完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相思扣放在红玉面前说:“你看,这个相思扣和这个同心结是不是很配?”

红玉拿过相思扣仔细端详,丝线缠绕铜钱,纹理清晰,绳结牢固,开口说:“你哪儿来那么多小巧的玩意儿?你家里开杂货铺吗?”

谢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个相思扣是以前静文送的,一直舍不得扔,就贴身带着,这么多年带着也习惯了,前几日路过杂货铺正巧看见这个同心结,品质做工皆是上品,和相思扣正好凑成一对,便买下来了。”

红玉低着头,谢霖看不出她的情绪,只听见她说:“静文手真巧啊,做的相思扣那么好看。”

谢霖理所应当地说:“那可不,当年街坊邻居的穗子可都是静文打的,有时候还请她绘手帕花样呢,静文的女红可是我见过最好的!”

“是吗?”红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谢霖没有觉得任何异样,仍旧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弱冠那年静文亲自绣了条汗巾子给我,绣的是墨竹,清新俊逸…………”

红玉站着听不见谢霖在说什么,思绪渐渐远去,脑子里想起了以前他说的话:“可我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一个静文,没有人能代替她……”自己怎么就忘记了呢,算了这是他的自由不去管它了,不和他计较了。

回过神谢霖正巧说完,把相思扣还给他说:“我要抄字帖了,帮我磨墨吧。”

晚上,同心结被红玉随手丢在书架子上,和静文相提并论的东西我可不稀罕!
梦里秋芳寻不见十三

红玉厌恶地看着被自己摔在书架子上的同心结,谢霖如此对静文念念不忘,那自己又算什么角色,和他交往的这两个多月来,自己一直沉溺于他给的温暖而忘记了一些客观存在的根本问题,今日之事也许只是一个开头,以后也不要想得太乐观,走一步算一步。

正巧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一大早谢霖拿了一包粽子和一直精致的荷包来给红玉,边进门边说:“这是我家里包得粽子,还是热的,你块趁热吃,看看我娘的手艺怎么样。”

红玉上前接过说:“粽子冷了可以再热,你干嘛走那么快,今儿是端午,街上肯定人多,万一被撞了怎么办?”

谢霖走到桌面顺手拿了红玉平日里用的帕子擦汗,说:“人多又如何,我又不是药罐子。”擦着擦着举起帕子仔细嗅了嗅问:“这帕子怎么有股梅花香?”

“每年冬天一直拿红梅花瓣儿熏,年年如此,于是香味儿便洗也洗不去了~”红玉剥了一个粽子送入口中。粽叶的清香在嘴里,糯米甜而不腻。“你娘手艺挺好的,这粽子包的真是不错!“

“原来是这样啊,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呢……”谢霖摸着下巴,打量着手上的绯色帕子,然后一个转手藏到了自己袖子里说:“帕子想必你还有很多吧,这条上面绣的茉莉花我实在喜欢,就拿走了啊~~”说完讨好滴看着眼前正在吃粽子的女子。

“呵呵……”红玉掩嘴笑,“说的我多小气似的,一条帕子而已,你尽管拿去好了!”红玉心里纳闷了,自己绣的明明是中间花色中间紫红外延淡红的金边瑞香,他怎么就看成了茉莉呢?

一边想仍不忘往嘴里送粽子,谢霖见她这幅呆呆的摸样着实可爱,上前点了点红玉的鼻子说:“我娘包的粽子有那么好吃吗,瞧你一脸的傻样,想什么呢。”

红玉漫不经心道:“我在想啊,你娘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我娘……”谢霖顿了顿,“我从小事娘带大的,我没见过爹,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你娘从不说起你爹?”红玉继续问。

“娘很少说爹的事情,一问她就哭,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红玉又咬了一口粽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他家里挺复杂的,难道他是他父亲抛弃妻子?还是英年早逝?

“我随我娘姓,我娘姓谢……”谢霖弄着手上的荷包淡淡地说。

看着他,很明显的感受到谢霖的思绪被带走了,也就仅仅一瞬,快得都觉得是错觉了,他转过脸很认真地说:“我娘姓谢的事,别和别人说,知道吗?我们的事……我会好好在她面前好好准备的。”

把最后一口咽下红玉:“恩!”了一声,准备什么?成亲?由此看来她母亲似乎不喜欢自己这种类型的姑娘,他既然说准备那就说明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还是别再问下去了,省的打草惊蛇。

红玉想着谢霖说的话,谢霖拿了沾水的布巾替红玉擦手,擦得很仔细很轻柔说:“你皮肤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整天闷在屋子里不出去啊?”

“我一姑娘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怎么能和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比!”红玉敲敲他的脑袋。

“是是是,红玉说的是,那今儿本少爷带你出去见见光吧!”一脸得逞地牵起红玉的手,顾不得红玉惊诧额眼神,从偏门出了沈府。

端午节的街上熙熙攘攘,小孩子头上都用雄黄酒画了额,一个小脑门顶了个“王”字四处嬉戏玩闹,红玉许久没有上街,从清清冷冷的书阁来到这人声鼎沸的街口,有种不真实的代入感,就像是自己突然闯进了这个世界,面对如此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似乎自己记忆中的人来人往的大街不应是这样,但究竟是什么模样自己也说不出,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仿佛也就如此。

也许是感觉到了红玉的心情,谢霖牵着红玉的手紧了紧说:“今天是节日,街上人难免多些,比别怕,跟着我就行了,抓紧我的手,别松开了。”

“…………好”红玉任他牵着在人群中穿梭,心里暖融融的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个摊子一个摊子逛过去,扇子、挂件、字画、瓷器…………两人在馄饨挑子那儿吃了一碗小馄饨,谢霖挑食,把葱花都拣出来,最后红玉还剩半碗吃不下,谢霖一脸大无畏地端到自己面前,几勺子就吃完了,红玉哈哈大笑说他是饿死鬼投胎。和谢霖打闹着,呼吸着喜气洋洋的空气就是自己像又活过来了。

到了一家首饰摊前,谢霖停下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细端详,红玉对这些珠宝首饰向来不放在心上,想谢霖大概是给她母亲买,自己心不在焉地拿起一件随便看看又放下,但是谢霖一根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挑了好久终于看着手上的珍珠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红玉说:“来,带上我看看。”

红玉微微低着头让谢霖插上,谢霖插的很细致一点一点的,就怕刮到红玉的头皮,抱着胳膊端详了半晌说:“香风间旋众彩随,联联珍珠贯长丝。”转头取了银子说:“老板,这根簪子我要了。”

“这位公子好眼光,这是一颗上好的东珠,大小、形状、光泽都是上上之选,夫人好福气。”老板做成了一桩买卖自然是赔笑讨好。

红玉朝老板笑了笑,没说什么,谢霖牵着她走了。

“为什么又买东西给我?”红玉皱着眉头问

“觉得衬你就买啦,哪儿有为什么,你戴着才是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相得益彰啊!”谢霖眨眨眼睛说。

如此红玉也不再说什么,抬手摸了摸珠子,触手光滑圆润,质地细腻精巧,的确是佳品。

红玉刚想张口说谢谢,谢霖却先开口了,他说:“以前静文也有一根珍珠发簪,是南珠制成,个头没有你这根大,但也算光彩照人,静文插着南珠簪喊我的样子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南珠的个头是没有东珠大,东珠一般都是皇室贵胄才用的。”红玉应了一句,心里的温暖瞬间变成寒冰。

“那时候大雪天,和静文出去堆雪人,她就戴着南珠簪子,我做做大雪球,她做小雪球,然后叠起来,再给它按上鼻子、嘴巴、眼睛,最后静文说我堆得身子不圆不好看,还怪我没用心做,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她的脸被冻的红彤彤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也是冷冰冰,尽管如此我们却不觉得冷,是不是很奇怪?”谢霖轻笑着说了这段话。

“因为你们的心是热的…………”红玉恰如其分地回答,听不出情绪。

谢霖帮红玉理了理头发露出一个极度赞赏的笑容说:“红玉,说的对,你很聪明。”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红玉被她说的一股火气发不出来,说她聪明,他居然说她聪明!天大的笑话,一个男人一面说喜欢你,一面又在你面前诉说着对另一个女人的过去与爱慕。这岂不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红玉无意识地由谢霖牵着往前走,他仍旧絮絮叨叨地再说些什么,街上太吵听不清,但从他的眼神和表情能看出他说的仍旧是静文,红玉觉得很累,没有力气听他说这些,也不想开口喝止,就随他去了。

人群一阵骚动,红玉和谢霖被冲散,也不想去找他,不如早些回去,自己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用瞬移术回到沈府书阁,拔下珍珠簪,和同心结摔在一起。

他是想拥有娥皇女英嘛??一般人家根本买不起这根簪子,还有他奇怪的母亲,谢霖谢霖,你究竟是谁!
梦里秋芳寻不见十四

红玉坐下来给自己泡了杯茶拿到嘴边一闻味道,是谢霖送的,很不屑连同被子和茶壶一起倒掉重新烧了水胡乱找了包茶叶泡了,茶汤入口微苦,咽下时则变甜,是辰儿送来的人参乌龙茶,别名“兰贵人”,听说司莹有孕了,哪天碰见问问辰儿,这个谢霖一来把自己的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搅得一团乱,红玉都不知道这小子脑子里都是什么,再次摇头。

一壶茶下去心绪宁静很多,长舒一口气,全身神清气爽,打开茶壶盖看着茶叶渣,这人参乌龙口感极好,回味时仍觉得喉间有股甜味,就是这茶底难看了些,想一小块一小块乌漆漆油腻腻的破布横在那里,残茶里一粒粒黑色细末漂浮着,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也许有些事情也像这人参乌龙茶,表象看着十二万分的美好,内地里却丑陋到残破不堪。

看着天色夕阳似落未落的样子,差不多是酉时了,起身正想掌灯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红玉!红玉!!你在不在!!红玉!!在的话你开门啊!!红玉!”谢霖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红玉侧了侧身子只看见书阁的门因猛烈的拍击而剧烈抖动,谢霖的声音不断传来,听着不胜耐烦,幸好没有掌灯自己不出声就行了。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声带着绝望而企求的“红玉!!”二字消失在空气中,一切又安静了,红玉轻手轻脚地走到太师椅边上,扶着扶手刚准备坐下,却听到人的呼气声和落地声,随身暗藏的木梅针在手上握紧正准备射出,只听到谢霖大声地责问:“你在里面为什么不开门》?害我拍了那么半天,你究竟怎么了??”

“你不是自己进来了么,还要我开作甚?”红玉反问。

谢霖一时气结,转而问道:“前面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到你,差不多都把一整条街也反过来了,你知道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街上有多危险吗,今日人又多,万一碰上地痞流氓你怎么办?找到天快黑了我都急得要报官府了,后来一想你说不定先回来了,就上这儿看看,你果然回来了。”他一股脑儿把话全都说完了,说完还在那里喘气。

“走散了人也乏了就先回来了。”红玉摩挲着先前泡茶的茶壶,恩是原来紫砂壶,从谢霖进门到现在,红玉都是背对着他没有看他一眼。

黑暗中只听到谢霖越来越重的喘气声,似乎很生气很生气,他一把抓过红玉的肩膀转过来,摇晃着她说:“又是这么冷淡,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啊?”

红玉被她晃得难受挣脱开一字一句很清晰带着不屑地说:“静文,她女红好,有南珠珍珠簪,你们一起堆雪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你们这么好的感情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听你说就行了。”黑暗里红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没有了,肩膀也放下了。

“………………”谢霖不知该说什么。

“静文还有什么,一起说了啊,一次只说这么点,憋在心里你不难受吗?”红玉笑着体贴地开口。

“我和静文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们只是至交好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假,但是我们的感觉更像亲人,我们还经常互赠礼物,再说她已嫁做人妇,不能改变什么,她一个人带孩子的确辛苦,我时不时去帮帮忙也不为过吧?再说关心她、帮助她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说就是了。”谢霖无所谓地解释道。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静文看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一个妇道人家在丈夫外出时不忌讳与单身男子频频碰面,而谢霖愿意做冤大头也没什么好说的,自古一个巴掌拍不响。

“说与不说都是你的自由,与我无涉。”红玉轻蔑地看了谢霖一眼,转身道一排书架后面。

“你…………以后我保证不会了,你相信我啊!”谢霖转身想拉红玉袖子,发现身后空空如也,“红玉?红玉??”开口叫唤,只有自己的声音在设隔离回荡,没有人回应。一阵风从窗口吹过,桌上的书页被翻动唰唰地响,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谢霖不禁觉得一阵寒气从脚底升起。

夜晚,赵将军府。

红玉潜伏在赵将军府前厅的屋顶上,悄悄掀开瓦片看里面的人谈话。

坐在堂上的应该是赵老将军赵旉本人,须发皆白,但身子骨看着还很硬朗,眼睛也清明,说话威严有利。

“你说二少爷这阵子经常在沈府?”赵旉问。

“是,老爷,二少爷近一个月来经常出入沈府的书阁,今日白天还有小厮看到二少爷拉着一个姑娘在街上有说有笑。”一个家丁摸样的人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沈府……书阁……姑娘…”赵旉略一沉思,对家丁说:“你下去吧。”说罢挥挥手家丁退下了。

一个人逐渐靠近,似是上了年纪的妇人,穿戴很朴素却很讲究,发上插着一套翡翠碧玉簪,另有相配套的发饰,头发光鉴可人却也掩饰不住几丝雪白,一件绛紫团花锦袍,端庄而不失优雅,只见妇人走到赵旉跟前说:“老爷,这样说来,小霖会不会看上沈府哪位小姐了?最近他总是往外跑。”

“哼!你知道他往外跑不失去找那个有妇之夫了?”赵旉厉声反问。

“老爷,小霖自小不在府中长大,性子难免自由散漫些,如果他看上了沈府哪位小姐那倒也好,他也老大不小了……”找老妇人语重心长地说。

“难道是我早年征战沙场,杀人太多老天爷给我报应吗?儿子孙子一个个都是草包
!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点的孙子却如此没有责任心!”赵旉深深叹息。

“当年因小霖他娘的出身,我们不同意她进门,后来…………”

(狗血P话部分我直接省略了)

……………………
……………………

红玉趴在屋顶上听了半天,总算理清思路听明白了,原来谢霖的母亲出身卑贱,当初赵老将军夫妇不同意她进门,但谢霖已经在**肚子里,于是谢霖他爹只好在远离建业的一个村子里让母子二人安顿下来,后来谢霖五岁的时候他父亲死于战场,于是他们母子也被遗忘,后来谢霖他爹的长子,就是前几个月因为一份香酥鸭大闹沈府客栈还砸了场子的这位大少爷,实在不像话,无法继承家业,于是这家人才想起沈府的另一个孙子。

红玉撇撇嘴,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狗血一家人,怪不得谢霖和他娘一个姓,还让自己不要说出去,搞得神神秘秘的,和自己坦白又如何,不说自己足不出户,连这点信任都做不到还谈何“成亲”,一方面要自己无条件相信他,而另一方面呀一边隐瞒自己的身份同时还念念不忘青梅竹马,自己是不是金星照运,鸿运当头啊,运气这么好都给自己遇上了。

自嘲地笑笑,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就不必在绕着弯儿了,和他也不必说什么,把东西都还了这事儿就算结了。别和他拉拉扯扯没完没了的,做事就是要干净利落。
梦里秋芳寻不见十五

在屋顶上理清事情的脉络,红玉懒得再听两位老夫老妻唠家常,换个姿势一屁股坐下来,手臂支着屋脊,后背也靠了上去,夜晚天旋星河,繁星灿烂,乌蓝乌蓝的天空罩在头顶,说不出的安宁祥和,一阵夜风吹过说不出的静谧与惬意。

红玉闭起眼睛,半倚着屋脊,本来一片空白的脑袋慢慢总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自己是剑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人厮守一生,自己不会老去,堕入非道永出轮回,而人生老病死因果循环,就算有感情那又如何,凡人接受的可能性不会太大,说不定还会认为自己是妖魔,就像今日傍晚在书阁时,自己不想再和谢霖啰嗦,趁他不注意闪身到书架后面隐去身形,他说完话找不到自己,先是喊着名字将整个书阁审视搜寻一遍,后来把书阁的角角落落都找过了还是找不到,他的眼神从开始的疑惑渐渐转为恐惧,这时正好一阵风把窗户慢慢吹开,“吱呀——”一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刺耳,颤颤巍巍的声音听着让人毛骨悚然!接着吹进来的风翻起了桌上的书页,“沙沙——”地响,红玉冷眼看着谢霖对这一切的反应,只见谢霖害怕地睁大眼睛握紧手中的扇子,然后哆嗦着嘴唇说:“妖……妖妖……妖……妖怪!!!”一路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还记得当时自己白了他离去的身影一眼说:“没用的东西!”

如果告诉谢霖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会被视作异类,然后各种难听的言辞像脏水一般朝自己泼来,别指望别人会有多宽容。到时候会给沈家带来麻烦和非议。自己当初答应炤夫人守护他的族人和后代,万万不可因自己惹出的闲事而拖累他们,这样有负自己的诺言。

尽管成为剑灵是迫不得已,但是红玉仍旧是当初的红玉,无悔、守信、聪慧,因岁月流逝而慢慢沉稳,睿智,洒脱。

红玉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手继续半倚着屋脊。他人对自己的爱慕是万万不可接受的,一接受就埋下了祸根,凡人有太多的爱恨情仇,忧心牵挂,不接受就杜绝了一切可能发生的琐事与麻烦,也直接让别人断了念想,一举两得不说自己也落得清静。切不可再因为孤独寂寥而贪恋让人给的暂时的温暖,在这世间,他人给的温暖与美好都是借来的,借来的都要还掉,没有人会陪自己一直走下去,直到最后,没有人。

且不说谢霖的念念不忘与错综复杂的家庭背景,就算他对自己情深似海一心一意那又如何?死亡是他这一介凡人无法抗拒的,若他逝去自己不可能随他一起去了,答应炤夫人的约定不能背弃,而那时的悲伤落寞又要如何面对,简兮虽然死了那么多年,按理说应淡忘了,但是刻骨铭心的东西总在那里,每次回想仍会心痛到满脸泪痕。

不悲伤失意的最好办法仍旧是不接受,不给别人机会也不给自己机会,把一切扼杀在萌芽时期,就不多节外生枝。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接受他人的好意不接受他人的爱意,不给别人希望自己也不要有任何期待,也不要患得患失,思前想后,好好过以后的每一天,协助沈家做任何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长年在书阁与书为伴,与清修无异,让自己沉静也可以有助于灵体修行。

这下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胸口舒畅不少,长舒一口气,站起来不顾形象伸个大懒腰,动动手脚坐久都僵了,然后用瞬移术回到书阁,寻了张椅子坐下支着脑袋休息。

第二日辰时,在池塘边的拱门处等沈嘉沐,不大会儿他过来了,看见红玉站在那里诧异地问:“红姨?有事找我?”

“辰儿,有件事要拜托你。”手上拿着谢霖端午那日给的荷包,放在沈嘉沐手上解释说:“这里面是一块同心结一只东珠簪子,你帮我还给谢霖……”

沈嘉沐疑惑地看着红玉,有看看自己手上的荷包,红玉想了想继续说:“他问起你就说是下人收拾书阁时发现的,若问起我,就说沈家没有这个人。”

“那他问我又是如何知道这东西是他的呢?”沈嘉沐晃了晃荷包。

“就说荷包上的花纹和他衣服上的花纹一样就行了。”红玉端起右手晃着袖子说,“如果他仍旧对你紧追不舍,你就说‘很多事情,我并不是不知道,不在意,只是不想斤斤计较,不想戳穿你。那么请你在骗我的同时,也请注意点分寸。’记住了吗?”

“红姨,那……这东西你哪里来的?你和谢霖……”沈嘉沐带着问询的口气没有说下去。

“和谢霖嘛,说到底也没什么,他看我顺眼,送了我几样东西,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和他有瓜葛,所以就想在他的世界里消失。”红玉看着假山眯着眼睛说。

“他要不是不收你一定要塞给他,这东西我们家不能留,他是赵将军流落在外的孙子,我们不能旁生事端,知道吗?”红玉语气微重继续叮嘱。

“知道了。”沈嘉沐拿着荷包走了。

再这之后红玉就再也没有见过谢霖,只是偶尔听到下人们议论,说什么赵将军府多了个孙子,说是养在外面到了二十岁才能接回来,不然赵家会有血光之灾,还有什么两个孙子为了谁继承家业明争暗斗…………

……………………
……………………

她听后都一笑了之,别人的故事,自己何必伤神,说到底那时候还是有些喜欢他的,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但也仅仅是感动而已。

白云苍狗,白驹过隙,一转眼沈恒早已过世,沈嘉沐继承家业已经有二十余年了,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微有白发,但看见红玉他仍旧笑嘻嘻地喊一声:“红姨~”红玉仍旧应着,偶尔评论下生意上的事,偶尔和他举杯共饮,更多的时间,红玉则是安静地待在书阁,看书理书等等。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红玉抱着沈嘉沐的孙女出门溜溜,小娃娃才两岁,甜兮兮的特讨人喜欢。红玉看着自是十分欢喜,一路上买了泥人、麦芽糖给小孩子。

走到杨柳拂堤的湖边,小娃娃吹着风高兴的手舞足蹈,还扯着杨柳枝一个劲儿玩儿。红玉看她只是扯着并没折断也就随她去了。

看着湖光山色自是神清气爽,咦?好像有什么东西飘到自己身上,低头一看是一条帕子,以为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眼神难以置信地看着红玉,红玉弯腰捡起绯色的帕子,递过去。

中年男子看着很苍老,脸上气色也不好,说:“这是你的帕子,拿回去吧……”声音苍老了很多。

红玉递完帕子转身就走,听到他的话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老丈认错人了……”说完抱着小娃娃走了,春风拂面,衣裳飘动,杨柳遮住了她的红色身影直到看不见。

而那个中年男子手一直伸着,保持刚才接过帕子的动作,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脸上似喜非喜,似悲不悲,说不出什么表情。

梦里秋芳寻不见篇结束

风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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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4:15 pm

募然回首已千年一

岁月如长河般无尽,沧海也变成桑田,唯有我独自遗留在时间的罅隙,永无归途。

挥舞着手中的血红双剑,任凭长发在风中纠结,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却又妩媚如剑舞,红玉心想:现在自己的招式路数越来越像炤夫人了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炤夫人的剑术是要人命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而她自己的剑术却又似剑舞,柔媚婉转,腰肢轻盈,最美丽也是最危险的,往往在别人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之时得手。

最后前后张开双臂,剑势下蹲,脸上的表情自信而凌厉,无数花瓣弥漫飞扬,顿时面前五丈之外的空地生出一朵朵清理妖冶的莲花,伴随着荣华舞姿相伴刀光剑影,看似销魂却无情,如若有生灵在那里早就因剑势化为齑粉!

慢慢站起收了剑势,吐息纳气,身后响起零星的掌声,是虞汉广。

红玉追随着炤夫人后人的脚步迁徙,江南建业,蜀中酆都,东北吉林,西北回疆,雾气袅袅,水泽 氤氲的水乡景色,酣畅淋漓的蜀中麻辣美食,神秘寒冷的北方大兴安岭,炎热妖娆的西域舞娘,一切都发生过然后又归于沉寂,似乎自己只是不小心回头望了一眼,就已经过去了七百年,一个个孩子在自己眼前出生、牙牙学语、步履蹒跚、黄发垂髫、青春叛逆、及笄弱冠,婚配嫁娶、一个个媳妇娶进门,一个个女儿嫁出去,再一个个孩子诞生,然后孩子长大父母老去,一代一代没有任何异数和新意地交替着。

沈家人一代又一代,从商人到朝廷命官,从告老还乡到农乡野农家,从富贵到贫穷,从人丁兴旺到最后只有一个女儿沈雯欣,这个独女嫁了个虞姓村野小官,本来也就安安稳稳种地过一辈子的庄稼生活,只是他们的儿子虞信极有出息,进京赶考考中了状元,从朝堂角落里的一个一名不文的小官,一路做到了丞相,母凭子贵沈雯欣一家就搬到了京城住,从此丰衣足食安宁富足,有时候红玉会盯着沈雯欣这个沈家唯一的后人出身,从她脸上看不到缨儿的影子,同样也难以找到沈恒和沈嘉沐的痕迹,血统是个神奇的东西,明明是一脉相承的后人却找不到先祖曾经的神采,只有一样的姓氏说明着他们的关系。

红玉在这差不多七百年的时间里,看尽了人间百态甜酸苦辣,世事茫茫难自料,可谓一个人看全了别人几辈子都看不完的故事,从容淡定、沉着冷静、饱读诗书、出口成章,这就是现在虞汉广看到的红玉。

虞汉广喜欢这个女子,自从他爹虞信把红玉古剑交给他并***出剑灵,他的震惊与艳羡已无法用艳遇来形容,但是他的喜欢是很卑微而小心的,红玉总是那样无法接近,而自己又是那样平凡,如同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怕红玉一不小心就拂袖而去。

自己拍着手走上前对红玉说:“下个月初八蓿儿就要嫁去柳家……”

他没说完就被红玉打断:“哟,妹妹出嫁,做哥哥的舍不得了?”

“也不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虽说柳家世代清廉,皆在朝廷为官,是我们家高攀了,只是现下丞相和大将军争权夺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知会发生什么。”虞汉广看着西下的太阳。

“ 皇上也不是痴傻无明,丞相和大将军的势力只是为了朝堂平衡,说到底皇上也只是为了巩固皇权,加强统治,再者柳家老爷只是尚书,文官而已,只是因官职而近身于皇上左右,柳老爷为人谨慎仔细,他儿子也在尚书省谋职,皆是有礼有节的读书人,你大可放心,你也位列九卿之一,大将军就算有兵权那又如何?难不成他想**?只要自己不要引火烧身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红玉左手支起,晃着右手认真地说。

“柳家我当然放心,我也希望蓿儿嫁过去之后平平静静过一辈子,但心里有种感觉,总觉得毛毛的,又说不上来。”虞汉广皱着眉头。

“我看你是想太多了,有这些心思想想蓿儿嫁妆里还要添置些什么吧。”红玉左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

说完转身要走被虞汉广叫住,他手上拿着个攒珠垒丝金凤的首饰,珍珠圆润剔透,金凤个头虽小却胜在做工精巧造型别致,红玉低着头很当一回事儿地端详了半天,没有接过虞汉广就这样摊着放在手心里,半晌红玉说:“这首饰做的很不错,价值不菲吧,蓿儿的嫁妆里必定要有几件贵重的首饰,免得人家看低了我们,这件很好,最好再去打一些配套的耳坠子,手链子,簪子和一些珠花,就更拿得出手了,以后若是有首饰要鉴别大可来找我,你母亲祖上有一代可是专门为皇宫里做首饰的呢(这就是一个酱油妹,沈嘉沐筒子的老婆,司莹,她家开首饰坊的,估计乃们已经忘记了……)。”

虞汉广:“………………”被红玉噎得说不出话来,这本来是要送给她的啊,怎么变成要给蓿儿做嫁妆了,这个这个这个,虞汉广记着解释。

红玉不等他开口又继续说:“蓿儿成亲之后我会离开几日,不超过五日便回。”

“…………好…………”虞汉广看着情形知道自己多说也是无益,红玉向来这来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但也并不尖锐,而是让你碰软钉子。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红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歉意走了,晚上红玉在书房的窗棂上坐着,今晚的月色不好,云层太厚,月光时隐时现,星星也少见,但红玉一直仰着头似乎月色真的很好的样子,但走近了你会发现其实红玉并没有看任何星星或者月亮,打发时间罢了。

门外邻着大街,虽然隔得远但红玉依旧能听见戏班子的敲锣打鼓声,还有老旦声音苍老地唱着:“太岁茫茫,犹有归时,我胡不归。为桂枝关约,十年阙下,梅花梦想,半夜天涯。婪尾三杯,胶牙一标,节物依然心事非。长安市,只喧喧箫鼓,催老男儿……”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不时传来几声叫好声,这应该是沙场老将感怀战争无情,还是抨击朝廷不积极应战?

整思索着,老旦又开始唱下阕:“篝灯自理征衣。正历乱愁肠千万丝。想椒盘寂寞,空传旧颂,桃符冷落,谁撰新诗。世事干忙,人生寡遂,何限春风抛路歧。身安处,且开眉一笑,何以家为。”

红玉转了头,眼神回复了清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声地重复刚才的曲调:“身安处,且开眉一笑,何以家为……”

“何以家为…………”
募然回首已千年二

朝堂之上的局势似乎让人摸不透,皇上放任丞相和将军两人明争暗斗,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不好玩儿,又提拔了太常房辉为御史大夫,这样房辉的势力夹杂在丞相和大将军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也不能成为他们任何一方的人。

“皇上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丞相以为我暗度陈仓想要取而代之,大将军则认为我是丞相的同党,会联合丞相一起拉他下马,这……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房辉坐在虞家主厅捶胸顿足,长吁短叹,下人端上来的茶他一口气就喝完了,放下茶杯又种种叹息一声。

虞汉广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听他发完牢骚才说:“房大人,你不必担心,丞相和大将军又不至于无缘无故找你晦气,平时做事小心些就行了。”

“虞大人,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这事情是躲躲就能躲的过去的吗?保不准哪天就烧到自己头上了。”房辉摊着手说。

虞汉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笑了几声,低头喝茶不说话了。房辉见此情景胸口的闷气更是发不出来,复又种种叹气一声。

红玉坐在主厅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时不时吹来一阵和煦的风,刚刚洗过的头发被吹起,柔柔地扫过下巴,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真是惬意。

张开五指放在额前抬头眯着眼睛皱着眉头看了眼太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虞汉广完全不像他父亲虞信,虞信判断准确,头脑清明,会说话会做人在朝堂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与此同时也并不树大招风,小心谨慎的恰到好处,但虞汉广并不这样,他迟钝木讷,有时候甚至搞不清楚状况,对情势没有很好的认识和分析,有什么事情只会干着急,可能他小时候虞信对他的管教太严厉的关系,养成这样懦弱无争的性格,幸而他虽然干不了大事,但也绝不会惹是生非,就像现在,房辉很明显是要拉拢虞汉广,而虞汉广却只看到房辉急躁暴跳的表面,并不知道这老头实际的意思,有时候愚直反而是保护自己的武器,虞汉广不加入任何一方,也就不会和朝堂上尔虞我诈有瓜葛,再者蓿儿就要嫁入柳家,柳尚书也是无党派人士,这样两家都不会有利益冲突,丞相年事已高,没几年必定告老还乡,到时候这些纷争都毫无意义。

丞相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权倾朝野,难免权大功高震主,成为皇权的最大威胁,另一方面大将军手握兵权,二者一文一武维持了朝堂的平衡,皇帝当然不可能放任丞相与自己“君相之争”,于是便加强中枢秘书的权力,提拔新的文官,以取代丞相的 部分权力,这是发展无可避免的,所以房辉就是那个倒霉的人,而大将军虽有兵权,但没有皇帝另一半的虎符印鉴不能随便出兵,除非他想**。自古以来皇权无非:制衡“二字。

主厅里房辉已经告辞离去,虞汉广攥着袖子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些什么,红玉摸摸头发,唔差不多干了,走到对着墙壁的屋檐上一个翻身从窗户进去,漂亮地落地,正好站在虞汉广面前,拍拍手说:“房大人走了你怎么也不送送他?”

“这有什么好送的,听他说那些牢骚话我都要睡着了,巴不得他早些走呢。”虞汉广无所谓地开口,左手握紧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攥了个什么。

“虽然话这么说,但是你也不能做的那么明显啊,就算是敷衍也要敷衍一下啊,现在房辉升了官相当于副丞相,得罪了他对你可没任何好处。”红玉端起右手摇晃着对虞汉广分析道。

虞汉广点着头“恩”了一声,就像他小时候被他父亲教导或训斥时一样,顺从谦逊,除了顺从还是顺从,红玉说完又说道:“蓿儿的嫁妆之类都采购好了吧?不能缺了什么,上次的攒珠垒丝金凤的首饰,一套都打出来了吧?回头你叮嘱下晨露,蓿儿出嫁这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被柳家看了笑话,蓿儿嫁过去会很难生活。”红玉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唯恐虞汉广忘了什么,晨露是虞汉广的妻子,当家主母,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打点,她也和虞汉广差不多的性格,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红玉扶额。

听红玉说起攒珠垒丝金凤的首饰,虞汉广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袖子里的手往里缩了缩,似乎是有些怯懦,仔细交代清楚了近来要办的事情后,红玉就隐去身形回答书房了。

虞汉广看着红玉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懊恼,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什么都要红玉来提点自己,左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开手心,是一只红绳玉坠子,上乘的红色丝线缠绕着两颗橘黄色的玛瑙,玛瑙下面缀着一块青翠欲滴的翡翠玉石,一圈红丝线牢牢地缠绕着翡翠,再往下是两个精致的红色绳结整整齐齐飘着几缕红色流苏,虞汉广仍旧懊恼地看着这穗子,喃喃地说:“你一来就说这么多话,叫人家怎么送你东西啊……”

门外有脚步声,虞汉广还没来得及收起穗子就看到妹妹蓿儿正走进来,“大哥,嫂子来让我找找你,说是有事要和你商量。”蓿儿知书达理,气质颇佳,长的也是清清秀秀。

“什么事啊?”虞汉广问,蓿儿的目光被这个红穗子吸引。

“先前嫂子就成亲要准备的东西问我的意见,我想我也不能擅自做主,便来找大哥了,大哥,这红绳缠绕的玉石哪儿来的呀?”蓿儿从虞汉广手中拿过。

“这样子啊,我知道,马上要用膳了,吃晚饭再说吧。”看着蓿儿拿着穗子玩儿的不亦乐乎,虞汉广眼神黯淡了下去,想着估计送出去的话待遇也和先前的攒珠垒丝金凤的首饰差不多,碰个软钉子或者一鼻子灰,蓿儿倒是很喜欢,“蓿儿,你若喜欢,大哥就送给你了,就当是你成亲的贺礼。”说完笑着摸了摸蓿儿的头。

“大哥你好会借花献佛啊,这个红绳坠子值几个钱啊,就拿这个打发我。”说完嘟着嘴,小女儿情态表露无遗,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你可别小看这块小翡翠,可是老坑玻璃种,你瞧瞧这玻璃光泽,其质地细腻纯净无瑕疵,颜色为纯正、明亮、浓郁、均匀的翠绿色,在太阳的照射下呈半透明一透明状,是翡翠中的上品或极品~”虞汉广摇头晃脑地解释道。

“想不到这小东西来头这么大,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大哥了!!”蓿儿乖巧地笑着,拂过穗子底下红色的流苏。兄妹俩继续在前厅里说这话,幸福和美的生活啊。

似乎写到了这里,我要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束红绳缠绕的玉石,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最终来到了我们面前,变成了我们看到的那样,见证了他们的故事,见证了那段时光。

募然回首已千年三

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在蓿儿指尖闪耀,照在红穗子上有种妖冶的美丽,蓿儿把玩儿了一会儿问:“大哥,这穗子有名字吗?”

汉广偏着头回忆了一下说:“买的时候那个掌柜的说是,让我想想啊,名字有点长……”

蓿儿掩嘴笑道:“大哥果然人老不中用了,才那么会儿就忘了,嘻嘻~~~”

“你这臭丫头,要嫁人了越来越放肆了!你大哥我丰神俊朗,风华正茂,啊我想起来了,这玩意儿叫‘绯云英珞碧玉坠’嘛,够风雅吧?”

“绯云……英珞……碧玉坠……这念起来还挺顺口的~~”蓿儿点着坠子上的翡翠说。

于是,这块穿越百年时光的穗子有了名字,虽然可以用一句“红绳缠绕的玉石”简洁而形象地概括,但这样未免粗陋了些,绯云英珞碧玉坠,记住,它叫绯云英珞碧玉坠。

而另一边红玉整捏诀腾身而起,她有她要去的地方,月色柔和天空墨兰,偶尔一只飞鸟掠过天际,随即扑腾着翅膀难寻踪影,高处的冷冽空气包围着自己,并不觉得冷,当然也不觉得热,做了剑灵,有温度的感知,但自身却无须任何温度,作为一个人所需要的一切统统不需要,红玉能感觉的到温暖或是冰冷,但那具体是什么却无法表达,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孤独而坚毅地走着,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没有未来,没有结束。幸而她还有感情,像凡人那样嬉笑怒骂,爱恨贪痴,还有就是炤夫人后人对自己的回护之情,这些证明着她还活着,没有死去,哪天如果红玉连感情都没有了,那红玉也就不存在了。

顺着目光往下看去,连绵的城镇村庄万家灯火暖春风,衬托出一片宁静而祥和的夜,这世间的太平是多难得啊,以前战争时保护着沈家后人那种风餐露宿、衣衫褴褛的日子还历历在目,战争的残酷红玉永生难忘,但她坚信:战争时为了和平。现下朝堂上大将军鱼丞相虽斗的热火朝天(我能说大将军和丞相是一对别扭的好基友咩?捂脸~),但皇上仍是明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就是一个国家该有的样子。

思绪就这样不着边际地兜兜转转,也不想什么实际问题,最后在一片枝繁叶茂,蓊蓊郁郁的树林里停下,这是以前的庆枫部旧址,在七百来年的时光里变成了一片树林,飞禽走兽,鸟语花香好不热闹,因为是晚上只有一两声虫鸣而显得有些寂寥,星星点的萤火虫散漫地再树丛间飞舞,像夜晚为路人指路的明灯。

同样再也看不到庆枫部的模样,无论是温馨平静的村落还是残败不堪的灰烬。红玉往林子深处走去,地上的杂草拂过脚背,微量的露水就微微打湿了自己的鞋子,红玉走的不紧不慢,最后在一处农田外停下,这出农田就是以前庆枫部外的小河,挨着简兮的墓,七百年的飞沙走石,冬去春来,河床逐渐干涸,小河对面渐渐开始有人居住,慢慢地变成一个村庄,河床就成了农田,终于理解麻姑那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是怎样的心情。简兮墓也早已湮灭,这个在自己生命最初的少年啊,带着无限的遗憾与不甘离开了这个世界,也不知他现在转世在哪里,过的可好。

现在自己对简兮是何种感情,红玉自己也说不上,似乎有些眷恋,但又似乎只是一种习惯,习惯回来看看,虽然都已面目全非,但总比无处可去强,这里是自己最初的家最初的梦想最初的一切,无论陪着炤夫人后人走到哪里,总习惯时不时回来看看,这里是自己永远的避风港,只有自己一人那又如何,有自己一人早已足够,已不奢求有人能陪伴左右,“我的永恒死了,我在为它守灵”红玉喃喃自语。

永恒是可以复活的,只要你的心还活着。

在小树林里盘桓了几日后回到虞家,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忙着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个个下人都喜气洋洋,再过九日就是蓿儿成亲了,也没自己什么事儿,回剑里睡觉吧,隐去身形瞬移回书房化作红烟飞入剑中。

九日后红玉坐在屋顶上看着敲锣打鼓,礼乐漫天,蓿儿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出了虞家大门,踏出了门槛后蓿儿还回头望了一眼,红玉笑,傻孩子,盖着红盖头能看见什么呢?出嫁的女儿想必都是这样九重环佩而又依依不舍。孩子,祝你和你夫君,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幸福美满。

三年后 虞府

“爹爹、爹爹,你看,有人给我扎了个竹马~~~!!!”一个两岁的孩子在回廊上扭着身子曾到虞汉广身边,这是他的儿子虞斯凯。

“这个竹马哪里来的?”虞汉广拿着竹马仔细端详,怎么和自己小时候玩儿的那么像?

“我早上起来就看到它了,在我的小桌子上,估计是哪位仙女姐姐看到凯儿这么乖,偷偷放进来的!”虞斯凯扬起笑脸眼睛亮晶晶的说的无比自信!(这熊孩子!)

虞汉广轻笑一声,估计是红玉做了放过去的,家里的每代孩子幼年都有这样的“仙女姐姐”吧,摸着长满胡子的下巴往书房走。他有一件事要告诉红玉呢。

红玉正坐在书房里支着脑袋走马观花地翻着书,平日这时候她是在剑中沉睡的,只是隔天半夜里突然梦魇,自己居然一脚踏入万丈深渊般万劫不复,吓出一身冷汗,然后便再也难以入眠,就起来无意识地再府里走着,直到在一小片竹林前停下,竹枝杆挺拔,修长,四季青翠,凌霜傲雨,就劈了一些竹条给虞斯凯做竹马。梦魇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仍旧会后怕,一直往下坠无底洞一样的境地,罡风从涡流深处刮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耳旁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红衣在空中翻飞,扑啦啦地拍打着,直到自己惊醒。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这……不寻常啊……红玉思忖着。

这是虞汉广推门而入,满面春风地看着红玉说:“早上柳家来报信儿,蓿儿昨儿半夜里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均安。”

“恭喜你做舅舅,这下凯儿有表弟了。”红玉接口道,然后顺口又问:“孩子名字起了吗?”

“清逸,柳清逸,是柳尚书亲自起的,我觉得太文弱了些。”虞汉广稍稍有些皱眉。

“会吗?我觉得挺不错的,清逸,风雅而不失风骨,潇洒而不失隽秀,好名字。”红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虞汉广摸了摸鼻子,话说完了,但他还不想走,还想在说些什么但又没什么说了,红玉看他有些尴尬的样子直接说:“过一个月柳家该给孩子做满月酒了,你准备准备,蓿儿只有你这一个大哥。”

“恩……”虞汉广应了声出去了,红玉拿起做竹马剩下的竹叶子,这个冬天出生的孩子,柳清逸,想必也是如竹子那般坚忍不拔的吧,许久没出门了,满月酒那天自己去凑凑热闹吧。

凡人从出生到死亡,短短数十载,感慨来处生,去处死,来处聚,去处散,算了人家孩子刚出生别去想这个不吉利的东西,思绪转回来,只是仍旧弄不明白,晚上的梦魇是怎么回事,红玉剑没有任何异常和损坏,自己灵体也没有破坏,这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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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4:19 pm


募然回首已千年四

一个月后柳府给其长孙办满月酒,柳尚书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吵吵嚷嚷门庭若市的样子,就找了几个本家亲戚简简单单弄了几桌酒菜,虞汉广携妻子带子出现在柳府看到得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微微有些热闹却绝不聒噪,让晨露带着儿子去找柳家妇人那边寒暄,自己来到柳府正厅,看到柳家亲戚坐在里面喝茶谈天,走进去对柳尚书和柳暝说了些客套恭喜的话,拿出带来的冰晶玉如意赠予自己刚出生的外甥。

柳暝就是柳尚书的儿子,蓿儿的丈夫,一个斯文清俊的年轻人,行为举止很优雅但却不显得柔弱,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和善,现在柳尚书老了,心力精力大不如从前,尚书省的大半事情实际上是柳暝在为其父亲打理,柳暝很低调,办事稳妥,绝不会请功卖弄,就如他的表情一般,是个很牢靠的人。

红玉隐了身形小心地在走在柳府的回廊上,看到柳暝和虞汉广在哪里谈论着朝堂句式,她用挑剔的眼光看着柳暝,心想:想不到蓿儿倒是嫁了个好夫君呢,柳家的大儿子谈吐大方,举止有节,是个可塑之才。

相比之下虞汉广就愚直了些,红玉也不希望虞汉广有多聪明,然后平步青云步步高升,过得平淡点没有坏处,如果从高处跌下来会很惨的,今天柳家看这样子,以后不容小觑。赞赏地看了一眼柳暝,红玉转身离开去寻蓿儿的房间。

柳府和虞府差不多大,格局并不相同,虞府有个小池塘,边上也算有个争奇斗艳的花园,而柳府只有一片安静的竹林和一个小花圃,但小花圃边上有个凉亭,凉亭内桌椅俱全,还能看见石桌上有墨汁和丹砂的痕迹,可见这个亭子是平日里柳家赏花作画的去处,读书人就是读书人,画个画都弄得这么风雅。

不到半柱香时间久找到了蓿儿的卧房,只听里面有女人谈笑的声音,是蓿儿和晨露还有其他几位太太们,妇人的声音总是软软糯糯,轻声细语的,唯恐吵醒了孩子,红玉靠着窗子默默地听着。

“少奶奶真是好福气,只大半天就把这孩子生下来了,看来是个让娘亲省心的好孩子呢,哪儿像我家那个讨债鬼,我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来!”一位官太太说道。

“林夫人说笑了,你家忠儿只是淘气了些,男孩子长大就懂事了,我这个小娃娃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呢!”蓿儿适宜地回答。

“我看逸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也不哭闹,甚是乖巧,将来肯定是个好孩子。”另一位官太太又说。

“托李夫人吉言,逸儿长的与他父亲有八分神似,以后若是像妹夫这般也是好的。”晨露从李夫人手上接过逸儿在虞斯凯面前弯下腰说:“逸儿看,这是你凯哥哥哦~”

虞斯凯盯着襁褓里的柳清逸好奇地看着,然后说:“他好小哦……怎么一直闭着眼睛呢?”歪着脑袋问。

蓿儿朝语速开招招手说:“刚出生的孩子就是这样啊,整日就做三件事:“睡、吃、哭,你小时候也是呢!”

虞斯凯走到窗前任蓿儿摸着他的小脑袋撅着嘴说:“姑姑骗人,凯儿小时候定然不是这样,整天躺着闷死了!”

一旁的林夫人戏谑地接口道:“哪儿有孩子生下来就生龙活虎的,说不定凯儿小时候整日啼哭不止还尿裤子呢,连小弟弟都不如呢!”说完还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屋子里顿时传来一阵轻笑,虞斯凯红着脸说:“我……我……我才没有呢!”又是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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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这样家常而温馨的对话,红玉突然觉得很幸福,胸口的失落与欣慰并存,眼眶湿润几乎要落下眼泪,对她来说平静就是幸福,而幸福于她而言遥远而残酷,就像水中月镜中花。

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见一位白胖的年轻妇人进屋说:“我抱小少爷下去吃奶。”

晨露把孩子小心地交给奶娘,嘱咐了几句奶娘接过便到去了隔壁房间,红玉一直隐着身形跟折奶娘进屋,正巧一个丫鬟在外面喊奶娘,奶娘放下孩子就出去了,外面传来她俩谈话的声音,大意是奶娘的伙食和小少爷的衣裳之类。

红玉瞅准机会快速现身上前伸手左手托着屁股,右手顺着脊梁把孩子横抱在胸前,柳清逸这奶娃娃一开始睁开眼睛看到是生人张嘴就想哭,看清楚红玉的容貌就愣在那里了,张着小嘴睁着眼睛,红玉见他这幅小模样低头亲了一口,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说:“没想到你这小子倒识实务,怎么,看见我这个生人不怕吗?”

逸儿清明澄澈的眼睛盯着红玉笑了,还舞了舞小手,算是回答,红玉继续说:“倒是个不怕生的孩子呢,”仔细端详着孩子的长相,“唔,的确长得够像你爹的,长大可别像你舅舅那样懦弱啊,你啊要像你爹那样,乖~”额头低着娃娃的额头蹭了蹭。

“今儿本是要来看看你娘,顺道看看你,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走了,孩子,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说罢将柳清逸轻柔地放回床上,柳清逸仍旧挥舞着小手,红玉转身一束乌黑长发被逸儿窝主,小孩子终究没有力气,随着红玉的离去从柳清逸手中滑走,红玉的头发虽然长,但毕竟长的有限,一眨眼娃娃的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
惟是停云想亲友。此时无一盏,千种离愁,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
一别经年,但惟不知,君犹记我否。

八年后

白露过后的一日半夜,有人叩响了虞府大门,说要见虞大人,小厮见来人衣裳讲究举止有礼面容焦急,不敢怠慢,赶忙一边叫人去喊虞汉广一边将人请进正厅。不大会儿一脸凝重的虞汉广匆忙到了正厅,将下人全部支走,他与来人大约谈了半个时辰,来人便有急匆匆走了。虞汉广站在厅里,对着墙上的荷花图发呆,只是面色沉重严肃,烛火飘摇,欲灭未灭。

天微微亮,虞汉广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回到自己卧房关好门,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阵阵低语,声音很低很小心。

天慢慢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耀在帝都上空,这个古老的城市又一次苏醒了。

当虞汉广再次打开自己卧房的门时,天已从深蓝变成淡蓝,马上就要天亮了,脚步匆匆地走向书房,凌乱的脚步说明了他的心绪不宁。

喘着粗气打开剑匣唤出红玉,红玉懒洋洋地睁开眼睛问:“怎么了?”看到虞汉广的样子便呆住了,眼神变了立马问:“怎么了?”

“如果今天到了未时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凯儿离开这里,随便你们去哪儿,只要远远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虞汉广抓着红与肩膀急促地说完。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我和凯儿走了,你们怎么办?”红玉追问。

“我没时间解释,你只管带着凯儿走,其他不要管。记住我说的话,也别多问什么,从小到大都是我听你,你就听我这一回,算我求你了!”虞汉广焦急而企求地看着红玉。

“…………”红玉看他这幅样子,意识到出大事了,也不再多问什么,说:“好,我答应你,我过会儿准备些细软盘缠,就按你说的意思做,等我和凯儿安顿好了,就回来找你!”

“…………不必,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走得越远越好,我已经被它困了一辈子,不希望凯儿也因此被困在这里,甚至失掉性命!”虞汉广说完撩袍跪下对着红玉磕了个头,红玉就站在那里受了这样的大礼,“我们家人世世代代受您守护,我们无以为报!”

红玉闭上眼睛说:“起来吧,不必如此,谨守约定是我当初的承诺,”拍了拍虞汉广的肩说:“过会儿上朝,说话小心些。”

虞汉广点了点头出去了,窗外晨光微翕,街上也隐隐有小贩的声音。天已经亮了。
募然回首已千年五

看着虞汉广离去的背影红玉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朝廷出了大事并且殃及虞家,天大亮后红玉想去找晨露问问情势,刚出书房们没走多远就看见了晨露步履匆匆地向自己走来。

走到红玉近前晨露一把拉过她的手说:“姑娘,以后凯儿就托付给你了!”说完就跪下边说:“凯儿是我和汉广唯一的孩子也是虞家仅有的血脉,今日上朝汉广凶多吉少已不必多说,只求姑娘将凯儿抚养成人,了却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愿!”说到后来已经抽泣哽咽。

红玉连忙伸手去扶说:“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守护虞家是我的责任,只是你们为缘何此紧张,又如此匆忙?可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扶起晨露安抚地拍拍她的背让她坐下。

“哎……真是……飞来横祸啊……我们还有一点时间,长话短说”晨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向红玉说这前因后果。

原来丞相已于前几日告老还乡正在自己府邸收拾东西已不再上朝,和大将军争了这么多年也没争出什么,反而是皇上在二人你争我夺时收回不少实权而坐稳江山,谁知有人在朝堂上弹劾老丞相说他谋反,并且还说丞相有许多往来信函和机密文书,于是皇帝震怒立即下搜查丞相府,结果搜出一只装满信件的大箱子,后果可想而知。

“可怜丞相一把年纪辅佐三代君王最后竟然是这样的下场,果然伴君如伴虎……”晨露唏嘘道。

“丞相谋反,那与汉广有何干系?”红玉问

“往来书信里有几封和汉广笔记极其相似,而且用的是余光这个名字,很容易联想到汉广,再者柳尚书也被牵连其中,他既不是大将军的人也不是丞相的人,由此可见这是有人计划了很久。想一网打尽!”晨露咬牙切齿道。

“柳尚书为何会被牵连?尚书省实际不是柳暝在管吗?”红玉继续问。

“柳尚书为人刚正不阿,极其正派,尚书省官员也都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柳暝被人弹劾私自篡改公文、隐匿官员上书,还明知丞相有谋逆之心却不及时奏报,罪加一等,柳家和虞家本就是姻亲,这样一来,唇亡齿寒……”

红玉脑子飞快地转着,丞相必然是被人谋害,主使者必然是大将军嘛,谁会傻到有谋逆书信不及时烧毁还统一存放在自己家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皇帝不是傻子,却放任丞相被冤枉,帝王之心果真深不可测。

“那蓿儿那里岂不是也很危险???”红玉反应过来立马问。

“哎……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们家也只是因为有你而能保住凯儿……可怜蓿儿那孩子,他们家清逸已经八岁了,聪慧稳重……估计现在柳家已经鸡飞狗跳……你……”晨露顿了顿,看着红玉。

红玉坚定地说:“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凯儿,你放心!”

“不是,我知道你的为人,夫君偶尔提起你都是满口赞美,只因你的身份我只好装作不知,但我明白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说着握住了红玉的手,红玉看着晨露没有搭腔。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巳时,你带着凯儿就走吧,不用管我们,越早离开越好!”晨露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

她也就是一介妇人,嫁入虞家十二年就这么一个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今家中变故横生,总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从大局考虑只能这样了。

“若以后来搜捕找不到凯儿怎么办?”红玉担心道。

“哼……能怎么办,我们一家已经横竖都是死,死了还能怎么办?”晨露无畏地说。

“好……那……如何对凯儿说我的身份呢?”红玉皱着眉头问

“我已核她说过,说你是我幼时的玩伴,其他的,等他长大再告诉他吧……”说完晨露捏了捏红玉的手,红玉拍了拍晨露的肩。

半日后,城外山地

红玉牵着虞斯凯的手急匆匆地往前走,脸色沉重步履急促,明日京城就要变天了,要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路上磕磕绊绊的,时不时被地上的石子碰了脚,时不时被横生的树枝划一下脸,但是凯儿很乖巧,一声不吭,一个十岁的孩子硬是辛苦地跟着红玉的脚步往前走。

“红……红……红姑……”凯儿怯生生地开口。

“怎么了?”红玉停下转头,抬手拂去他头上身上的枯叶草屑,顺便拍拍衣服。

“凯儿……凯儿……实在是走不动了,能不能……能不能休息一下?就一会儿,不会耽误很长时间”虞斯凯很小心地说。

“红玉宽慰地笑笑摸着他的脑袋说:“让凯儿一直这样赶路真是对不住,我们去那儿坐会儿吧,红姑给你去河边装点水。”带着虞斯凯来带一块大石头边,安顿他做好,因当时走的匆忙,水囊里没有装水,同样也是为了减轻随身的重量。

“别乱走,谁喊你你都别答应,我很快就回来,知道吗?”红玉叮嘱道,虞斯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红玉快步走到水边装水,正在擦脸的时候看到对面林子里有好几队官兵冰喊着:“给我搜!搜出来回去重重有赏!!!”一看那副嘴脸就知道是大将军的走狗,立即隐去身形瞬移回虞斯凯身边,语调极快地说:“凯儿,你快些喝水,喝完我们立马走,有人追来了!”说完拎起包袱作势随时准备上路。

虞斯凯不敢怠慢明明很渴水没喝几口就全部倒掉背着空水囊随红玉走。

虞斯凯毕竟是个孩子,第一次走那么远的路不说,体力也跟不上大人,两人越走越慢,后面大片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几乎近在咫尺!红玉眉头越皱越紧,这可如何是好!决不能辜负虞汉广夫妇的嘱托啊!!

正想使用腾翔之术离开时,只听后面一声大喝:“哪里走!站住!”

虞斯凯转头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红玉一边往前走一边默念心决,突然她顿住了:前面是悬崖!悬崖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河!真是天助我也!

红玉凑到虞斯凯耳朵边说:“前面是悬崖,等会儿我们从这里跳下去,你放心,红姑不是要寻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明白吗?”

“恩!”虞斯凯虽不知红玉意欲为何,但对她却有着很深的信任,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两人已被逼到悬崖边,“你们已无退路,还不束手就擒!”领队的首领喊道,但神色却只盯着红玉,眼神猥琐而恶心。

红玉自然之道这人心里想的什么,不屑地看着他大声说:“朗朗乾坤,强天白日,虞家无罪,如若束手就擒,无异于认罪。”掷地有声深吸一口气,看见为首的那个人正想开口,红玉立马抢白说:“今日就算粉身碎骨也蒙受不白之冤,苍天在上,自会明鉴!”说完拉着虞斯凯纵身跃下!

剩下一群官兵在原地发愣,反应过来才上前就看见两道身影极速下坠。

突然一阵大风刮起,一只大鸟从空中掠过,通体蓝色、略有红色的斑点,喙为白色。鸣叫一声俯冲而下,红玉的避水咒正念了一半,那只大鸟就已经接住了下坠的红玉和虞斯凯,二人均平安落在大鸟的背上,毫发无伤。

红玉认出这是章峨之山的神鸟毕方,红玉看了看毕方,看了看还没反应过来的虞斯凯,抬头看了看悬崖边围着的官兵,心绪几转明白了,此只毕方必定是机缘巧合路过此地看见二人落难才出手相救,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红玉拍拍毕方的脖颈,上身做了个万福的动作开口说:“多谢神鸟相救。”

毕方抬头鸣叫一声算是应了,飞过悬崖时所有人都已跪下战战兢兢地不停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神鸟赎罪神鸟赎罪,我等只是奉命办事,逼不得已啊…………”

一地的人磕头求饶和刚才飞扬跋扈的样子大相径庭,红玉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搂过虞斯凯说:“凯儿,你记住了。朝廷是最肮脏的地方,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走上仕途?知道吗?”

“是,凯儿谨记”,虞斯凯乖巧地回答道。

拍着孩子的肩膀红玉感慨地说了一句:“好孩子……”

二人坐在毕方背上,迎风而望,红玉也无所谓毕方带去哪里,只要离开这里就可以,离开这里随便哪里都可以。

毕方展开双翅一上一下地飞翔,虞斯凯早就因为劳累而在红玉怀里睡了过去,红玉闭着眼睛,想着今后的生活。

她应当很累吧……毕方微微鸣叫一声心里这样下了定论。募然回首已千年六

毕方见红玉不言语也不催促,只是平稳地在空中打着旋儿,红玉虽然闭着眼睛但从方向上能知道毕方是在等自己发话,这样让毕方驮着也不是办法,虽然它打乱了自己的逃亡计划,不知者无罪,毕方也是好心……扶额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额纹,去哪里好呢……

江南?东北?蜀中?西域?南疆?还是江南吧,鱼米之乡小桥流水的日子会舒心些,如果有以外的话水陆都可走。

睁开眼睛轻轻摸了摸毕方脖颈上的毛然后拍拍它说:“麻烦神鸟带我们去会稽郡吴县的虞乡吧……”

毕方得了指令昂首鸣叫一声微微俯冲调整方向往东南方向飞去。

从咸阳道会稽郡有点路程,纵然是毕方这么大的鸟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红玉靠着毕方的脖颈不知不觉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安详只是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虞斯凯在红玉怀里醒来后揉揉眼睛定定神,回过神之后就看见小憩的红玉,他凑上去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接着就把手指按在了她眉头上,经过这番动静红玉不醒也难,抬眼就看见虞斯凯一手按在自己额间一双澄澈的眼睛担忧地看着自己,问:“凯儿怎么了?不舒服吗?”边说边拿下他的手。

虞斯凯说:“……红姑怎么连睡觉的时候都皱着眉头,红姑是不是很累?”

“…………不是很累…………”红玉仍旧靠着毕方的脖颈。

“那……凯儿还是拖累了红姑了,以后我会好好地,不让红姑担心,也不让爹和娘担心……”虞斯凯语气低了下去。

拍拍孩子的肩膀,红玉开口:“好孩子,你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要对自己太苛求,你爹娘也只是希望你平平静静过完这一辈子……”低头看了看下方的城镇,依稀有几缕炊烟,草木连绵不绝,看着比方拍拍它脖颈问:“快到了吧?”

“咿~~~~”毕方声调较高地鸣叫着,慢慢从高处往下飞,他飞的不慢但是很小心背上的良人不会掉下去,虞斯凯却还是很害怕一直紧抓着红玉的袖子靠在她身上眼睛紧紧地闭着。

毕方落在虞乡附近的山涧中,挑好了一块草地轻巧地落下,然后附身红玉带着凯儿就从它背上滑下来了。红玉拉过凯儿,屈膝低头对着毕方做了个万福说:“我们二人被朝廷追捕,本想玉石俱焚,多亏神鸟相救,救命之恩感激不尽。”顿了顿继续说:“我二人今后就在虞乡落脚,若神鸟有事相求,定会相帮!”起身看着毕方露出了点笑容上前拍了拍他的脖子揉揉她的羽毛。

然后转身牵起虞斯凯准备离开,“姑娘且慢!”后面传来少年清亮悦耳的声音,下意识转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约十七岁的素靛青色外袍少年,头发就用一根玄色发带在发尾全部绑起,看着挺精神。

“你……”红玉一时无语,原来这只毕方还能化成人形。

“在下逸鸣,就是刚才那只毕方鸟,从咸阳上空路过的时候看见姑娘落难,出手相救是人之常情,我飞的不好……只是这一路的颠簸恐怕已将你二人累坏吧?” 毕方鸟逸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总觉得纵然自己比这个女子高出一个头,但总不由自主地会在她眼前低头。

红玉连连摇头:“哪里哪里,出手相救已是万分感谢,这一路路途遥远,还怕不要累到……逸鸣呢……”

“姑娘过谦了,我们羽禽类本就在空中展翅而飞,这点路程不算什么啦~~~”少年对着红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双手抱拳说:“耽搁了些时间,我该走了,姑娘若以后不嫌弃,有什么麻烦大可找我帮忙!”少年扬起唇角,眼神真诚自信,红玉后来回忆起来那就是:青春飞扬这四个字,而自己活了那么久,早就没有青春的那份灵动了。

“好,多谢了……”看着逸鸣双手合十防砸胸前嘴里念着什么,然后哗地一声变成毕方鸟的样子,展开翅膀飞走了~

看着逸鸣飞远了,红玉牵着虞斯凯说:“刚刚那位哥哥是救了我们的恩人,凯儿要记住了。”

“好,哥哥说他叫逸鸣,我记住了!红姑,我们要去哪里?”两人边说边往前走,虞斯凯看到前面有小河,跑过去拿下背后的水囊去取水,跑回笑嘻嘻地递给红玉。

红玉笑了,结果水囊喝了一口再递给虞斯凯说:“以后我们就在虞乡生活了,怎么样?这里和咸阳很不同吧?”

虞斯凯打量了一下四周说:“恩!这里比咸阳美,闻起来有股很温润的味道。~”

“呵,傻孩子,江南的水汽比咸阳重,所以问起来才会觉得很舒服啊,以后我们的盛洪不能和以前比,相对来说会有些清贫,红姑会尽量……”

“我知道,我会乖乖的,不给红姑添麻烦,做个男子汉!”虞斯凯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

红玉背着包袱看着小孩子无忧无虑的背影,释然地笑了,就让他这样开开心心长大吧,家仇国恨太沉重了,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既然在自己身边长大,那以后可要好好教养。

汉广,晨露,你们放心,我不会丢下凯儿不管的,我说到做到。

募然回首已千年七

红玉先找了个客栈让虞斯凯休息,然后到楼下向掌柜的打听哪里能租到一个小院子。掌柜的见此女子举止有礼言语恭敬,容貌又如此艳丽不禁生出几分好感,说话也热络些:“姑娘要一间小院子,可否是与先前那个孩子同住?”

“是,就我们二人,要干净些,凯儿还要上学堂,周围不要太吵就成了,不必富丽堂皇,深宅大院,实实在在就成了。”红玉向掌柜的颔首。

“这个……姑娘的要求看似简单,但要找可要费一番功夫了……”掌柜的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说道。

“不瞒掌柜的说,这孩子是我姐姐的遗腹子,孩子的爹在他出生前就撒手人寰,我姐姐拼着性命生下他后没几天也去了,谁知那家人对着孩子及其苛刻,都说他不祥,既克死了父亲又克死了母亲,可是这生老病死又怎能全怪罪在孩子身上,他父亲是出海捕鱼时遇上风浪,就这样去了,而我姐姐则是夫君离去不胜悲痛动了胎气,这孩子也早产,身子也不是很好……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把这孩子接了出来……”一口气说完这么多,红玉几近哽咽,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帕子擦擦落泪的眼睛。此处红玉的眼泪一半是真心,一般是做给掌柜的看,想起虞家对自己昔日的拂照,而如今却家破人亡,而现在身在他乡,适时在外面露初女子的柔弱,也是一种武器,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这个掌柜的也会比较帮忙,毕竟现在不宜多走动,树大招风,先把凯尔安顿好,心里还惦记着回一趟京城。

“哎……姑娘你你你别哭啊……”,掌柜的手忙脚乱道,“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了,这客栈你们就先住着,我四处打听打听,虞乡虽然不大,但我想你要的院子总还是有的。”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红玉继续说,“掌柜的放心,我们二人的房钱绝不会短了你的。”

“这是什么话,我张大生也不是见钱眼开的小人,况且姑娘落落大方、言谈之间便可看出出身大家,我可从不会看错人!”掌柜的拨着算盘说。

“麻烦掌柜的了,在此先行谢过。”红玉福了福身,捏了帕子进去了。

进了客栈房间从铜盆里拧了条布巾给虞斯凯擦脸,擦着擦着就就不自觉抚着这孩子的脸说:“孩子,我们暂时安全了……”红玉捏着布巾望着窗外出身。

“唔,红姑……”虞斯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醒啦?感觉如何,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红玉关切地问。

躺在床上的孩子露出一个“你可以放心的笑容”对红玉说:“没有,腿也没之前疼了,头也不昏。”

看着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而如今却屈居乡野旅店也不叫苦的孩子,心理有种说不出的欣慰,真是个不要大人担心的乖巧孩子呢。

放好靠垫扶着他坐起,端过桌子上的菜粥,本来还想喂他,虞斯凯却一把接过自己喝了起来,见此情景红玉掩着袖子笑了,说:“一路奔波劳累,吃些易消化的东西,等心绪平静了,红姑再带你去吃好的。”

“恩……”虞斯凯一边喝粥一边模模糊糊地应着。

“我们现在暂时住在这间客栈里,我已经拜托这里的张掌柜的帮我们找一处小院落,等找到了就可以安定下来。”红玉慢慢地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然后再给你找个学堂去上学,男孩子总是要识字看书的,就像你父亲那样……”

“爹……也不知道爹和娘现在可好……”虞斯凯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娘说叫我以后再也别回去了,红姑就是我娘,我要像对待爹和娘那样孝顺红姑……我……”十岁的孩子嚅嗫着说着,这么大的动静他多少也只是知道的吧,生离死别总是伤感的,但是至少他活下来了,作为他爹娘唯一的孩子,他活了下来。

“…………你爹和娘会在另一个地方看着凯尔长大成人的…………”红玉接过他吃完的瓷碗安慰道。一边有转身去整理包袱,衣裳细软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出门在外处处都要花钱。

虞斯凯看着红玉,眼睛里充满着依赖和尊敬,他觉得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很强大,比自己父亲虞汉广还要强大。

十日后

红玉带着虞斯凯从外面回来,路过曲尺型大柜台时掌柜的叫住她:“姑娘,请留步。”

“掌柜的可有事?”红玉问。

“前几日姑娘拖在下找的院子,找着了,虽不是十分切合姑娘的要求,但也算可以了,不知姑娘今儿下午可否得空去看看,如果没空我和东家再约时间。”掌柜的利索地说完。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真是谢谢张掌柜的,下午有的是空,掌柜的把地点告诉我就成了。”红玉本想没半个月这事儿办不下来,这样一来如果那处院子合意的话就能尽快赶去咸阳。

“不不不,若姑娘不嫌弃我们同去,那个房东和我老交情了,我在场话也好说些。”张掌柜的放好算盘抬起脸说。

“那就又麻烦掌柜的了……”红玉心想,这人倒是热心。

待到下午带了虞斯凯一起去看了,院子不大却干净整洁,就两间屋子,还有一间是柴房,也不在大街附近,一条小巷弄拐进来,幽静而隐蔽。知道了红玉和虞斯凯的境遇之后,房东也极其爽快,自行把租金抹零,红玉笑着谢过,先付了半年的租金,接下来就去客栈结算了房钱直接取了包袱就过来了,虞斯凯帮着红玉一起打扫忙忙碌碌倒也快活,添置了些桌椅家什、床单被套之类,院子虽小一收拾倒也精神。站在院子里,夕阳在自己脸上烙下浅浅的阴影,深深吸了一口久违了的江南温润空气再慢慢吐出来,生命就是轮回,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里,也不知道下次又会迁徙去哪里,自己就像是一个旅人,一直不停地在走着,没有尽头没有出口,没有亮光,没有方向,而开始的地方已经远的看不见了,但至少自己没有把自己弄丢。

收起渐渐拉远的思绪,红玉走去厨房做饭,水晶虾仁,扬州炒饭,银鱼羹,翡翠菜心,一直马不停蹄地这么多天,要好好给凯尔做几顿饭,这孩子还在长身体呢。

弯着腰在灶台上舞者锅铲,不大会儿三盘热气腾腾的菜便做好了,盛起锅里的炒饭招呼虞斯凯来吃饭,然后转身去揉另一只盆里的面团。

虞斯凯进来看见红玉, “你坐下先吃,我做些烙饼和肉汤,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切记不要出去,门我会锁好,谁敲你也别应,哪怕是张大生也别开,知道吗?”红玉交待着。

“红姑要去哪里?”扒了一口饭喝了一口汤虞斯凯问。

“我去咸阳看看你爹娘,如果可以,我想把他们也接过来……”面团的手慢下来,如果要去的话,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虞斯凯低着头乖乖吃饭。

“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你一定要听话,别让我担心……”红玉揉完面团洗过手坐下来。

“红姑放心,我不会闯祸的。”虞斯凯虽然年纪小,说到做到这点和他父亲很像。

咸阳,虞府
咸阳的天空及其可怖,灰黄灰黄的颜色云层之间裂开一块,像丑陋的伤口。红玉第一时间到了虞府,之间大门已上了封条,日子是六日之前,隐身闪进院子里,到处一片狼藉,布帛书页家具残肢遍布满地,院子里的几棵树也歪歪斜斜,想着几日前自己还好好站在这里,如今满目疮痍。叹一口气,看来自己来晚了……

再赶到柳府,也是这副残败的景象,封条也是六日之前,心里突然一阵说不上的慌乱,赶到城门口看到讣告,九卿之一虞汉广,蜀中人氏,因参与丞相谋反现人赃俱获,判其满门抄斩,边上一张讣告,尚书柳仲履,咸阳人氏,隐匿官员上书而协同丞相祸乱朝纲,其子柳暝暗中篡改官员上书,迷惑圣上,罪加一等,判满门抄斩。落款日期均是四日前,红玉痛苦地支着额头,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自己真的来晚了……红玉木木地走在街上,柳尚书定然死不瞑目,三朝忠臣就这样被完全磨灭,可惜了柳暝这个有为青年,还有蓿儿和他那八岁的幼子柳清逸……

汉光和晨露……对这个结局是早有预见了吧,那天才如此急匆匆地要自己带着凯儿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荒郊的乱葬岗,被处决的犯人都被胡乱地扔在这里,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迎面扑来,红玉走进仔细查看,此时已是六月天气,尸身均已腐烂,面目不可辨,也无法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红玉对着这些凌乱的尸身磕了一个头,施了个赤炎咒,不大会儿熊熊大火便吞没了一切,重重地叹一口气,想起了自己当年烧了断壁残垣额庆枫部的样子,此情此景是多么相像啊。

红玉腾身而起,转身的时候眼角有水泽落下,她就这样浮在空中看着,烧的差不多时敛神准备回会稽郡了,突然天上有什么东西不断落下,一片两片三片,居然下雪了,一开始还是零星几片,瞬间满天满地都是白色。呼吸间都是冰冷的味道,能看到大街上渐渐聚满了百姓,都是一脸惊恐差异不知所措的表情,飞过宫殿时可以看见一个头戴珠帘,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表情明灭不可辩

六月雪……皇帝……你为了收回皇权,这次牺牲了多少忠臣良将,还有多少无辜的官员……你手上有多少人的命,沾了多少人的血……

白色的雪花不断落下,洁白晶莹地诉说着自己的清白,多年后咸阳的百姓仍旧记得那年异常的六月飞雪,还有人说似乎看见漫天飞雪中有一道红色身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
募然回首已千年八

回到吴县已是晚上戌时,落地停在院子里时红玉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和虞斯凯说起,打定主意后刚进屋就看见虞斯凯从床上坐起,眼睛亮亮地说:“红姑回来啦~”

“恩……吃过了吗?”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子,转头看向桌子,放着一碗清汤馄饨,汤面上浮着几颗葱花,盛在青花瓷碗里仿佛还能闻到香气似的。

“馄饨哪里来的?”红玉微微皱着眉头问,“不是叮嘱过你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吗?”

“凯儿没有让人进来,这馄饨是上次的那个大鸟哥哥做的……”虞斯凯答道。

“毕方鸟?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是张掌柜的说的,看来下次要和他打个招呼,不然谁打听都告诉别人地址,这日子恐怕又要不安生了。

“不是的,那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晒红姑前几天买的玉米粒子,毕方哥哥就直接落在院子里,他说本来想来虞乡找我们的,但是打听不到我们住哪里,准备飞回去了是正好看见我在院子里才下来的。”十岁的孩子清楚地交待完。

“毕方就给你来做了碗馄饨?还有你怎么知道那些玉米粒子要晒啊?”红玉挑眉笑着问

“恩,毕方哥哥做了三碗,我们都吃了,剩下的是给红姑留的!玉米粒子嘛,买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粮店老板不是说买回去要见见太阳吗?”虞斯凯小声说,“那个……红姑,爹和娘怎么样了?”语气紧张起来。

“你爹和娘……”红玉小心地措辞着:“他们在我们离开之前就得了病,没有告诉你,不想让你担心……也怕传染给你,所以就让我带着你离开……”红玉慢慢地说着。

“那他们现在……是不是都去了?”虞斯凯哭着说。

“是……都已经安葬了……只是我们还不能回去,等咸阳那里太平了,我带你回去看看……”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叹着气说出来的。

“还是不要了,娘交待过出了咸阳就别回去了,永远别回去了,还让我起了誓的,从今往后我就和红姑再在这里生活了,这里叫虞乡,我正好姓虞,此地便是我的故乡!”略微哽咽但却也很坚定的语句。

“…………”红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虞汉广和晨露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房中的烛火小心地落着烛泪,过了会儿便说:“毕方可有说什么?”

“毕方哥哥说,下次再来红姑可一定要在,因为他给凯尔做了顿饭,所以你欠他一顿饭。

“…………”红玉意思无语,随他去吧。

红玉为虞斯凯联系了临近的学堂,教书先生是个老秀才,他那颗硕大的脑袋里装着天底下最多的学识,虞斯凯这孩子聪慧好学不久就赢得了先生的喜爱,在学堂里读了六年书,十六岁开始为先生做笔杆子工作,抄抄书摘整理整理卷宗,先生身体不适时也代着上几堂课,也算是开始赚钱养家了,十八岁那年娶了先生家的小女儿,江南水乡的女子总是娉娉婷婷的,虽不是大家闺秀,配虞斯凯这种普通人家的公子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也够了。

这点倒是和沈凌霄(就是缨儿的儿纸)很像啊,自己在米行做账房先生,然后娶了老板的独生女儿,然后继承米行,才有了沈家一开始的丰衣足食。现在虞斯凯亦可说步了沈凌霄的后尘,历史往往重演。当初娶了在会稽郡吴县虞乡的日子可谓是安居乐业,与世无争,红玉了乐得清闲几乎一直在剑中沉睡,偶尔毕方鸟逸鸣回来寻红玉喝酒谈天,毕方身上有种侠气但并不显得鲁莽粗俗,自由散漫无忧无虑,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红玉也乐得有这么一个朋友。

一次两人在山上喝酒,一人一棵树坐着,红玉无聊滴摆弄着树叶突然来了句:“天下之大,无以为家。”

逸鸣喝了口酒问:“你为何不离开虞家呢?”

“当初我允诺过别人守护这人血脉世世代代,除非他们不再需要于我,否则我不能背弃,”红玉慢悠悠地说着,听不出是什么感情。

“你已经守了差不多一千年了,已经够了,你虽是剑灵,总要为自己而活,再者你也没有奉他为为主,你是自由的,当初那人已不知道轮回了多少遍,你又是何苦?”

“无论他们轮回了多少次,生命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变化,承君此诺,必守一生。”仰头喝了一口酒。

“哎~~~你可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姑娘啊,我家还有几个哥哥,如何?介绍你认识认识?”毕方不着痕迹地绕过有些沉闷的话题。

红玉闪身“啪“地一声扫上毕方的脑袋,“你这小子,又来劲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为我操心还不如为自己操操心吧!”红玉没好气地说。

“姐,不带老是打人家脑袋的,人家还在长身体,越打越笨啊……”毕方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说。

“你皮糙肉厚不怕打,哈哈哈…………”红玉畅快地笑了出来。

他们之间无关风月,几次接触下来就成了至交好友,和情爱没有任何关系,红玉也算是有了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每次和逸鸣喝完酒红玉总觉得全身有种说不出畅快,他们之间谈笑风生,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虞斯凯婚后一儿一女,女儿嫁到了与虞乡临近的吴县,其子虞哲也一直在知县府当师爷,后来知县大人调往安陆,虞哲一家也一并跟去,那是他的儿子虞秋海四岁。

红玉因虞家安稳平静,除了与毕方半年或一年一次出来喝酒再无他事,在剑中沉睡倒是很省心省力,睡眠也是一种清修。

安陆是一个安静的县城,红玉最喜欢安陆的秋天,街上满眼满眼的橙黄色银杏叶,衬得整个天空都温暖起来,时不时落下来几片,拂过肩头,更有小孩子拿着扇形的叶子嬉笑玩耍,银杏生长较慢,寿命极长,从栽种到结果要二十多年,四十年后才能大量结果,因此又名“公孙树”,有“公种而孙得食”的含义。

这么多银杏树鳞次栉比地排列在两侧,像是这个城镇的包围着又像是观看者,见证着一代代人来来去去,走走停停,而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站在那里,以不变的姿势包容一切,更有淘气的孩子拍拍树杆,摇摇晃晃地落下许多叶子,像是遥远的记忆落在尘埃中,然后被风卷起,不知所踪。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柑橘可为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

红玉正坐在房顶上看银杏叶子晒太阳,突然虞哲急匆匆满脸焦急地来说:“红姨,不好了,秋海他……秋海他不见了!!!!”
蓦然回首已千年九

“秋海之前可有去过哪里?和谁在一起?”红玉摇晃着右手严肃地问着。

“他之前就在院子里玩儿,之后隔壁院子的俊俊在外面喊一声他就出去了,后来喊他回来吃饭怎么也不见回应,就去隔壁找,结果俊俊一早就和**去娘家了,我才知道出事了!”虞哲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完了。

红玉立马说:“你带我先去先前秋海在院子里待的地方去。”

虞哲手一指红玉上前,鼻尖萦绕着一股甜甜的花香,及淡及淡,细细闻来有一股血的腥甜和妖气,仔细看地面,散落着三四片及其艳丽的海棠花瓣,海棠花是没有香味的,那这香味又是从何而来?“这附近可有海棠花林?”红玉转头侧着脸问。阳光打在她一半的侧脸上,虞哲突然间觉得自己在这个女子面前硬生生矮了一大截。

“城外碧山有一片,先下正是盛开的时节,难道秋海失踪和海棠花有关系?”虞哲关切地问

“恩,从这几篇花瓣上来看,秋海八成被海棠花精掳去了,这花精道行还不是太深,不然不会留下气味和痕迹,你毋需担心,我去一趟碧山,把秋海接回来!”红玉当机立断做了决定,转身从剑匣里取了红玉剑,隐去身形跳到屋顶上,捏诀使出腾翔之术,一转眼就不见了。

在碧山落地只是瞬息之间,红玉步履沉稳而小心地往里走着,时不时窜出来一两个山林野兽,都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碧山前半段都是翠绿高大的树木,看不出半点不对,只觉草木茂盛,生机勃勃,但走几步便可发现几片细小的海棠花瓣,越往里走树木渐渐变成矮小的灌木,地上的花瓣也越来越多,直至后来变成了铺成满地的景象,周围的灌木也慢慢稀疏,突然一片极耀眼的桃红色映入眼帘,竟然是一片姹紫嫣红的垂丝海棠的林子,放眼望去看不到边际,满眼满眼都是桃红色的花瓣,妖娆而妩媚地垂在枝头。垂丝海棠树冠疏散,树姿婆娑,花梗细长,花蕾嫣红,好似姑娘家脸上的粉嫩胭脂,一株株矗立在泥土里,婀娜多姿犹如佳人照碧池,一阵风吹来,树叶连带着海棠花都翩翩欲飞,好似飞天琵琶舞。

眼前的景象虽然惊艳,但荒郊野外有如此人间仙境着实诡异,红玉不敢怠慢一步一步小心地前进着,恍然间有几丝若有似无的气味飘来,淡淡的闻不出是什么味道,也绝不可能海棠花儿的香味。红玉仔细地闻着分辨着,这味道甜甜腻腻,一会儿似兰花一会儿似桃花一会儿又似茉莉,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是。香味慢慢转浓红玉太专注于分辨味道而忽略了这一点,等回过神来这莫名其妙的香气已经铺天盖地令她喘不过气来,神识有些恍惚,只觉得后面有人喊自己想回头看个仔细,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入眼的是庆枫部外的那条小河,眼前溪水清澈见底,水下的石头在水流长年累月的冲刷下早被磨去了棱角,变成了现在手掌大的圆润石头,红玉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在这里呢,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蹲着身子伸手进河里还能感觉到水在流动,看着水面遥远的记忆从内心深处穿过千山万水涌出来。小时候总是和简兮赤着脚去河里摸鱼虾玩儿,彼时青春年少,芳华潦草。

简兮,简兮,红玉默默地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他们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只能模模糊糊回想起他微笑的样子,只清楚的记得唇角上翘,像春日里清煦的阳光。

定定地看着水中大石,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到底是自己的记忆是真是的,还是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痛苦地抓着头发沉浸在自己紊乱的思绪里,有脚步声逐渐靠近,“绯儿,你发什么呆呢?”身后有千年不曾再听过的熟悉身影响起,红玉霎时惊愕地起身转头,居然看见了简兮!!!

眉眼发梢都是记忆中的样子,红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简兮看着红玉神采飞扬地走上前手里捧着几只果子说道:“绯儿,快拿着吃啊,这是在后山采的樱桃,绯儿,你愣在那里干什么,绯儿~”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后,他的眼睛有爱恋和喜悦的神采,他就是简兮啊……

红玉看着他手里的红樱桃,手指颤抖地拿起一个慢慢地凑到嘴边,微微张开嘴准备放进去,突然就停了动作,心里无限委屈涌上来哽在喉间,嘴里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胸口闷痛什么被压抑着就要爆发,但又无法表达,红玉当然知道自己为何难过,但她不愿意与眼前这个人谈论,她害怕只要将其说出来就真的不得不一直为此而悲伤。当红玉沉默的时候,它是无限,当说出来的时候,它就成了语言的俘虏。

红衣女子盈盈欲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阵狂风吹来,树叶狂舞飞沙走石,男子像是静止的雕塑一般笑着,衣裳丝毫不动,只有红玉的长发和裙摆被高高扬起,在风中摇曳。千年的剑灵生活是不是只是南柯一梦,是不是?是不是????红玉自欺欺人地想着,再抬头询问地看着简兮,希望他能说些什么,简兮却逐渐消失,还来不及张嘴喊出声就如灰飞烟灭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红玉伸着右手像是在挽留着什么,但终结什么都没有抓住,一下子跪在地上,低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多会儿红玉又听见那个声音“绯儿,这是在后山采的樱桃,绯儿……绯儿……”声音空灵而沙哑,像山谷中的回声般在耳朵里来回碾压,抬头去看见十二岁的秋海站在自己面前,嘴唇一张一翕赫然再说:“绯儿,这是在后山采的樱桃,绯儿……绯儿……绯儿……绯儿……绯儿……绯儿……”咒语一般响彻脑际。

红玉疑惑了,这声音怎么是秋海发出来的,他怎么会在庆枫?就在那时一双无形的手拉红玉回了现实,红玉板起面孔大声呵斥:“出来,用妖术迷惑他人,有失磊落!”

“嘻嘻嘻……你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女子的声音传来,余音袅袅,莺声燕语,说不出的妩媚婀娜与婉转慵懒,“那里不是你最希望回到的地方嘛,嘻嘻……那个人,也不是你最想见到的嘛……”声音顿了顿,接着又开口说:“你看,现在她就在你面前,你怎么不敢承认了呢?恩?呵呵呵……”

红玉心里掠过一丝凄凉,他仍旧停留在旧时光里,而我却早已被时光抛弃。但马上回复清明开口:“与你何干?你好好的海棠林不待,偏偏跑去安陆掳人家孩子,你有何居心?”

眼前的庆枫场景变了,自己仍旧置身于艳红如火的海棠林里,眼前的女子身着一身齐胸青绮绫,腰间繁复地坠饰着红色绳结,肌肤胜雪,美艳绝伦,娇艳如花,额间一朵海棠花花钿更是让她娇艳欲滴!红玉未曾想过世间有如此天资绝色(玉姐表示,尼玛绝色,老娘才是真正绝色!)一头秀发只用了一条珍珠链子箍住,柔柔地散在肩头风一吹便轻轻扬起,时不时还会有花瓣飘在头上,一身青色在着满眼的海棠红花中更觉为花中仙子!

这女子唇角始终含着一朵微笑,似乎下一分就要荡漾开来,就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并不回答红玉的质问,轻轻柔柔地移动莲步走到红玉身边仰起脸,伸出手宽大的袖子乖顺地垂下来,抚上红玉的头发和脸颊,仍旧是妩媚的声音带点欣赏的口吻说:“别这样看着我嘛,我叫桃夭,嘻嘻……没想到你生的这般美丽,仪态万千,国色天香……”说话间从脸颊到头发,又收手想抚摸红玉的额纹。

红玉厌恶而警觉地打掉她的手,继续质问:“你,究竟是和居心?安陆虞家和你有和仇怨?”

美人儿讪讪地收手说:“安陆虞家自然和我与冤无仇,我一个山野花精怎会和俗世中人有瓜葛,只是,虞家这个孩子……生辰实在是好,有天生灵力强,吃了他我就可以得到升仙了,他岂不是功德无量,哈哈……这本和你无甚关系,只不过……”桃夭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抬手折了一枝海棠花到红玉眼前。

“只不过什么?!”红玉已经没有耐心了。

“哎呀……剑灵姐姐,你生气可就不好看咯~~嘻嘻……只不过,你应该想到了,这孩子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你幻境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呢?”桃夭无辜地看着红玉。

“…………”红玉猜到了谢什么,没有说出口。

桃夭自顾自地说下去:“嘻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凡人生老病死,因果轮回,这孩子恰巧是你的那个‘简兮’多少世的转世之一罢了,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小啊?嘻嘻……”桃夭边说边蹲下身,拿着手中的海棠花枝轻轻扫过晕在地上的秋海的脸颊。

“…………!”海棠林刹那间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桃夭仍旧笑着,无辜且诱人。只有漫天海棠花瓣随风飞舞。
暮然回首已千年十

红玉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呆滞,一种带着深深回忆走神的表情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桃夭看得很清楚,只是红玉马上就恢复了之前严肃端正,退后三步和花精保持距离,侧身双手持剑的姿势,随时准备迎战。

一看这阵势桃夭脸上那朵花儿似的微笑又回来了,语气带笑地说:“剑灵姐姐,你这是干什么,虽然你突然闯入我的海棠林,扰了清净,桃夭对你可是一丝敌意也无啊,嘻嘻……”说着桃夭再次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着红玉,开口说:“啧啧啧,姐姐这幅身姿容貌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动静两相宜,不知当年姐姐殉剑之前迷倒了多少男子呢,不过这简兮也算是人中之龙,得姐姐青眼,只是命短福薄,还让姐姐成为非人非鬼的剑灵……”

红玉盯着桃夭没有说话,似乎是想看她接下来还想说什么,果然桃夭伸手折了一枝开的正盛的海棠花簪在红玉鬓发上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姐姐没有恨过那个简兮吗?若不是他,姐姐早可以抛却七情六欲去往六道轮回,如今这样活着,自己是活着还是死犹未可知,而他却心安理得一世又一世轮回往生,姐姐心理平衡吗?”桃夭说完又微微甩袖拂过身边的海棠花枝,只见枝叶凋零,花瓣像是被狂风蹂躏过一般了无生趣,和周围的的争奇斗妍格格不入。

红玉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微一动,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但随即眼角蔓延了一股讥笑和“你不过如此”的神色,桃夭并未看红玉脸色,只是自顾自拿着一撮自己的头发,绕着手指玩儿,然后抬起头踮起脚嘴巴凑在红玉耳朵旁,呵气如兰,红玉只觉得又是一股甜腻的气息传来,微微蹙眉,立刻屏息同时双手不易察觉地握紧了红玉剑,海棠花精用另一种语调开口:“不如,我们把这个孩子分食了,姐姐同我一起飞升成仙,九重天上不知道有多少好男子呢,姐姐,你说,是不是呢?”那个无限诱人蛊惑的声音继续道:“再说,飞升之后姐姐就位列仙班,虽说只是最最末尾,好歹也脱离了这幅非人非鬼的可憎身躯,难道活了这么久,姐姐就像一直这样被当初的那个诺言所禁锢吗?”

红玉垂眼目光冷然而又讥讽,正持剑想左手扣住她的脖子,右手背住她的双手,谁知她却蓦地腾起,因为红玉比她高出半个头,桃夭说话是踮着脚的,若要腾身则是轻而易举,连敛神都不需要。

红玉抬头亦是追上,开口道:“小小花精,口才倒是不错,我不过比你多看了几百年典籍书册,送你一句话‘年年岁岁何穷已,岁岁年年奉欢宴’,我的选择不需旁人指点,更无需不相干的人妄加评说!”说罢双剑竖立在胸口使出一招烁玉流金,花精本是木属性,金克木对红玉极是有利,明显花精避闪不及被击中后行动慢了下来,红玉趁胜追击瞬移而上。

桃夭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一句咒术,然后双手自胸前快速张开至拥抱状,红玉未看清就一头撞了上去,却被阻力推了回来,仔细一瞧是一面淡粉色的屏障,红玉往上往左往右都无法逾越,这面屏障就像是专门阻她一人。

虞秋海和桃夭一起都在屏障内,红玉无计可施心急如焚,桃夭一尘不变的甜媚笑容里有些许胜利的喜悦,说:“年年岁岁何穷已,岁岁年年奉欢宴,姐姐可真是出口成章啊,既然不领桃夭的这番好意,那只能说姐姐好生有趣,和人相处时间长了,自己就真的是人了吗?”

“是与不是,与你何干,虞家孩子与你毫无瓜葛,就算你升仙到了九重天,也会被其他仙家所不齿!,只会贻笑大方(我本来想打:会笑掉人家大牙)。

“哼……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我成了仙,管我使用何手段?”桃夭眼睛里绽开妖异的光芒,唇边的微笑渐渐狰狞,神态渐渐有点心急不可耐的感觉来,红玉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这无形的“障”,看着仍旧昏睡在地上的虞秋海心中更是焦急,只是面上仍做一副淡然严肃状,这时候,拖延时间寻找破绽是最好的方法可。

红玉渐渐收了剑势人站直了看着眼前的海棠花精说:“你是海棠花之灵所化,集天地灵气,阴阳无根水孕育,只要一心修行,他日成为王母娘娘的司花女仙也不是遥遥无期,
如今为了升仙竟要吃人家清白无辜的孩子,不觉得有损道行吗?”

“嘻嘻……”桃夭的笑声是那样娇俏,她不屑的眼神看着红玉仿佛在说:“我晓得你是在拖延时间,但这个‘障’你也奈何不了”,她张口说出的却是:“这事儿埋在我心里也几百年了,”说完看了眼身后的太阳继续说:“离吉时还有三刻的样子,在我飞升之前满足你的愿望,也算功德一件啊,嘻嘻……”

“那是几百年前立春之后的某日,大地犹自还未苏醒,天仍旧寒凉,那时候我还是一株灵气强盛的海棠花,尚未能化成人形,只能迎着春寒的阳光舒展着枝桠……”桃夭在述说这些的时候,脸颊粉红,眼波婉转,就像是娇羞的少女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红玉微微错愕,但仍旧小心地移动着自己的步子,寻找“障”的破绽,同时手中的子午向门钉随时准备掷出。

“然后我就看见了两个人,一老一少,年纪大的那位不知是哪位神仙,须发半白古道仙风,精神抖擞,拿着一束拂尘,他边上是一个年轻人一头白发却面如冠玉,英姿勃发,却一身铠甲,戎装在身,似是天将(大家脑补仙剑四封神陵里面那个白发天将的样子,我觉得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说到这里桃夭低着下头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朵,纵然活了百年,到底还是未经情事的少女,见了武陵白马的少年郎就春心萌动了。红玉看她这样一手扶腰,上身前倾脸上挂着掩饰的很好的笑容问:“你喜欢上那个天将了?”

桃夭看了一眼红玉,脸色在整片海棠林的衬托下的妩媚居然流转了起来,随即玩弄着发梢说:“他叫苍角,是守卫南天门的天将,这次下凡和这位神仙一起游历,寻找善缘。他们走进海棠林之后先是赞叹了一下这里的景色,然后就在我面前伫足,接着苍角就吟了一首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坟其时,之子于归,宜室其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室其家’他吟的时候一直看着我。”桃夭顿了顿,仿佛还在回味当时苍角说话的余音。

红玉笑了笑继续继续听着:“那半老神仙开玩笑说‘苍角你怎拿《桃夭》来咏海棠呢,难道这海棠花令你怦然心动?’

苍角微窘回答‘师父取笑了,只是觉得这垂丝海棠开得胜,都堪比王母娘娘蟠桃园里满园桃花齐放的样子,就不自觉吟诵出来。’

半老神仙接口:‘这株海棠灵气四溢,想必不出十年便可化作人形,你我下凡行至此处碰见也算有缘,这块灵石碧玉就埋在它是跟下吧,有助于她修行。’

‘是。’苍角应了之后便俯身挖了个小坑买好玉石,不一会儿便好了,站起身直接用手指摩挲这娇嫩的海棠花瓣。

半老神仙似乎很有兴致张口说‘海棠院里寻**,日炙荐红满院香。不觉风光都过了,东窗浑为读书忙。 这海棠花将来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别到时候对你念念不忘,到南天门来找你,哈哈……’ 

‘师傅怎么又拿我寻开心……’苍角弱弱地说了一句,两人也不再逗留离开了。”

桃夭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慢慢继续说着:“就是那时候我知道他在南天门当天将,知道了他叫苍角,嘻嘻……”她又恢复了先前妩媚诱人的神态,红玉也在她述说的时候寻到了障的破绽,此时三刻钟已过去了一刻,桃夭又像先前那样风情万种地开口:“只要把这孩子吃了,在联合这块灵石碧玉的灵力,我定能成仙身。”边说还边弯下身抚摸虞秋海的脸颊,状甚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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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4:33 pm

暮然回首已千年十一

红玉来不及惋惜她那些儿女情长,这事稍微细想就知道是这花精一人自作多情,见她弯腰视野范围看不见自己瞅准机会顷刻间使出麒麟唤夜,上古神兽从天际呼啸而下瞬间便冲破那层障,红玉看准时间舞出一招“乱红飞暮”已经挥袖发力,桃林因剑势残阳如血,战场踏歌桃夭避闪不及左臂霎时鲜血淋漓,趁桃夭还未缓过神,立马把虞秋海拽回自己身后。

虞秋海在这番大动作之后如果还不醒,那他生来就是为了给人补充灵气的,还好我们秋海DD醒了过来,坐起上半身揉揉眼睛一扫就看到了桃夭,此时桃夭面容憎恨地看着红玉,妖异的面庞更如鬼魅,手臂还流血,虞秋海吓得立马站起来拽住了红玉的裙子呜咽说:“啊……妖怪……”(秋海DD,你和晓莲当真父女……)。

红玉没有转头,仍旧紧紧盯着桃夭,看她的下一步动作,开口安抚道:“秋海莫怕,你爹让我来寻你,现在我要对付眼前的海棠花精,你躲在我后面,知道吗?”

“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这孩子倒是识时务,虞秋海只是觉得在红玉身边很安全,是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就像自己蒙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到可以倚靠的墙壁一般。

红玉叮嘱完无暇顾及他,桃夭已足见点地抱着双臂一下子跃到半空中,然后一下子甩开袖子打开手臂,就像戏子舞水袖那样,之间她袖间无数海棠花瓣向红玉呼啸而来,海棠花闪着冷光刹那间就逼近红玉,红玉肃然“心止沉香”亦然从掌间使出,在周身形成法阵挡住了海棠花雨。

“哼……是我大意了,本来因着飞升在前,想行善积德,才与你说了我过去的事,谁知你也不是好好惹的角色,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不客气了,到时候你剑毁灵亡可休要怪我!”桃夭虽然一脸肃杀,但美人怎么看都是美人,红玉心下也有些同情她,只是一个可怜女子罢了,但是没时间来可怜这个山野花精,她自己已经画地为牢把自己套住了。

桃夭顺手捏了一朵海棠花,放在嘴边吹了口气口中默念,然后洒在空中,之间海棠花不断变大,知道变得三个水井口大小,朝红玉飞去眼看就要将红玉罩住,红玉拉着虞秋海艰难腾身朝另一方向摔去,逃过一劫,红玉本想携了虞秋海就下山,但眼前这幅样子恐怕桃夭不会轻易罢手,既然你要打,我红玉奉陪到底!

拿在手中双手交叉叠在胸前,然后眼瞳微微发红双手突然打开,瞬间红玉被无数个桃夭围堵,红玉一咬牙心一横,将疏影和暗香结合起来舞出一种新的剑招,这招以前练得不纯熟,不知使出来结果如何,只知威力极大,今日情势所迫不得已只能奋力一搏。

红玉转动着腰肢,黑发翻舞足下生莲,剑势刚柔并济凌厉无比,桃夭讥笑一声说:“哼……眼看死到临头是让我看你跳舞,以此饶过你……”话还没说完一招“残剑舞流光”已如九虹贯天般像四周杀去,荣华舞姿相伴刀光剑影,看似销魂却无情!天地间一片金色,只听桃夭惨叫一声,所有幻影尽数消失只留一个,她头上的珍珠发带断裂,珠子嘀铃铃往下落,眼神光芒微弱,嘴角慢慢渗出鲜血,滴在地上,红玉已经弹尽粮绝虚弱到极点但仍旧撑着不露半点破绽,之间桃夭人倚着海棠树干慢慢倒了下去,似是伤得很重,她缓缓开口道:“你……好生厉害……我怎么感觉就要……魂飞魄散了……明明只要吃了……这个灵童便可飞升,怎会……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她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和身边慢慢落下的枯萎海棠花。

红玉硬是站着不动声色地说:“为了情爱走火入魔了都还不知道,海棠花精,天地灵气所化,当你心里有那个叫苍角的天将开始,就已经心念入魔,不可自拔,试想一下,上穷碧落下落黄泉,哪里神仙是带着私念飞升的,飞升必定要看破红尘,放下一切,了无牵挂方能到这个境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回荡在海棠林,桃夭每听一个字,脸就白一分,直到红玉说完,脸已如鬼魅般惨白。

“原来……原来……我竟是……走火入魔了吗……”桃夭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难道我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吗??既然有错,那他们又为何说我是善缘呢??为什么啊!?”

“…………”红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世间万物之间的缘分,不可估量而难以捉摸,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经历情爱了,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当我……能化人行了,便给自己……取名叫‘桃夭’,后来我才从经过的……秀才口中直到这首诗……一是赞女子美貌,二是……贺新婚,他这么说,难道不是暗示我以后……去找他吗?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吗???”桃夭的眼神定定的没有焦距,像是失了魂一般,“如果……不是,他又何必……来招惹我呢,我一个……小小山野花精,与世……无争,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他呢,为……什么呢…………”桃夭一下子晕了过去。

红玉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血轰然倒地,虞秋海来不及拉住红玉,只是扯着她的衣服喊:“大姐姐,大姐姐,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红玉虚弱地笑笑朝他摆摆手意思是无妨,看向桃夭她还在喃喃自语:“如果……我没有遇见他,那该……有多好啊,一心……修炼,心无……杂念,直到……功德**……不过……我……并不……后悔……如果……没有……遇见他……我的心灵……将会多么寂寥……而荒芜啊……我不……后悔……,只是……没有……如果……”桃夭的话戛然而止,整个林子里所有的海棠花都随着桃夭的死亡枯萎颓败了下来,红玉看的心下一阵荒凉。但也无暇伤感缅怀,头一沉倒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天空盘旋而下一直大鸟,把虞秋海和红玉带走了,顺便带走的还有一直盛开的海棠花枝,这是桃夭本来的样子,也是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附言:张爱玲曾经说过,一恨鲫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可见海棠花多少带点悲伤的色彩,很久之前在《青年文摘》还是《读者》里面有个短篇,里面有这么句话:知道海棠花为什么无香吗?因为海棠花暗恋去了,为了不让别人闻出自己的心事,只能舍去了香。
暮然回首已千年十二

在毕方背上红玉恢复了些许神智,和虞秋海解释了一下毕方的身份,然后交代了他一些事,就化作一道红烟飞入剑中,这次恶战几乎耗尽心力,只能回剑里沉睡。

故园今日海棠开,梦入江西锦绣堆。万物皆春人独老,一年过社燕方回。

………………

………………

红玉这一睡就睡了近十年,醒来时虞哲已经身患恶疾不久于人世,虞哲气若游丝地对虞秋海说着红玉的身份,虞秋海只是看着红玉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一般,红玉只是淡淡地点头颔首。最后虞秋海也接受了。

三日后虞哲离世,虞秋海的娘早在五六年前也已过世,整个虞家就剩了虞秋海一人。红玉有时候会盯着虞秋海出身,开始回忆简兮的样子,但是年代实在是太久远,无论怎么费心费力是回忆也终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不真切像个梦境一般如梦似幻,但是虞秋海明显不是简兮,即便魂魄相同那又如何,就算和简兮长得一模一样那又如,他到底不是简兮啊,红玉摇摇头。自己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

一日和毕方出来喝酒,神使鬼差地就走到了桃夭的那片海棠林,放眼望去这里已没有以前的姹紫嫣红,只有几株海棠懒洋洋地开着,花瓣都有气无力的耷拉着,仿佛以前那种景色只是昙花一现。

红玉随便捡了个地方坐下,和毕方说了桃夭的故事,毕方沉吟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世事难料,这也是那位老神仙和那天将意料之外之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因果循环,只是可惜了那花精,可真真是个美人呢……”红玉惋惜。“那天将看见海棠花便咏出了《桃夭》,说不定是想起家中新婚妻子,而那个老神仙吟的诗,海棠院里寻**,日炙荐红满院香。不觉风光都过了,东窗浑为读书忙。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两人的关系,人妖殊途……”

“那个……桃夭,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抹景色,看过看过,一看而过,九重天的人,大都看不起这些山野之物……”毕方的看着红玉手里的一枝海棠花,这花灿烂若烟霞,仅仅一枝就比过了这里所有半开不开的海棠!

“这便是桃夭的真身了,她灵力散尽,变成了最初的样子,但这仍旧不是俗物,十几年过去了,不曾有半分枯萎,仍旧水灵灵,娇嫩嫩的。”红玉语气低了下去,“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留她一命,好好劝说教诲,也许她真的能见到那位天将,了却心愿……”

“这世间没有对错,她依然走火入魔,就算不灰飞烟灭也会堕入魔道,到时候你如何对付?这样对她来说也是解脱吧,活在自己的臆想里,是多可悲的一件事,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毕方抬着头,看着天上一群大雁,雁过留声,船过水无痕,只是不知那天将可会知晓在这几百年的光阴里,有一个女子爱他如生命。

“是啊,哪里有什么对错呢,不同的信念,不同的结果,况且,这情爱里面,哪儿来的对错呢,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我们不过是上天手中的棋子,任人宰割……”红玉看着手中的花枝慢慢唱出一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毕方拍了拍红玉的肩膀说:“姐,你也别太自责,让她认清现实也无不好,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患得患失可不是你的性子,只是,虞家那孩子是简兮转世,你……”毕方没有说下去。

“不错,虞秋海居然是简兮转世,所有的故事都不断地开始结束,结束开始,我也活了那么久,他是简兮转世,也仅仅是简兮转世,不能代表什么,就算时候完全复制一个简兮给我,也是不合时宜的,简兮还是简兮,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红玉了,我不是我……”红玉抬头看着毕方,“逸鸣,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无须为我担心什么,我不会像桃夭一般,这世上,能让我喜欢的男子,等同于零。”红玉当初只是一句平常不过的话,殊不知老天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捉弄人。

虽然过了几十年毕方仍旧是那副少年的模样,笑起来有股纯真和善的感觉说:“姐姐向来聪慧,没有窥不破的事,倒是我庸人自扰了,看来回去还要勤于修炼,不然差姐姐太多没面子啊!”毕方很认真的说。

红玉摸了摸毕方的脸,用很释然的口气说:“傻孩子,我怎么会想不开,活得久了,很多事情也就看开了,倒是你,底子那么好,别荒废了自己的大好年华。”

毕方立马苦着脸拱手作揖:“得得得,玉姐我服了你了,在家里那几位长辈唠叨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出来清静清静,你又唠叨上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苍天啊……大地啊……”

“哈哈,你这小子,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了。”红玉掩着袖子笑道。

回到安陆闪身进虞家,发现虞秋海坐在院子里似乎在等谁,看见红玉进来站起来说:“红姨,你回来啦?”

“秋海,你坐在这里做什么?等我吗?”红玉一边努力回忆会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我两个月后的初八就要和城西书画斋先生的二女儿于玉莲成亲,想着父亲母亲皆已过世,也无其他长辈,只有红姨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想……”虞秋海顿了顿。

“可是要我观礼?这个不成问题,我自会在一旁,就说是你的远房亲戚即可。”红玉晃着右手一脸真诚地说。

“红姨真是聪慧过人,我也是作此打算,况且要娶亲家里也要布置一番,我一个大男人对此道完全不懂,只能劳烦红姨了。!”说完对红玉深深地做了个揖。

“别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举手之劳罢了,明日我会拟一张单子,支我一些银子,我去采办即可。”

闲散了太久骨头都要懒散了,在街上采办东西身子慢慢也就开朗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真切地在街上买卖物件了,眼光可别生疏了。

买了红绸子,彩纸,大红灯笼,红烛、床单,枕巾,被套……采办了半个月才齐全,然后又花了大半个月打扮院子,忙忙碌碌倒也充实人也充实,红玉这几天都笑的高高兴兴的,如沐春风,左林右手都在议论,这虞秋海平日里看着一声不响的,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位漂亮的远房亲戚,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红玉趁着空想给秋海夫妇买点贺礼,到了铺子里第一眼就看中了一对翡翠耳环,不由想起当初简兮也是送自己一对翡翠耳环,后来一只被胡归捡去,再也没法儿凑成一对,耳环好是好,未免有些不吉利,再翻看了一会儿看中一只翡翠镯子,通体翠绿水头极好,拿在手里如一泓碧水,看了甚是欢喜,议好价钱便买下。

大喜那日红玉以长辈身份取出送给二人,虞秋海只是莫名地说了一句:“看着,有点眼熟呢……”

红玉没多在意,有那人的灵魂,多多少少有些似曾相识吧
暮然回首已千年十三

于玉莲长得与晓莲极像,都是大大的眼睛嵌在饱满的脸上,看着一团和气,只是现在晓莲在自己身旁不过六岁光景就失去了母亲,秋海伤心至极,二人婚后感情极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就似荷塘中的鸳鸯,红玉见着也不禁羡慕起来。

只是那年腊月北风呼号,大雪纷纷,玉莲临盆是难产又受了寒气,此后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红玉也曾用法术给她渡气疗养,也是杯水车薪,回天乏术。

直到今年清明之前去了,秋海从此一蹶不振,开始还能起床,后来就渐渐卧床不起,红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能说什么,玉莲的大姐于敏偶尔会来看看,她这人不分青红皂白且极其市侩,没有一次给过红玉好脸色,红玉也不理会她,她顶上来总是不动声色地再回给她,这样一来二去于敏就对红玉极其厌恶,背地里喊她“狐媚子”。

只是晓莲并不和于敏亲近,反而是和红玉情如母女乖顺恭敬。一日红玉在院子里教晓莲识字,秋海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着,显然刚从床上起来没有惊动人,他看着红玉和晓莲,心想,女儿有红玉如此悉心照料,自己也可了无牵挂。

晓莲抓着耳朵念着纸上的字,抬眼看见了秋海,从红玉身上一溜下来扑过去喊:“爹爹。”

红玉马上说:“动作轻些,别把你爹撞翻了!”说罢起身扶着虞秋海过来坐下。

虞秋海说:“晓莲,上别处去玩儿,我有些事和你玉姐姐说,”

晓莲乖巧,去屋子里找九连环玩儿,秋海看着晓莲的背影说:“红姨,晓莲以后就拜托你了,我们虞家只剩这么一个孩子了。”

“胡说什么呢,玉莲走了,你舍得留着孩子一个人,没爹媚娘的?”红玉微微动怒。

“晓莲有你在,胜过我们做爹娘的在,玉莲信任你,我也信任你,玉莲……走了快两年了吧……咳咳咳……”没说几句话就一阵剧烈咳嗽。

红玉给他倒了杯茶,秋海拿起慢慢喝了一口继续说:“我该去陪玉莲了……晓莲一个姑娘家,日后也无牵无挂的,难为红玉守护我们这一脉千年……”

红玉眉头一颤说:“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责任,今儿看你精神倒是好,我们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儿,你就坐在这晒会儿太阳,可要我取些书来?”

虞秋海眼光开始变得有些远,看着红玉似乎回忆起一些事,隧说:“取文房四宝来吧,我有了作诗的兴致。”

红玉取来在桌上一一放好,虞秋海拿笔蘸墨,顿了顿说:“那年在碧山,我一直记着红姨的英姿,真是终身难忘,若不是红姨我早就被那妖怪吃了……红姨最后的那招式,真是流光溢彩,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咳咳咳……”

“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拿出来说,那海棠花精也不过是个可怜之人……”抬头看见虞秋海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红玉下意识摸了摸脸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不是,总觉得红姨有些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放下毛笔抱着手臂继续说:“初见红姨就是一身红绸大氅,有些张扬但配红姨却是正好,普天之下,没有人比红姨更适合这个颜色了。”说罢像是找到什么灵感似的,拿起笔行云流水地下笔。

九重环佩艳琳琅,一段红绡旖旎长。昔日匣中三尺水,曾与明月斗青霜。

红玉哑然,没想到虞秋海居然写了这样一首诗,然后笑了说:“难得你记得那么清楚,这字倒也是极好的,瘦金体,苍劲有力,只是转折处有些拖沓,别站着了,坐着吧。”

“我们夫妻二人早就想送些什么给你,只是金银玉器皆是俗物,古董字画也没必要,直到前几天小时候碧山的经历在脑海中浮现,便有了作诗了兴致,还望红姨别嫌弃我学识粗陋。”

红玉隐隐有泪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生分,你们这么有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差不多千年的光阴里,还是第一次有人送东西给我。”

红玉心理暖融融的,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人理解了,也被人当亲人一样对待而不是一件兵器或者是一样东西,秋海这孩子真是心细。

“红姨喜欢自是最好,秋海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拖累你,你属于更广阔的天空,不该被束缚。”虞秋海咳嗽了几声,继续说:“我回屋看看晓莲。”

红玉给他拉了拉披在身上的衣裳,看他进去了转身去一边的灶房做饭。

那时候红玉已经觉得了什么,没有细想。三个月后虞秋海也去了留下晓莲和红玉二人相依为命,原本日子就如这小桥流水般一沉不变,可是他出现了,紫胤真人,那年在安陆纪家,虽然惊鸿一瞥,却成就了一生的追随。

这位道人,红玉一开始也没放在眼里,可后来镜罔威胁,他面对自己的攻击却一次次甩袖,后竟已爱剑为由不再出手,很难形容红玉那时候的心情,千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关心自己,而且一切皆在他安排之内,救出晓莲,合力打败镜罔不过须臾。

后来在安陆梧桐树下一番谈话,两人微微透露了些信息,红玉也知道了对方的厉害不再出言冒犯,那一日安陆的黎明似乎来得很晚,两人就并肩在黑夜里站了很久知道晨曦微明他御剑告辞。

过了几日和晓莲在院子里闲谈,知道了秋海的安排,晓莲却想上昆仑山把自己托付给紫胤,原来这丫头还有这番心思,一下子竟然反应不过来,那位道长……

红玉心里就像冰川化了一角,只不过么有察觉,知道有一天全部融化了才发现,却已经来不及了。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尤旦暮。

暮然回首已千年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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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4:40 pm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

后来就是晓莲长大在她十六岁那年拖了毕方背了她们两个到了昆仑山天墉城,经过一番等待见到了紫胤,紫胤见到他们自是一番惊讶,只是可能在昆仑山呆久了,紫胤也变得像雪一般冰冷冷的。

晓莲说明来意紫胤又是一惊便拒绝,晓莲上前不容置疑地说:“道长因何拒绝,古剑红玉为上古兵器,已经历千年,放在我身边,我一介女流不懂剑法不知如何爱剑藏剑,若有闪失岂非抱憾终身。”说到这里晓莲看到紫胤眉头一皱,心下一喜继续说:“道长勿要推辞,也并非认道长为主,道长是爱剑之人,先将红玉放在你处,他日若有缘分,玉姐姐也同意,道长大可转增他人。”

紫胤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真的没有理由推脱,便开口说:“既然虞姑娘执意如此,那贫道就暂且收下,他日若有良人,经剑灵同意必会交付他人。”

晓莲福了福身,感谢紫胤成全。和红玉说了会儿话,红玉交待毕方几句二人就走了,红玉看着毕方飞走的身影心理默念:晓莲,我不在你身旁,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第二次面对紫胤,红玉便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就像一颗种子昔年埋在土里不觉得,一旦有了阳光和雨露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

红玉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再次看着紫胤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了恋慕。紫胤带红玉引见了另一个剑灵古均,二人淡淡地打了招呼算是认识了,此后红玉就一直跟在紫胤身旁,和他一起去山中寻铁,寻找铸剑石料,活着冶炼材料,和紫胤一起出去就好比出游,红玉也总是语笑嫣然,紫胤不咸不淡地应着,因红玉是女子,紫胤不免拂照些,红玉就更沉沦了。

在天墉城,红玉是来去自如的,一日毕方来看自己,二人出去后漫步在昆仑山间,红玉和他说着这些日子来和紫胤一起的见闻和趣事,毕方看着红玉红润的面颊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说:“玉姐,你变了……”

“恩……”红玉低着头红着脸应了。

“你已自由,可又心甘情愿被另一个牢笼束缚……”毕方幽幽地说完不去看红玉的脸色,最后拍了拍红玉肩膀说:“你自己思量吧。”就展翅飞走了。

留下红玉一人怔怔地坐在山石上,一时之间心思百转千回就像,就像被人打了一拳但手脚都被绑住无法还手一样。

恋慕中的女人总是所向无敌认为对方必定是爱自己的,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对方是喜欢自己的,其实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红玉不至于如此自欺欺人,但自己的容貌,学识和身手都足以配得上紫胤。

那天红玉做了个决定,她暗暗下了决心,没有考虑任何后果。

第二日随紫胤去南疆的一片森林寻找云母,红玉看着这树林藤蔓缠绕别有一番情致。

那天回来之后,古均发现紫胤和红玉之间不一样了,红玉回到天墉城,认紫胤为主并沉睡百年。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玉姐回忆结束的分割线============================

我从雾灵山涧醒来,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所有思绪才倒流回脑海,先前在猴儿家吃了满月酒,告辞之后就一路晃到这里打了个盹,做了个很长的梦的,那片南疆森林是自己不愿回忆之地,甩甩头用溪水洗洗脸,取出一个小瓷瓶,将菡萏脂(师尊牌护手霜)抹在手上,带上剑腾身回天墉城。

回到祭剑阁正巧紫胤在那里擦拭一柄铸好的心剑,万年不变的姿势,万年不变的表情,我看着他有点恍如隔世,她只是抬头问了句:“回来了?”

我点头算是作答。紫胤接着问:“孩子可好?”

“是个女儿,甚是乖巧。”我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恩……”紫胤仍旧擦拭着剑身。

“…………”我亦是无言。转身将情剑沧海放入另一边的剑匣中,紫胤淡淡说了句:“这剑是你带回来的,你收着就好。”

“红玉终究是要回天墉城,这剑自然也是放在天墉城。”我小心地盖上剑匣的盖子。

“…………”紫胤似乎也没什么好反驳,不再多言化作红烟飞入紫胤边上的古剑红玉中。紫胤仍旧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留。

隔了半年我自剑中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并不在祭剑阁,周遭一片青白,青的是天墉城的山石,白的是昆仑山的天际,定神一看原来自己在紫胤手上,他双手托着两柄红玉剑,在他手里红玉剑显得有些小,紫胤的手充满着力量,红玉几乎要清吟出声来,不知道古剑红玉在紫胤手上会有一番怎样的作为呢,只可惜红玉剑为女用双剑,只是这平白无故拿剑出来做什么?

正在纳闷一抹力道正好清凉在剑身蔓延,原来是紫胤拿了一块上好的白绸在凭栏拭剑,他的眼神不似平日那般冰冷,带了些许温度,他身上六棱雪花的味道围绕着我,竟也觉得铺天盖地般袭来。我知道他眼中的温度是给古剑红玉而不是红玉。

想到这里便不想再看他转头看向玉明长镜那边,一个女弟子正仰头看着紫胤张着嘴发呆,不只是折服于紫胤的气势动作还是折服于他手中那柄华美的兵器。

看着这个女弟子一时之间玩心打起,从剑中微微露出半透明上半身,展开双手面向她,正要从剑中探出全身飞下去招呼那名女弟子时,剑身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拍,身后传来两个字:“勿闹。”

我这样紫胤自然是看得见的,被她这么一说,只好瑟缩一下回到剑里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恼怒也没有生气,看来还好没有犯错,只是我怎么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有点笑的感觉?肯定是我看错了。刚才那番玩闹他手上动作一直不曾停下,我眼看擦得差不多了,闭了眼睛睡了过去。

紫胤不一会儿已擦拭完,嘴角微微上翘,用指尖轻抚剑身,那动作爱惜之极。
春心莫共花争发二

三年后,执剑长老紫胤大弟子陵越即位,涵素真人举行了交接仪式,紫胤便就此隐退,隐迹于昆仑山间。

再次被***出来已不在天墉城,而是一间山野小屋,我心下明了三年过去紫胤已离开天墉城,周遭的昆仑山气息提醒我还在昆仑。古均在我边上我问:“主人有何事?”

古均没好气地说:“无事就不能唤你?”

“…………”红玉被堵得无语,古均见她这样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便继续说:“今天中秋,月色正好,主人叫我们二人一起赏月过节。”

“…………”我再次无语,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没在做梦。整理下衣服随古均出来,外边还有两间屋子竖在两边,刚才那间走出来的屋子在中间是横着的,这样三间屋子围城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一张方石桌,周围五张石凳子,我们就三人,应该还有人来。

我安静地坐下和紫胤隔着一个凳子,紫胤站起来朝山上看了看回来时就直接坐在我边上,我微微挑眉没有说什么。石桌中间有一碟月饼,周围围着其他三碟点心,过了不大会儿有脚步声传来还是两个人,远远的似乎空气中有菡萏脂的味道,难道有天墉城的女弟子来?

估计来的两位就是陵越和芙蕖了,果然走近一看果然,陵越提了两坛酒古均见了立马上去帮着。芙蕖笑嘻嘻地说:“大师兄,真是的,我又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前进小金,区区一坛酒也不让我帮着提,长老,你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听着含笑开口:“没想到,陵越掌门如此怜香惜玉,这位妹妹也太不领情了。”

“咦?”芙蕖疑惑:“这声音……有点耳熟……”

“是,好像……哪里听过。”陵越的声音淡淡传来。

陵越与芙蕖走进了,我上前行礼:“见过掌门、长老,刚出言有失妥当,还望二位见谅。”

“你……!我们的芳梅林见过!你在屠苏师兄身边!原来竟然是你”芙蕖惊讶。

说到百里公子气氛有些僵,瞬间一片沉默。

“…………”陵越无言,当初在铁柱观和甘泉村,我对他很不客气怕是已有间隙。

走到陵越面前福了身歉然道:“三年前在铁柱观等地,数度对掌门口出不逊,还请掌门原谅”。

“姑娘生性直爽,口无遮拦却也点中要害,多谢姑娘提点,何来原谅一说。”陵越很有风度地说着,金钱来放下酒坛,我一闻是桂花酿的味道。

“掌门大度。”我笑着起身,身后紫胤咳嗽了一声说:“既然来了,都站着做什么,坐下吧。”

二人都对紫胤见了礼坐下,芙蕖坐在我右手边,紫胤坐在我左手边,紫胤边上是陵越,陵越边上就是古均,我们五人先共饮一杯,然后就听陵越与紫胤的对话。紫胤问了一下天墉城的近况,陵越有条有理一件件一桩桩说的清清楚楚,紫胤的表情既骄傲又满意,毕竟是他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如今也算是青出于蓝了。

我端着杯子放在唇侧看见芙蕖有些好奇地看着我,我敬了她一杯,一饮而尽说“我是紫胤真人的剑灵,红玉。”

“能猜得出来,你身上有一缕凛然的剑意。”芙蕖答道。

芙蕖已长大成人,不复三年前小女孩的模样,言语间更沉稳身量也长了,眉眼还是当年纯粹的样子,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有个女弟子曾向我说起过,前执剑长老有一对血红双剑,华美异常,如今一看姑娘,真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芙蕖为两人斟上酒。

“妙法长老哪里的话,我活了那么久哪里比得上妙法长老年轻呢,不然掌门也无须如此怜香惜玉啊~”说罢狎昵一笑。

芙蕖脸色微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因为我的话:“姑娘莫拿我与大师兄开玩笑,我们自小长大,都是兄妹情意,再者我二人都是出家人,怎会又那种念想……”语气有些低迷,笑容也淡淡的,带着些惘然,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

我明白了她心中的苦楚,石桌下握住她的手会心一笑说:“如今,也就只有你陪在掌门身边了……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他就是孤家寡人了……”

“我……明白……”芙蕖深深地看我一眼,有侧脸看了我边上的紫胤和陵越,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和芙蕖一杯又一杯喝酒笑闹着,芙蕖和我说着小时候的趣事,比如百里公子天天起床还要梳辫子,比她梳辫子时间还要长呢,有一次陵越看不过拿了剪子差点上去剪了,有一次凌端欺负她,芙蕖气不过在他被子里放了一只癞蛤蟆,结果他吓死了,还有一次小时候和陵越一起练剑,不小心剑掉了,陵越便是一顿训斥意思是剑都拿不住还能拿什么,结果芙蕖受不住委屈得哇哇大哭,结果其他弟子纷纷侧目,后来结果却是陵越手足无措像她赔罪……我听后哈哈大笑,原来每个人的童年都是很淘气的。

我也不甘示弱说着和百里公子在山下的趣事,猴儿的叔可忍婶不可忍,琴川的孙奶娘,晴雪妹妹的无敌烤果子,还有翻云寨的那两个呆捕快,芙蕖也被我说的笑的花枝乱颤,完全没有妙法长老的半点威仪,紫胤和陵越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两个,两人神色还真是像啊,就像这背后的大圆月亮一样清冷,我们继续说我们的,也不去管他们,喝着喝着一坛酒就被我们喝完了,我正把手搭在第二坛酒的封泥上准备揭开,一直苍劲的手压在了我的手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的老茧那么真实地覆在我手背上,这是双常年练剑的手。

而后想起紫胤的声音:“勿要再喝了。”

“执剑长老不要那么小气嘛,这酒可是大师兄亲自从山下买来的,叫桂花酿,清甜可口,喝不醉人的,今儿我与红玉姐姐一见如故,就让我们高兴高兴嘛~”芙蕖向紫胤撒娇了。

“芙蕖,勿要无礼,你和红玉姑娘喝的的确不少了。”陵越出声制止。

我也不去看酒坛了,对芙蕖说:“今儿是中秋节,主人和掌门既然不许我们喝酒,那我们想想其他乐子吧。”

“好啊,让我想想……不如我们二人剑舞吧,如何?”芙蕖眼睛亮了亮。

“好啊,这剑舞都是我们拿手的,你们且待片刻,我进去换身衣裳,芙蕖随我同来。”

陵越和紫胤都是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看我二人已经起身就没说出来。
春心莫共花争发三

再出来时我换了清虚舞手持冰蓝色的情剑沧海,芙蕖仍旧一身天墉长老服,手持同样冰蓝色的霄河,我们都自信地笑着边走边看着他们,紫胤眼神微微一动,陵越饮下一杯酒。

我和芙蕖站定先福了福身,然后取兵器退开三步蓄势待发。一个箭步芙蕖向我舞来,我抬起手腕迎上,我们二人无半分杀气,有的只是婉转与妩媚,芙蕖师承涵素真人剑法略微冷硬些,但不失柔美,二者结合倒也相得益彰,我剑法后来经紫胤提点大有长进,招式本来就有些剑舞的意味,有一种雄健刚劲的姿势和浏漓顿挫的节奏。

然后我启唇开始唱:“  绿竹猗猗,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芙蕖惊讶地看着我会心一笑,接着唱:“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我们一进一退殊行缀,腰肢柔软,体态轻盈,转身回眸一笑,天墉长老服舞起来甚美,裙摆飘扬像盛开的芙蓉花,而清虚舞本就为舞衣,珠玉缠绕却不琐碎,下摆呈喇叭花形,转圈时就像荷叶一般。

只见满堂旋转;骖龙翔舞,翩翩轻举,腾空飞翔;雷霆收怒,芙蕖唱完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共同开口:“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我二人舞了有半柱香的时间,酒力渐渐上涌,心里燥热难耐,步履开始拖沓,手也不稳便,我足下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一下子无法发力就要倒下,芙蕖身体也软绵绵的被我横着一碰就要向另一边倒去。

我适时被一双手接住,这人身上有六棱雪花的味道,是我一直想念的味道,我意识渐渐模糊,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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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胤看着怀里的红玉,闭着眼睛倒也温温柔柔弱柳扶风的,再回头看向芙蕖,陵越扶着芙蕖一脸无奈。紫胤说:“把她二人都抱进屋里去吧,桂花酿后劲大,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过来。”说完低着头微微用力横抱起红玉走进屋里,紫胤动作很慢,陵越等不过就先横抱芙蕖进屋找到床榻后小心地放下。

身后和紫胤的脚步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句:“你去屋外问古均再要一床棉被,这床铺上不够。”陵越听了点头称是究出去了。

紫胤正想把红玉放下,帮她整理上身的衣裳,先前倒地时就松了下来春光乍泄,所以紫胤才挡住陵越的视线让他先进屋。可就在紫胤稍稍变换了姿势时红玉嘤咛一声,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红玉仍旧被紫抱着,紫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红玉对视,红玉稍微动了动发现自己竟然是被他抱着的!!!!愣了一下喃喃道:“我做梦了……”

然后却痴痴地笑了,右手勾住紫胤脖子压向自己,左手抚上紫胤眉心的两点雪印,用很亲切很眷恋的口吻说:“以前听其他弟子说,谁要是不小心碰到了执剑长老眉间的两点雪印,整个人都会变成冰雕呢……”

红玉慢慢地揉着那两点发现自己还是好好的,撅着嘴说:“骗人的嘛,我不还是好好的……”然后眼珠一转说:“这是在梦里,梦里当然是不作数的。”

红玉突然抬头对着紫胤妩媚一笑说:“既然是在梦里……那……嘻嘻……”边说边将自己上半身抬起了些,又将紫胤脖子再次压向自己,只是清虚舞上半身就相当于一个肚兜,本就绳结松动挂在身上,此刻红玉一动更是一片旖旎风光!

紫胤看着眼前的春光无限却还能保持那万年不变的表情,只是眼底有些焦躁还有很难发现的火焰,又不好开口说什么,既然红玉以为是梦,那就是梦吧……不然多尴尬……被红玉的动作闹得没法紫胤只好半跪下来,让红玉坐在自己大腿上,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

此时二人距离暧昧,呼吸可闻,红玉温热的气息吹在紫胤脸上,有股淡淡的混合着酒香的梅花香,盯着紫胤的眼眸看了半晌红玉有些失望地说:“我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后来渐渐也不去想了……只要你舒心,我也就舒心,只要你快乐,我也快乐……我会乖乖地待在及身旁……不要赶我走……”

说完却又调皮一笑目光生动流转说:“在梦里说这些胡话干什么,要好好把握机会才是啊,你说呢,紫胤?”这句话是紧贴着紫胤耳朵说的,呵气如兰甜腻诱人,紫胤不复先前的冷漠竟然有一丝惊慌在他脸上,红玉的上衣几乎已经衣不蔽体,这样抱着她……

还未及反应自己的唇就被封住,那两片温热柔软的唇贴着自己的,一开始可能因为紫胤的唇冰冷红玉有些退却,但随即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紫胤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旋即反被动为主动托着红玉后脑毫不示弱但又不失柔情地回吻过去。

二人唇舌交缠气息交错,紫胤的吻让红玉无处可逃,只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仿佛溺水一般无助,整个人直接瘫软在他怀里,紫胤呼吸急促显然不想放过红玉,手渐渐抚上红玉后颈,只觉触细腻丝滑,不禁心生爱怜。

就在红玉呼吸越来越急促之时,紫胤放开了她,红玉靠着他的胸膛喘息,眼神无助菱唇眼红润泽,脸颊如灿烂桃花般嫣红,伸出手定定地抚着紫胤的脸,仰起头吻了他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然后慢慢又睡了过去,嘴里轻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紫胤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没说什么,稳稳地抱着红玉站起,轻柔地将他放在床铺上站在一旁,才将放好陵越就正好踏门进来,紫胤转身取过棉被盖住红玉。做好后随陵越出去刚坐下,紫胤说:“我有一本《太极剑谱》的拓本,你且待片刻,我去取来。”

陵越刚想说自己去即可,可是紫胤已经走远了,陵越一想便觉得不对,《太极剑谱》在天墉城有多个版本,拓本也有,师尊怎么会不知……

紫胤轻手轻脚地进屋走到床前,先看向芙蕖确定她睡熟了才小心伸手进红玉的被子里,只看见红玉胸口的被子高了高,像是衣服被人提了起来,然后上半身被紫胤抬起些许,紫胤的手在被子下面一番动作,一阵摸索,最后悄悄地收回手,掖好被角去后堂取来那本《太极剑谱》出去了。

红玉竟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桂花酿的后劲是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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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发现芙蕖竟然睡在自己身旁,床铺上有六棱雪花的味道,自己和芙蕖怎么会在紫胤床上?昨日晚上和芙蕖把酒言欢,然后剑舞再然后好像醉了,接着就把我们二人弄进屋里了吧,自己与古均都是剑灵,所以纵然有三间小屋也仅仅只有一张床榻。

身上的清虚舞也该换下,一直穿着也不习惯,走到后堂取出红绸大氅,解开背后系带是发现这个结怎么打得如此凌乱,找不到线头好像是死结,昨儿传上去时明明不是这样的,自己也不可能打死结啊……

胡乱扯着终于解开了,拿到眼前系带有很明显的被重重绑住的痕迹,可能昨儿不知怎么送松了自己胡乱绑上的吧,除了自己也不会有其他人了。(玉姐,人不可貌相啊人不可貌相)

再回到床榻发现芙蕖也醒了,二人打水梳洗一番就开门出去。
春心莫共花争发四

我对芙蕖说:“你先出去吧,我整理下床铺。”说完开始叠被子。

“没想到桂花酿后劲那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说胡话,还在长老面前丢脸,我还是和红玉一起出去吧……”芙蕖说完拿起一个枕头拍了拍,放在红玉叠好的被子上。

“呵,执剑长老本就把你们当小辈,我们只不过占了他的床铺睡了一晚上,掌门也不会说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红玉倒没有那么紧张,手上的动作没停,两床被子叠好,拍了拍床单,把铜盆里梳洗的水倒在屋后,审视了一遍房间,发现没有不妥再开门。

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身上,昆仑山的太阳总是清冷而温暖,此时虽是春季,但寒冬的冰雪还是残留了一部分在巍峨的山顶,紫胤的这处小院在昆仑山的半山坳中,隐蔽且安静,也不会高处不胜寒。

紫胤和陵越仍旧如昨日一般坐在院中的那张石桌旁,桌上一壶茶,两只茶杯袅袅地冒着热气,听到声音二人转头,红玉笑了笑,芙蕖张口唤了声:“长老……师兄……。”

我上前福了福身,陵越朝我点了点头对芙蕖说:“在师尊这里叨扰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芙蕖回答:“恩……”

“时间还早,这时弟子们应还未起床,你们再坐会儿吧。”紫胤出声挽留。

我环顾四周发现古均不在,便也坐下拿了茶壶给芙蕖倒茶,给紫胤陵越的杯子添满,自己也倒了一杯。我透过袅袅雾气瞥看一眼紫胤,发现他神色如常,执了茶杯慢慢入口,说明昨日我和芙蕖醉酒没有惹他生气,如此甚好。

芙蕖和陵越皆低头喝茶,紫胤也不语,我喝了一口雪菊茶开口:“昨日我与妙法长老的剑舞,二位有何指教?”

“陵越,你说。”紫胤吐出四个字。

“…………芙蕖的剑法师承前代掌门,在天墉城属中上,剑势不凌厉,力道也不够精准,但胜在身姿轻盈,动作迅速。红玉姑娘……徒儿不敢妄加评论。”陵越说完看了一眼含笑的红玉。

“…………”这孩子说话风格还是和当年一样,抬首看了一眼紫胤,他放下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顺手替我也倒满,我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但说无妨”紫胤放下茶壶,苍劲有力的手拖着长长的袖子一直蜿蜒到桌子下,微微扫到我的裙摆,他这身衣服好像穿了很久,也没见他有别的衣服。

“…………”陵越斟酌了一下,说:“红玉姑娘舞剑,刚柔并济,剑势干净利落,招招恰到好处,由此可见,姑娘的平日里的剑术看似婉转妩媚好似舞蹈一般,实则暗藏杀机,不留余地。”

“多谢掌门夸赞,掌门身为主人大弟子,剑术剑道必定极好,班门弄斧,见笑了。”

紫胤微微挑眉,嘴角动了动,陵越抬头看了看昆仑天际的白云说:“论剑术,我如何比得过师弟,他年纪虽小,天资极高,我二人皆为师尊弟子,他的剑术却在我之上。”

“师兄,我们和屠苏师兄的三年之约还剩下两年,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芙蕖对着陵越安心地笑着。

“若屠苏不回来,执剑长老之位一直空旋,终结不妥。”紫胤有些担忧地开口。

“师尊放心,这些徒儿自有考量,在我心里,除了师弟,没有人可以胜任这个职位。”陵越说话的语调也越来越像紫胤,这一句话说的慢悠悠,但分量却不少半分。

“罢了,如今你是一门之长,诸事都有自己的思虑,自行判别吧。”紫胤用很信任的眼神看着陵越。

我们四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陵越芙蕖起身告辞,我跟在紫胤身后目送二人紫色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去,远远地还传来芙蕖细细的说话声。他们的身影就像天上飞鸟在昆仑山上留下的影子,紫胤一直目送着他们,陵越芙蕖还有天墉城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吧。

二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紫胤慢慢转身,看了看站在身后的我说:“去给茶壶添点水。”

我点头,回身拿过茶壶就去冲水,水是在炉子上焐着,随时可取,我拨了拨炉子里的煤块又添了几块新的进去,将吊子里的水倒掉,续了新水继续焐着,洗了手取了茶壶出来。

“坐下吧。”紫胤听到我的脚步声,背着我说。

轻轻地放下茶壶,怕惊动了什么,默默地倒茶,坐下。

“…………”紫胤无言

“…………”我亦无言。

“陵越与我说,他在山下碰见的时,你可不是现在这样子。”紫胤看我一眼。

“…………在山下跟随百里公子身旁,遇见掌门带着一群天墉弟子部分青红皂白就要带百里公子回来,一时忘了分寸,出言不逊……”陵越是找紫胤告状么……

“非也,你误会了,陵越不是这个意思,也未说你出言不逊,只是觉得你似乎对天墉城极其了解,有些诧异。”紫胤解释道,“今日他才知道你是我安排在屠苏身边的。”

“…………那时候,掌门身为大弟子,甘冈独断,行事简练,知错就改,并未趁人之危,颇有主人风采。”我回忆着铁柱观一身是血的陵越。

“我已在天墉城待了太久,如今陵越执掌门派,芙蕖是涵苏真人大弟子,小时候有些冲动,现在我看性子沉稳和很多,有他们二人在,亦可放心。”

“主人今后就隐迹在这里?还是稍作停留再作打算?”这句话我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紫胤眉头都不抬一下抿了一口茶,淡淡地有些轻松地说:“随缘。”

“…………主人向来超脱”我替他将茶满上。

“超脱么…………”我虽然低着头倒茶但也能感觉紫胤在看我,余光还看见他嘴角微微上翘,是茶好喝吗?这昆仑山的雪菊茶每年八月盛开,花期短促,似昙花一现,生长面积小, 生长环境特殊,产量极小,弥足珍贵,不知他是怎么得来的。茶汤琥珀红色,还是第一次见红汤菊花茶,其味既有菊香,又兼有上等红茶的味道,气味幽香不绝,入口甘绵不断,回甘醇厚,味觉非凡。

不知不觉茶壶又空了,“茶叶在哪里嘛,我再去泡一壶吧。”

“不必,雪菊茶多次续水其味不减。”紫胤说。

等我续了水回来坐下,紫胤开口说:“雪菊茶一泡:朵朵雪菊在杯中绽放,令人爱不释手,艳黄花瓣包裹紫色花蕊,花型保持完整;普通菊花冲泡后花瓣难以保持原型。 二赏:雪菊的菊瓣入水,琥珀色顷刻间弥漫开来,晶莹透亮,浸泡时间愈久,绛红汤色仍不减一分。普通菊花在沸水浸泡之后很快变淡至无色。 三闻:雪菊香常饮昆仑雪菊,清热解毒。 四品:雪菊轻叕入口,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浓香入肺,唇齿留香……

紫胤难得说这么多话,我抿嘴笑吟吟地看着他,他眉目清俊,神色淡然,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就像当年在安陆遇见他时,他只是一个自由潇洒无拘无束的仙人,在天墉城的三百年为人师长,也很累吧……

昆仑山间的清风一阵阵拂过,树叶簌簌四摇曳着,偶尔一群鸟儿飞过鸣叫一声,阳光将二人在桌前说话的身影深深烙进了草地里。
春心莫共花争发五

紫胤在昆仑山上赋闲的日子(其实就是退休的日子)很有规律,卯时起床和一盏茶后开始练剑,到巳时停罢更衣,到书房小憩看会儿各种典籍,未时一刻戴着斗笠出门,也不知道他去往哪里,有时候带回来点东西,有山铁,有矿石,还有注灵材料等,还有时候空手回来。

我大部分时间仍旧在剑中沉睡,偶尔却会睡不着,神识清醒脑中一片空白,指不定是活的久了睡得太足了。因我了解紫胤的作息时间,每个月有一两天趁他下午出门后帮他收拾收拾屋子,虽说紫胤活了几百年,衣食住行怕是不在话下,但他是我私心爱慕的男人,我总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

打水、砍柴、清扫尘土,看到紫胤搁在床上换下来未来不及洗的衣服,我也顺手收走,抱着出门的时候看见窗外太阳正当空,又转头把床铺上的被单被套也剥了下来,一大把衣物捧在手里,他身上六棱雪花的味道在鼻尖萦绕,我闭着眼睛把头埋入其中,就像中秋那日他坐在我边上,长长的袖子拖在地上撒过我的裙摆。

走到屋后一松手,衣物准确无误地落在地上的木盆里,转身取过一边窗台上的胰子往里一丢,弯腰两手抓起木盆往腰上一搁往三百步远的溪边走去。

记得第一次给紫胤洗衣服的时候,走到溪边才发现没有胰子,没有胰子怎么能洗干净衣服呢,紫胤素来喜穿蓝白道袍,极爱整洁,蓝白二色的衣物若是洗不干净时日久了就会发黄,只得速速腾翔至附近的村镇集市看到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流油穿着华丽的男子,毫不犹豫隐去身形去他近身轻巧地扯了他的钱袋,快速离去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现身将银子取出,随手将钱袋甩在地上,理理衣裙若无其事地往杂货铺走去,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八字胡大圆脸看着很和气,红玉取了六块胰子,抬手间看到了皂荚,想起紫胤的一头白发也不知是用什么洗的,顺手取了四包皂荚,洗衣服还要木盆呢,还要买个木盆,我在柜面前低头皱着眉头想。

“哟,小娘子想必买这些是成亲用吧?”掌柜的拿下一根敲衣服的棒杵笑呵呵地问。

“…………”红玉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说:“哦,掌柜的此言差矣,家中只是胰子用完,今日太阳正好才想起要洗洗晒晒,想着一次也是买两次也是买,便一次多买些。”

“这样子啊,小娘子还真是贤惠!”掌柜的仔细地打量着红玉说:“令夫君定然是个有福之人,有如此美貌的贤内助!”

“掌柜的真会说话,我还需要两捆麻绳和五根根晾衣杆,麻烦帮我寻一寻。”红玉客气地岔开话题。

“小娘子稍等,小林子去屋后将晾衣竹竿取来。”掌柜的吆喝道,他麻利地用麻绳把胰子和皂荚扎起来,另外红玉要的两捆麻绳系在边上,红玉取过银子付了,小林子也正好扛着竹竿过来,掌柜的说:“你小子把竹竿送到小娘子家里去知道不?别偷懒!”掌柜的义正言辞凶神恶煞地说。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送去,不给掌柜的丢脸。”小林子立马俯首恭敬道。

“呵,掌柜的这是怎么了,横竖两根竹竿而已,我看这伙计也是个实诚的人,”红玉掩嘴笑,“谢谢掌柜的思虑周全,告辞了。”

“慢走慢走,我这里的东西是整个镇上最全最便宜的,小娘子下次家里短什么也要到在下这里来啊。”红玉一只脚跨出门槛,掌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一定一定。”红玉走出店铺,小林子在后面跟着。

“敢问小娘子家住哪处?”小林子问。

“你把晾衣杆放在前面树荫下即可,过会儿我夫君会来找我,也不劳你走一趟了。”红玉说。

“那怎么成,掌柜的吩咐过的,一定要送到小娘子家里。!”想不到这伙计还是个负责人的好伙计。

“我家住在昆仑山上,这山路上去还要两刻钟,我夫君是山里的猎户(XX峰的某只打了一个喷嚏),人也壮实。我就担心万一山路走到一半你使不上力了,我一个弱女子这可如何是好啊……”红玉但因地说。

“这个……”小林子想这山里本就难走,自己又是小胳膊小腿的,走不动道是小,万一摔下来有个三长两短的更没法儿和掌柜的交代啊。

“你毋需担心,我夫君身强体壮这几根竹竿可难不倒他。”红玉自信慢慢地说。

“好……好吧……我帮小娘子把竹竿捆好再走。”小林子手脚利索颇有掌柜的风范。

“多谢了。”和小林子告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红玉四下看了看无人时立马抱着一捆竹竿用腾翔之术回去了。

落脚后竹竿先放在地上,取过胰子和棒杵就是洗衣服,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和水声时不时从溪边传来。红玉动作极快不多时就洗完。抱着木盆来到屋前放下,理了理头发双手叉腰看着竹竿,转身去紫胤放剑的房间取了一把极其普通的生铁剑出来。

解开捆竹子的麻绳,跳出两根好一些的竹竿放在边上,另外三根都两刀变作十二根,扶着三跟用麻绳绑紧了做成三角插的样子支在地上,又去做另一个三角插,四个三角插做完之后看好向阳的位子摆成两排,拖起之前没砍过的两根架在上面,固定好仔细看了看拍拍手上的尘土,两个简单的晾衣架就做好了。

当日紫胤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根竹竿上还晾着,衣服随着风微微飘起,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就进来,我正在叠衣服,看到他进来说:“在剑里闷得慌,出来走走,看见主人有些衣物未洗,就顺手洗了……”

“…………”依照紫胤的性子当然说不出什么,他是我的主人。

我叠完就走到溪边抄水洗脸,忙了一天发了汗,又取下头上玉扣把头发也洗了,我的头发自从成为剑灵之后就再也没有长长过,一如我的容貌,脱去鞋袜双脚浸入水中,百无聊赖地等山风把头发吹干,溪里的小鱼游过我的脚底有些痒。

待我回到剑室已经很晚,紫胤坐在那里,看到我进来后说:“为何不用皂荚?”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

“以后买几条布巾回来。”紫胤扫过我仍旧湿漉漉的头发。

“是…………”我低头。

思绪回到现在,将手上的床单放到溪里漂一漂,拎上来翻了个面继用棒杵捶,那次之后我依紫胤之言去买了几块布巾,但我再也没有洗过头,倒是紫胤偶尔用几次我买回来的皂荚洗那一头白发。他有他的自由,我有我的自由,就像我不能阻止他任意离去,他不能阻止我做些琐碎杂事一样。他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就是那种天下在我眼前我自拂袖而去的人。

那些年的昆仑山,各自有各自的自由,谁也无法强迫另一个人对自己好,最自由的时候,就是最残忍的时候,而高山雾重,白雪皑皑,红尘中人,有谁会关心,高山顶上,无声无息的一切?但是我清楚我的感情,这便足够了,不是么?爱还是不爱,没有人,比正在爱和正在被爱的人清楚,紫胤不清楚,因为他一开始,就给了自己一个定义,一个概念,有时候爱得太深,所以不清醒,不理智。
春心莫共花争发六

冬天的昆仑山总是漫天大雪,洋洋洒洒地从空中落下,雪花无声地落在我的掌心,和多年前一样的冰冷,站在雪里任凭落雪打在头身上,我喜欢下雪,因为那样天地间就都是他的味道,沁凉的味道包围着我,就像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站的时间久了全身都冷硬如铁,于是就转身抖抖雪粒,推门进屋,冬季里紫胤不怎么出去,最常做的是在屋中看书、查看藏剑和打坐,屋子里放着炭火,暖意融融的空气拂过裸露在外的皮肤,拂过我鬓角竟有如春风拂面。

我几乎不打扰紫胤,他也几乎从不看我,无论我做什么,在炭盆边烤了一会儿火就起身去烧水煮茶,寒冬喝红茶最合适不过,几月前下山买的祁门“最群芳”,捻了几撮放入另一个紫砂壶,拿过铜吊子冲上滚烫的沸水,氤氲的水汽随着水的冲力在脸庞四周袅袅上升,说不出的惬意温润。拿过茶杯端着紫砂壶出去,走到紫胤书桌旁倒了一杯放在他右手边。

紫胤眼神没有离开眼前的典籍,只是身处右手拿过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这才转过脸说:“这祁门红茶,味道很醇,滋味甚好。”

“几月前去镇上看到,想着冬天快来了,就买了半斤,其香气浓郁高长,汤色红艳,回味隽永。”我回答道。

“你……偶尔去镇上采办物件,这银子是哪里来的?”紫胤转移了话题,却问了这一句。

“俗话说‘山人自有妙计’,红玉也自有妙计~”我放下茶壶狡黠一笑,紫胤听了没再说什么,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偶尔炭盆里的煤块发出“噼啪”声,屋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雪落无声。

时间无声地流淌着,就像屋后的那条小溪,潺潺的水声叮咚叮咚,清脆悦耳,山泉小溪表层的冰冻已经融化,很欢快地奔腾着,春天来了,那一日立春我在河边洗着紫胤冬天的棉被,突然头顶一阵大风,我紧觉地往后一退仰头,却是毕方,他展着蓝色的大翅膀在空中慢慢盘旋着降落,;漂亮的天蓝色羽毛在空中划着漂亮的弧线,刚落地他就立马收翅,可是毕方鸟只有一只脚,一不留神没站稳就扑到在我眼前,我朝着摔了个狗吃屎的毕方鼓鼓掌说:“逸鸣啊,你我二人三百多年没见,就算你再如何念念不忘,也不用对我行这么大的礼啊,呵呵~来来快起来,万一昆仑山上正好路过一个仙女,那可如何是好啊~”说完掩嘴抑制不住大笑起来。

逸鸣哀怨地看我一眼利落地起拍拍衣服说“红玉姐,你也知道我们三百多年没见,哪儿有一见我就这样的……”

“好,乖孩子,姐姐不笑了,只是看见你高兴嘛。”我走到他身后掸去背后的草屑。

毕方低头看了眼我洗了一半的棉被,有打量了下不远处的小屋,问:“姐,这几百年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啊,我知道你在昆仑山上,但是昆仑山那么大,门派那么多,我又不好惊动,你没事吧?”逸鸣一开口就问了一串问题。

“当日你和晓莲走后,我就跟着紫胤,后来便认他为主……”我搅动着手中的被单,回忆瞬间拉倒了那年的南疆树林,不愿回忆转头看着别处说:“紫胤在天墉城做了三百年的执剑长老,一年多前他的大弟子继承掌门之位,他就辞去长老之职,隐居山间,他是我主人,我自然跟着他。”三百年的光阴就这样三言两语说完了。

“…………玉姐,你怎么还是这样的性子,一条路走到黑呢?”毕方忧虑地看着红玉。

“我一条路走到黑?那他就是一条路走到白了。”红玉自嘲地笑笑,抬起头仔细地打量逸鸣说:“那么长时间不见,逸鸣长大了呢。”逸鸣已不复当年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现在的逸鸣比以前更壮实些,表情也更像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在家族里,这孩子已经来时替长辈分担事物了吧。

“…………”毕方无言以对,红玉好像已经看开了,没有三百年前燃烧着火焰和热情的眼眸,现在她的眼神淡然而平静。

“晓莲后来怎么样了?”红玉没有用忘记这个在人世间自己最后守护的人。

“那日我送她回去之后,她就收拾了一些东西和她姨父阿姨一起住了,这样也好女孩子家若是一个人住终究不安全,半年后,她依你所言嫁去了城东顾家,你为他选的夫家待她极好,晓莲婚后生了一女一男,她为女儿取名叫言玉,一生安稳生活也不拮据,就这样过完了一辈子。”逸鸣交代着虞晓莲离开红玉后的生活。

“这样就很好了,人一辈子不要大起大落,平静才是幸福。”红玉那棒杵敲打着手中的棉被,“你今儿怎么会飞到这儿来?”

“我总是时不时沿着昆仑山飞几圈,想着哪天能和你遇见,没想到,还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逸鸣扯了下木盆里的东西,不满地说:“那老头离了天墉城,就把你当粗使丫头使唤?”

“那怎可能,你别这样,奉他为主之后我在剑中沉睡了三百年,直到两年前将我唤醒,下山保护他的二弟子。”

“切,有事找你,无事不搭理你。”毕方不屑地说。

“他又没惹你,你怎么这么和他过不去,红玉是女用双剑,紫胤一个男人用的怎会顺手,再者他也没有为我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主人,我就待在他身边好了,他爱剑成痴,对红玉剑极其爱惜。”

“…………”逸鸣再次被红玉堵得无言以对,她怎么说都是理,挠挠头说:“他怎么会要你去保护他二弟子呢。”

“他二弟子名唤百里屠苏,是南疆一个名叫‘乌蒙灵谷’村子里的孩子,他母亲是村子里的大巫祝,他们信奉女娲大神,世世代代为女娲镇守上古凶剑‘焚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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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边搓揉着手上的棉被,时不时用棒杵敲打,慢慢娓娓道来和百里公子的这一段旅程,“最后蓬莱一役,欧阳少恭和巽芳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陪伴他们的还有晴雪的哥哥,尹千觞,百里公子化为荒魂,晴雪放弃轮回换来长久的寿命去寻找重生之法,兰生回到琴川娶了孙家小姐,一年多前添了个女儿,襄铃应该已经在青丘之国了吧,我回到了昆仑……”

“碧山可是当年你遇到海棠花精桃夭的那个碧山?”逸鸣觉得这个地名熟悉。

“正是,只可惜,因为自贤山庄的缘故,碧山变成了乱葬岗,一星半点也看不到当年海棠漫天满地的极致景象,那感觉就像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从来没有存在过。”红玉怅然。

“百里公子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晴雪也是,小铃儿也是,猴儿也是,猴儿女儿满月那年我们四人还在琴川聚了一次,然后又各奔东西。晴雪还不知道要经历都少挫折磨难,死而复生,逆天命而行,看着晴雪我总会想起在中皇山时彭婆婆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但愿你的心意皆是值得,不会到头来付诸流水。’也许这个结局是老人家可以预见的吧……”

“晴雪姑娘……我想她永远不会后悔,她做的都是自己觉得值得的。”逸鸣答

“小铃儿和猴儿,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都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孙小姐也是一个好女子,最后在青龙镇的雨里,襄铃站在海边的箱子上眺望着,我走过去她仍旧看着海对我说:‘红玉姐姐……襄铃心理……好难过……好难过……’不只是因为百里公子散魂难过多一点还是因为猴儿要和孙小姐在一起难过多一点……只能惟愿他们眼中的彼此一如往昔,猴儿的女儿是叶沉香转世,他这一世也算还清了前世的冤孽……”红玉仿佛又置身于那年阴暗的青龙镇。

“那……尹千觞呢?”毕方提出自己的疑惑。

“这个人,不能单纯地拿好坏来评价他,他和欧阳少恭,究竟是谁错的多一点,也是分辨不清的,各人都有各人的私心。”红玉转折棉被翻了个面。

又絮絮叨叨地和逸鸣说了好一会儿话,但我没有说当我站在幽都龙渊部族的感受,龙渊……龙渊……姒父先生严峻的脸……铸剑炉中的熊熊大火,过去那么多年我仍旧无法忘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穿着和姒父先生相似的人,有种世人皆性我独醉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只身一人来龙渊的情景。

如今龙渊沉埋地下,铸剑术也不知是否流传了下来,他们很不甘心吧,对女娲大神似乎也颇有不满……幽都天上的忘川河,流淌不息,里面都是人世间一个个魂魄,是他们的起点也是终点,我贪婪地看着这奇景,我的魂魄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忘川中,红玉剑湮灭后我连荒魂都不算,三魂七魄俱不全,会直接散吧……

我和紫胤也不知是谁会先离开……尽管是散仙,却也并非万寿无疆,任何事情都有终点,我只希望我能一直陪着他,一直到最后。

奈何桥,路遥迢,一步三里任逍遥。
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春心莫共花争发七

转头看见逸鸣张着嘴在说什么,刚走神没注意便问:“什么?”

逸鸣重复一遍说:“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结局,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恰当的吗?就像百里公子说的那样,心之所向,无惧无悔。”

“是啊,心之所向,无惧无悔,命运脱序,终不返常道那又如何,能顺应自己的心意而活,才是真正地活。”

“可是,玉姐,我总觉得你不该这么活着。”逸鸣看了一眼我手中将要洗完的棉被。

“那我该怎么活着,仗剑四方,快意江湖?举案齐眉,相夫教子?称霸一方,劫富济贫?逸鸣,我已经活了很久,累了,只想找个安心的地方,休息一下,”我拍拍她肩膀继续说:“紫胤是君子,你应该明白,对我来说,现在这样的生活是从前未曾奢望过的。”

“哎……我也知道这老头不是小人,但是……”毕方挠挠头不知要怎么措辞,“我就是不喜欢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端着那张没表情着落地的,估计连哭都没哭。”

我手中动作一顿,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你这孩子,我初见他时就这样了,你看到的仅仅只是他的表面。”红玉用一种你什么都不了解的口气说,在毕方听来有种重色轻友的感觉,心里不爽的感觉又重了。

玉姐啊玉姐,说不定哪天他这老小子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逸鸣在脑海里想着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气。

“好了好了,别再边上干瞪眼,来,帮我拧拧干。”我从水里把漂洗干净的棉被拿出来。

逸鸣小声地嘀咕一句:“老头睡的被子居然叫我拧……”我只作听不见,掩着嘴笑。

逸鸣虽然心有不满但做事不马虎,拧的紧绷绷皱巴巴的,估计把这被单当紫胤出气了,随他去,小孩子脾气。

“走吧,随我回去,我煮茶给你喝。”从逸鸣手上接过棉被放进木盆里,拿过胰子,逸鸣见状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木盆说:“这个我拿。”

“那就劳驾神鸟了。”说完我引着毕方走到屋子里。

今日紫胤外出估摸着还要两个时辰归来,这才邀了毕方进来,指着前院的晾衣杆说:“搁那儿就行了,我先把水烧上。”转身拿过铜吊子去水缸里取水,回来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拿过蒲扇往风门里扇了扇,火苗上来了,摆好铜吊子转身去前院。

慢慢挪着步子往前走,看见书房里太师椅上的坐垫掉了,捡起来拍拍灰放了回去,前院静悄悄地什么声儿都没有。

推开门阳光有点刺眼,偏偏头似乎看见两个人站在前院对峙着,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毕方和紫胤!毕方在竹竿上晾着棉被,只晾了一半,一只手拿着棉被一端,另一只手搭在未铺平展开的另一半上,眼神戒备地看着紫胤,而紫胤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放在背后抿着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就像平日里一样看不出情绪。看来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已经这么站着很久了。

我嫣然一笑走上去,“主人回来了啊,都是我不好只顾着做事,”走上前拿掉毕方手上的棉被拉着他的袖子走到紫胤跟前说:“这是逸鸣,主人忘了吗?他就是当年背着我和晓莲来昆仑山的那只毕方鸟,我和逸鸣是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后来在剑中沉睡已是几百年未见,前面逸鸣路过昆仑山正好看见我,我也正好做完手头上的事,就请他进来喝杯茶。”我解释着,一一交待清楚,紫胤仍旧不说话。

转头对毕方说:“不是只叫你把木盆搁在这儿吗?”我背对着紫胤朝毕方打了个眼色,逸鸣说:“我看你在屋里忙着烧水,就想帮你先晾起来……”

“…………”我利索展开另一半棉被展开铺平,说:“好像有条布巾落在溪边了,你替我去瞧瞧。”打发了逸鸣面对紫胤做着手上的事,拉扯着棉被的纹理,这样晒出来不会皱。

紫胤走到我面前,和我一起摆弄了一会儿被单,然后说:“你烧的水应该开了,我去瞧瞧。你这里收拾了就马上进来。”

“是……”我应了一声,一阵风把未干的被单吹在我身上,有点凉。

等我进屋逸鸣和紫胤已经面对面坐在桌前喝茶了,空气中弥漫着雪水云绿的茶香,看来紫胤对于我摆放的东西很是了解。

我擦了擦手在他俩中间坐下,面前已经放好了一杯茶,香气袅袅,“主人今日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刚刚立春,冬雪稍融,有些矿石之类仍深埋在底下,不便挖掘。”紫胤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

“道长现在还在铸剑,真是三句不离本行。”逸鸣虽岁紫胤有成见,但一码是一码,紫胤的铸剑之术的造诣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余生平爱好有三:铸剑,藏剑,御剑。以前在天墉城还要督促教习弟子练剑、御剑,现在清闲很多,铸剑不在多而要精,一把好剑可是要千锤百炼才能现世。”紫胤也不是气量小的人,和毕方攀谈起来。(嗯哈,老头子三贱合一!)

“听闻道长三百余年前来到天墉城,带来了人剑合一的修炼方法和精湛的铸剑术,才使天墉剑术兴盛起来,道长在天墉城的历史上,必定会留下重重的一笔。”从事逸鸣眼里除了佩服就只有敬意了。

“自离天墉城之后,不再是执剑长老,便不再开炉铸剑,平日里除了看些简朴典籍,余下的时间都在山中寻找铁矿或灵石,几百年的日子我已经离不开剑了,搜集这些毛坯材料,假以时日若有不时之需,稍作准备便可再次铸剑。”紫胤用她一贯慢悠悠的语调说完一段这么长的话,逸鸣面子真是大。

“道长好雅兴,如此闲云野鹤肆意来去,又是生活在这与世无争的昆仑山……”逸鸣话锋一转,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接着说:“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他一语双关地看着紫胤,端着茶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后一饮而尽。

我垂下眼睛没说什么,紫胤右手端着茶杯回敬了逸鸣,回答说:“说起来我这个仙还要羡你呢,闲云野鹤肆意来去,恐怕贫道不及逸鸣十分之一,贫道岁精于御剑,而逸鸣真身是毕方神鸟,只需展翅一跃山河尽收眼底,鸳鸯会飞又如何,只能居于一隅弹丸之地,了度残生犹如井底之蛙,和毕方想比真实云泥之别了。”说完伸手去过茶壶倒茶,动作优雅从容,放下茶壶时紫胤不经意地看我了我一眼。

“…………”逸鸣被紫胤说的哑口无言,估计现在毕方脑子里回响着:居然拿鸳鸯来和我比??????居然拿鸳鸯那种凡间俗物来和我一介神鸟相提并论?????

紫胤怡然自得地喝着茶,我只好开口说“茶喝完了怎么也不知道添上,非要我来给你添呀?”拿起紫胤刚刚放下的茶壶给毕方斟满,毕方呆呆地看着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玉姐……”逸鸣语气低迷地说,看来他已经知道紫胤不是好惹的了,我压住笑意说:“你难得来,再坐会儿,我去续续水,去去就来。”说完拍了拍他脑袋。

逸鸣幽怨地看了紫胤一眼转移话题说:“道长搜寻这么多年,想必玉石宝石碧玺之类不在少数吧?”

“如何?”紫胤挑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如今见了道长才知道什么事真正的君子,俗话说‘君子上善若水’,定然就是道长这样,道长的风华气度,吾辈都不敢直视,。”逸鸣啰啰嗦嗦拍一通马屁。

“…………”紫胤无言。

“道长可否传授我秘诀一二,如何才能有道长这样杀人于无形的功夫,吾辈拜服。”

“…………”紫胤再次无言。

“道长……吾辈……唔……”毕方哀嚎一声。

我端着茶壶走来,听到逸鸣咋咋呼呼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伸手上去一个爆栗在他脑袋上,说:“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还是和哪个毕方姑娘表白被拒心里不痛快,怎么那么多话,叫你来喝茶又不是叫你来说书解闷。”放下茶壶看着看戏似的逸鸣。

“…………玉姐,几百年了,你下手还是那么重,我就是被你这样敲笨的。”逸鸣愤愤不平地看着红玉,复又看向紫胤。

“你啊,就是欠打。”我拖着声音说,瞥眼看见紫胤的肩膀似乎在一下一下地动,他在笑?

“今日有有才客在,逸鸣用过晚饭再走吧。”紫胤出口相邀。

“主人……没有……”家里没有食材啊,我开口阻止。

紫胤听闻转头看着我说:“有面粉,在后间壁橱的第二格右侧,还有些盐和油,在左侧,屋前有些野荠菜,把面粉和了做些菜团,屋后溪边对过约五百步的距离,去年有一棵树被雷劈裂之后,今年长出了些香蕈,去采些来做个香蕈汤,就成了。”紫胤四两拨千斤地说完了。
““…………”因我、古均、紫胤三人皆不需进食,平时看在眼里也不去多想,更不会去镇上采购食材,这面粉、盐和油是哪里来的,难不成去天墉城取的?“好。”虽然满肚子疑问我也不多说什么,应下起身打水摘野菜,找香蕈,这些人间烟火之事许久不曾沾染,跟了紫胤之后可真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在后间忙里忙外,先把汤熬上,接着和面,洗菜,切菜,找了一把紫胤普通的生铁剑,一阵龙飞凤舞,荠菜切得细小均匀,拌馅儿,包面团,然后起锅煎炸。

………………
………………

桌上一个碟子放着五个个巴掌大小的菜团子,边上青花瓷的汤盆里盛着香蕈汤,香气清素让人食指大动,拿过三个碗,盛上汤,放在紫胤和毕方面前,摆上筷子。

逸鸣喝了口汤说:“玉姐的厨艺倒是不曾退步半分,如此普通的山野之物,也能堪比山珍海味。”

“我还没忘了你当年留下的那碗馄饨呢,这次就算还你情了。”我想起当初带着虞斯凯躲在会稽郡的日子,已经不知过去多少甲子了。

“难为玉姐惦记,我受宠若惊,受宠若惊。”逸鸣又在耍贫嘴了。

“好好吃你的,吃完了就快些回去,晚上的昆仑山山鬼精怪都要出来了,别被哪个妖精给拐去了,我们可担待不起”我伸着头朝逸鸣眨眼睛。

“…………”逸鸣不再与我争辩,乖乖吃团子喝汤,紫胤亦然。

我一直有些紧张地看着紫胤,深怕他说这菜团和汤难吃,幸好他喝了两碗汤,两个团子,没有说任何不好,还时不时与逸鸣说说话,一时之间倒也其乐融融。

饭毕逸鸣告辞,我送他出门,他化出鸟型展翅之前多我说:“玉姐,你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是我多虑了。”

说完展翅飞走,我一直目送这他知道看不见。
春心莫共花争发八

送走逸鸣转身想着等会儿收拾了碗筷还要收拾一下灶间,桌边紫胤还坐在那里,我们刚才吃过的碗已经叠好,上前把碗端走,回身拿了块布巾来擦桌子,发现紫胤已掌完灯,屋子里隐隐绰绰的,擦完桌子拿过之前端走的碗筷去了溪边。

今晚的月色很好,柔柔地洒在溪面上,就像乌发上簪着得银珠花,照着溪边因立春才发芽的草儿也柔和起来,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蹲下撩水洗碗,夜凉如水,昆仑山的晚上总有一阵阵凉风,洗着洗着,溪水也渐渐刺骨起来,但心下却是欢喜的,这样和俗世如此相近的生活,就像平常的夫妻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男子主外,女子主内,把生活琐事安排的仅仅有条。幸而离开了天墉城,不然我只有留在剑中沉睡或发呆,现在的生活,诚如毕方所言,也不错,不管紫胤怎么想,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会给他任何负担,不会给他添麻烦,不会给他造成困扰,只希望他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清逸安闲,从容优雅,做自己想做的,没有任何牵绊,不会为任何事忧心、伤心、自责,我新下明白对于百里公子的事紫胤一直是自责的,只是他不能左右屠苏的的命运,也不能替他做出选择,屠苏不再是当年他捡回来的八岁孩子,他长大了必然有自己的判断。

收回思绪把碗再漂洗一遍,拧干了布巾站起来仰仰头,空出一只手揉揉脖子,头一直低着有点酸,一边揉一边往回走,走到壁橱前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去,布巾搭在一边的架子上,来到前厅,紫胤在桌前看书,我走到一边的书柜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青花瓷小瓶,走拿过瓷瓶挖出一点菡萏脂抹在手上,身后有声音响起:“你和毕方是怎么认识的?”

“…………”年代太久远,我闭着眼睛努力回忆着那一段日子,“大概是五百年前……恩……那时虞家在朝为官,作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被牵连,我带着当时虞家唯一的孩子逃出后被追兵围捕,人前不能使用法术,被追到一处下面是大河的悬崖边,便想用避水咒跳下去来逃过那些追兵,我和虞家那孩子就在往下坠的时候毕方把我们救走了。”回想起那段时光我有些不忍。

“毕方那时候正好路过?”紫胤问。

“是啊,无巧不成书呢,后来我就让毕方飞去了会稽郡,带着虞家那孩子在那里生活。”我把今天晾干的被单拿到桌子上,记得洗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一处破了。

“你…………这样带大了多少那人的血脉?就像虞晓莲那样?”紫胤翻了一页书。

“记不清了,我要做的就是守护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便利,安逸的时候我就在剑里,战乱意外的时候就要挺身而出,他们也回护着我这个剑灵,让我安然地度过这千年的岁月。”拿过一个小篮子,取出针线,开始寻思,破了的地方就补成一朵如意花吧。

“…………你带走了虞家那孩子,后来呢?”紫胤追问。

“几日后我安顿好孩子回到咸阳,虞家满门抄斩,结为姻亲的柳家也满门抄斩…………”我黯然,可怜柳尚书、柳溟、蓿儿还有他们的幼子柳清逸,这个当年死在屠刀下的孩子现在也不知转世去了哪里,还记得当年把他抱在怀里样子。

“柳…………”紫胤沉吟。

“…………?”我疑惑地看着紫胤,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也不多想低头下针,如意花,绣法简单花色素雅,我用的是淡灰色的丝线,在白色的被单上,不会很突兀。

跟了紫胤之前的日子就像五颜六色香气四溢味道浓郁的什锦炒饭(请原谅我这么没美感的比喻……),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很多人,而自从上了昆仑山日子一下子就像清澈见底的纯菜汤,三百多年多年只有紫胤一个人,生活也变得不食人间烟火,跟在紫胤身边我毋需担心任何事。

我胡乱想着手上动作不停,一刻钟便绣好了,剪断线头扯了扯,一朵形似半个八卦图的如意花就完工了(如意花的样子更形象点就是一只大火腿),收拾了针线篮抱着被单去铺床,走过紫胤身边瞥见了他腰间那条红穗子。

尽管现在我站在这里,这一抹红色仍旧平静地嘲笑着我,笑我认识紫胤时他已是仙身,笑我认识他这样晚,这样迟。闭眼僵硬地转头到另一边弯下腰展开被单,把棉絮套进去,一个人套有些吃力,但也无妨刚刚有点闷气就都出在了手上,大力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最后将棉被拎起用力一甩,全都服服帖帖。

放好枕头,又宽慰自己,也许早点认识紫胤她就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这样了,不管怎样,现在我在他身边,他就在我身后。唉不是说了求而不得,求而既得,不过唯心而已,怎么又这样患得患失起来了呢……

铺好床转身,紫胤已经站了起来看着我,不知他看了多久,我福了福身推了出去,推开剑室的门飞入剑中。(咳咳咳,俺这是素菜,大家表看到床铺啊棉被啊枕头啊神马的就露出绿色饥饿的光芒,我鸭梨很大……)

一月后

一日我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敲着剑身,很轻很轻一点也不疼,我慢慢睁开眼睛化出人形看到的却是紫胤屈着左手食指,看见我出来说了一句:“桌上有一盏茶,喝了随我出去一趟。”

点点头应了,走到前厅拿过茶杯一饮而尽,清润的茶水流过喉咙真是全身舒畅。

走到屋外紫胤已经踩在古均剑上做御剑状,我马上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边捏诀准备腾身,却看见紫胤向我伸出手,我想了一遍不得要领问:“要带什么吗?”

“上来”紫胤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上来?

眼前的手晃了晃,紫胤仍旧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把手给我。”

原来是要我的手啊,要我的手做什么?我疑惑地伸出手,紫胤抓住我的手往前一拽,我人本能地往前一冲,紫胤的的另一只手伸到我腋下把我抱了上来,我踩在古均剑上一个没站稳,紫胤适时扶住我的腰说:“站稳了?”(老头,玉姐腰细不细啊??)

我点点头须臾间只听耳旁一阵疾风呼啸而过,我赶忙抓住紫胤背后的衣裳稳住身形,他已经御剑到半空中。慢慢平稳了,我渐渐松开些紧紧抓着紫胤衣裳的手,发现抓过的地方皱成一团,有点懊恼地去抚平,紫胤许是疑惑背上的动作微微侧了侧头,我解释道:“对不住,先前抓得太紧,皱了……”

“无妨”紫胤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一路无话,我却有些局促不安,因为我与古均同为剑灵,而今他却在我脚下,古均一直对我说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也客客气气,现下我真的很不自在,这感觉就像是我占了他便宜似的。

正在我踌躇纠结之际紫胤已经慢慢往下,落地后我马上跳到了地上,紫胤紧随其后收了古均。

我仔细而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发现此地没有不同之处,都是昆仑山上常见的景色,那山那树那石,紫胤也不招呼不猜不出他喊我出来做什么,我就到处走走,四处看看,算着日子立春、雨水都过去了,昨日正好事惊蛰,脚下的草皮有些绿意,湿漉漉的蜿蜒而去,从这日起,可以听到春雷,蛰伏在底下冬眠的昆虫和小动物被雷声震醒,出土活动,故而俗称“惊蛰日”。

惊蛰三候为“一侯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鸠”,昆仑山有积雪常年不化,气候稍显寒冷,几株老树也只是微微吐出几粒嫩叶,那些藤蔓长出几片绿的有些苍白的叶子不怎么精神地稀稀疏疏绕篱竹,小灌木顶虽只有顶上长了几片新叶在阳光下也迎风而立。

前面一片小竹林,叶子还有些斑驳,看着也不凋零,上前蹲下摸着刚刚破土而出的小竹笋,生长是全部生命最基本的权利,谁都不能剥夺。

后面灌木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转头怕是冬眠的蛇出洞觅食,一直雪白的兔子映入眼帘,小心上前一把扑住,它瞪着后腿想逃,我说:

风晴雪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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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5:01 pm

我说:“乖乖,我就玩一会儿,一会儿就放你回去。”这只兔子个头有点大,耳朵长长尖尖,眼睛红彤彤地有点慌乱,我也不管把它抓在手上摸摸耳朵,摸摸它后背,这厮倒还乖,不蹬腿了,我一笑心里想:紫胤是道士,不食荤腥,我也只是闲来无事同你玩儿玩儿罢了。又弹弹它耳朵,兔子一下子吃痛咬了我的手,我一惊松手它就趁机逃走,我看见手上有一个充血牙印,再抬头已经不见了兔子的身影。

我摇头今儿真背啊,兔子都能咬人……“怎么了?”紫胤许是听见动静过来的。

“无事,被山野兔子咬了一口,没咬破。”我抬抬手。

“以后小心些,毋闹。”紫胤看了看越过我往前走。

“…………”想起以前他在天墉城凭栏拭剑,我想糊弄糊弄盯着他发呆的女弟子想从剑里飞出来时,他也是这样两个字。

“主人……”我叫住他,今日出来到底所为何事,难道春日游玩?

“何事?”紫胤问。

“不知主人叫红玉出来,所为何事?”低着头问。

“…………”紫胤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往前走了几步复又停下说:“整日在剑中昏睡,也要出来走走活动活动。”

“…………”我不是每个月都会有几日料理家务嘛,哪里整日昏睡了,这没头没尾的喊我出来又虎头蛇尾地来这一句,难道紫胤觉得平日一个人外出有些寂寥,便想有个人陪着解解闷?可是他也没怎么搭理我啊……

红玉百思不得其解,极力否认心理的另一个想法:紫胤只是陪她出来走走。

红玉虽然一百个承认之后会用一百零一个理由推翻,但心理还是欢喜的,就像这树上的新抽的嫩蕊,虽然细小却也饱含希望。
春心莫共花争发九

和去年说再见,转眼又是冬天,这已是和紫胤在昆仑山上隐迹而居的第十年了,这十年来就和开头几年一样,紫胤作息规律上午在家,下午外出,晚上回来,我每隔几日料理一下家务,做些杂事,他有时候出去也会叫上我,这样的生活,很好。

在屋里抹灰,突然听到一声洪亮的鸟鸣,我知道逸鸣来了,果然没多会儿就听见他在喊:“玉姐玉姐,帮我开门呐!”

开门之后他直接大大咧咧地进来,一左一右抱着两只大坛子,我嗅嗅闻到一股酒味问:“怎么带酒来了?”紫胤是从不喝酒的。

“你去年不是说现在回到剑中有时无法沉睡嘛,我家中正好有些‘宁也酒’,来之前正好想起就给你带些来。”逸鸣放下酒坛继续说:“我知道那老头不喜欢喝酒,你放心这不是什么烈酒,是拿了烧酒,兑了桂花,冰糖和桂圆肉密封浸泡了三年而成,其味清美甘甜,有安神益智,宁心悦颜的功效,故而称其为‘宁也’。

“来头倒不小啊,我无功不受禄,怎好意思拿你家的宝贝酒呢。”毕方爱喝酒,没上昆仑山之前有时候二人相约去山野林间喝酒,我虽喝了这么多年,酒量却不怎么样,不然上次不会喝了点桂花酿就醉的不省人事(玉姐你当然不记得发生神马了……奸笑ing)。

“这有什么,族里的姐姐妹妹姑姑婶婶都喝这个,又不缺你这几坛,我先搁这儿啊,外面还有两坛,我总共带来四坛。”逸鸣满不在乎地说完走了出去不多会儿果然又饱了两坛进来。

我低头扶额,这个……紫胤回来了我怎么解释……“逸鸣……你这一年来一次,才来了十次。前九年什么都没带你不用这么放在心上,你红玉姐我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你也看到了我什么都不缺,再说,我也不用喝这些……”我头痛地说。

“喝来消遣消遣也不错啊,你看看啊,眼下正是冬季,外面天寒地冻的最适合待在家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多风雅啊~~~”逸鸣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

我仪态万方地报以一笑晃着袖子说:“你今日怎么如此空闲,家中爹娘没给你说媒?”

“玉姐,你这嘴上功夫倒是和老头越来越像了,怎么又想挖苦我啊,嘿嘿,我告诉你,这次这个姑娘我还就是看顺眼了!”毕方摇着脑袋洋洋得意地说。

“你瞧你这小模样,要娶媳妇儿了还不收敛点,这样到处乱晃的成何体统,给人家姑娘看到说不定回不高兴呢!”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还是为逸鸣高兴,这么多年他也选安定下来了。

“玉姐你别急啊,过了年等春分才成亲呢,她叫云倩,住在章峨之山另一头,比我小五十岁,去年从你这儿回去时,正好遇上大雨,就停在一棵大银杏树上躲雨,可巧云倩也在上面躲雨……”逸鸣挠挠头。

“然后你就看上人家姑娘了?哈哈~真是看不出来呢……以后成亲了要定性,不要这般浮躁四处乱跑。”我自然而然地就拿出了长辈的口气。

“哎呀,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这儿常来也不方便,那老头……一年来一次不算多吧?明年我带云倩一起来。”逸鸣笑起来斜眉如鬓神采飞扬。

“我一定欢迎……”就是不知道紫胤是什么态度,毕竟逸鸣和紫胤没什么交情,虽然这几年偶尔遇见也是客客气气,我思考着这个问题。

“玉姐,我下次来看准了时间来,碰不到老头,你放心,我也不给你添麻烦,谁让这事老头的地盘呢!”逸鸣又不怀好意地朝我笑。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啊!”我被他闹得没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逸鸣笑的毫无形象。

……………………

……………………

紫胤回来时已经开始零星地飘着雪花,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脱掉大氅看见灶间墙角的酒坛皱着眉头问:“你去镇上买酒回来喝?“

“这是逸鸣带来的,酒名‘宁也’,烧酒配了桂圆肉、冰糖、桂花泡出来的,有安神益智,宁心悦颜的作用。”我一一说清楚。

“你睡不着?”紫胤眉头皱的更紧了。

“也不算,只是有时候回到剑中无法成眠罢了。”我说。

“身体可有何不适?”紫胤问。

“除了偶尔不成眠,没有不适。”我回答。

“剑体可有问题?”紫胤又问。

“没有问题。”我再答。

“以后若有不舒服,记得要说。”紫胤淡淡地留下这句话去挑了挑烛花,转身去了剑室。

十几日后去镇上买洗衣裳的胰子,顺便带几块皂荚,想着今天正好是腊八,路过集市时又称了些赤豆、红枣、芸豆、花生、薏仁、玉米粒、粳米、糯米、冰糖准备回去煮粥。

正巧回身看见一摊子正在卖梅花束,一枝一枝成人手臂大小,放到鼻端清香迎面而来,我闻了闻放下,店家叫住我:“小娘子不买几枝梅花回去吗?”

我说:“买回去怕养不活呢,岂不浪费。”

“我这梅花枝插在花瓶里放点水就成了,过了年也就谢了,横竖讨个彩头,看着喜庆嘛!”店家说着。

“…………”我还是摇了摇头,看见另一边放着几株根部包的很好的树苗,随手拨弄了几下。

“那小娘子不如买一株树苗回去吧,你瞧,你看的那株是柿子树苗,到了秋天结了果子一树橙黄橙黄的,漂亮的不得了。”店家作势就要帮我包起来。

我没有出声取过钱付了,心想柿子树也好,院子前是有些单调了。

回到山间小屋,将树苗靠着院门放下,先把胰子皂荚放好,抓了几把豆子去河边漂洗干净,拿过碗用水泡了,去剑室找一把紫胤平日里不用的粗糙短剑就到院子右边挖坑,左边放着晾衣杆不方便再多一棵树,不大会儿坑挖好,转身取树苗栽入坑中,填好土拍了拍细细地浇上一圈水,看着树苗就想想象它扎根土壤,一年高过一年,仿佛已经可以看见它蓊蓊郁郁枝繁叶茂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很幸福,心里填的满满的。

有一阵带着淡淡雪花味道的风朝我的方向吹来,“怎么突然想到种树了?”紫胤回来在我面前停下问。

“去镇上买胰子之类的,看见一时兴起就买回来了。”我笑着对紫胤说,“主人不觉得这院子前大夏天的没有树荫纳凉吗?”

“这是什么树?”紫胤看着树苗问。

“柿子树,取‘事事如意’四字,主人意下如何?镇上还有卖梅花的,怕主人觉得香气过浓就买了果树,到了秋天结了果子,‘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我侧头微微倾斜身体。

“梅花的确不用买,梅花香气过浓,淡一点闻着倒也心旷神怡。”紫胤伸手摸了摸树苗。

“…………”我身上自成为剑灵之后就有淡淡的红梅花香,,心旷神怡吗?我嘴边漾出一朵笑颜。

(玉姐的招式不是疏影和暗香嘛,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嘛~~~~老头子你丫的的确艳福不浅啊!!!!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了!!!)

和紫胤在院子里扯了些别的话,随紫胤进屋,洗了洗手拿过茶壶去灶间,铜吊子里焐着水泡了杯“最群芳”出来搁在桌子上,转身复又回去,拿过一个砂锅,抓了几把粳米、糯米去河边淘洗,白色的淘米水随着水流一路飘走,颜色也逐渐淡去,就如岁月一般,纵然再鲜活明亮,也终究归于平淡。

留适量水抱着砂锅回去,拿下铜吊子,拨了拨火,添了些煤块放上砂锅盖上盖子,转身去看先前泡着的各种豆子,稍微有点胀开,挑去干瘪都倒进砂锅中炖,米得香味已经出来,拿勺子搅了搅再盖上。

走到前厅紫胤听见我的脚步声问:“在煮什么?”

“今儿是十二月二十八,腊八节,我煮点腊八粥,再过半个时辰多一些就好了。”我坐下给紫胤添了盏茶。

紫胤的眼睛不曾离开眼前的一柄长剑,听了我的话也只是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粥成了,放了些冰糖味道应该不错,端了砂锅出来,舀了三碗出来对紫胤说:“主人,今日煮的多了些,不妨叫古均也来吃一些吧……”

“恩……”紫胤应了,不多会儿古均已经坐在桌边,我盛好的一碗放在古均面前,他抬看了我一眼,复又看看紫胤说:“多谢。”

三个人吃着粥,紫胤开口说:“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主人谬赞。”我得体地应对着,古均低头喝粥,不言语。

紫胤又与古均说了些关于最近几日采集山铁矿石的情况,我听着没有插嘴。

我、紫胤和古均三人这还是第二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东西,上一次是陵越继任掌门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那已经是十年之前了,百里公子一直没有回来,晴雪妹妹也不知人在何处,襄铃在青丘过得可好,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幸福,猴儿在琴川可还安逸,如若再见沁儿她就是十几岁的大姑娘了。

这十年来我在这间小屋中做了几顿正正经经的饭屈指可数,偶尔来了兴致采几个山间野果,或是采一些可吃的野香蕈回来炖汤,紫胤倒不挑食,果子和汤水都照单全收,时间一长我便不像开始时那么战战兢兢,反而放开了手脚,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效果会更好一些。

紫胤从不与我说起自己想吃什么,我也不问,就像这次腊八粥,完全是一时兴起。

收拾洗好的碗筷从溪边往回走,头发散在脸上,我抬手束在耳后,马上就要过年了,一年一年在我眼前过去,而我却一直活在今年,不远处的小屋亮着朦朦胧胧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宁静而祥和的夜,看着隐隐绰绰的烛光心下突然就安静了,记得在天墉城时紫胤说将不再居于执剑长老之位,古均问紫胤准备去何方,紫胤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我心安处是故乡。”

我心安处是故乡。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春心莫共花争发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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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5:05 pm

借得梅花一缕魂一

这天是六月十五年中,逸鸣带着云倩和菀柳来紫胤这里看我,菀柳是逸鸣的女儿,今年快四十岁了,羽禽类的寿命比常人慢上许多,所以菀柳如今也只是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娃娃,翅膀也没长全,不能长时间飞行,每次都是被逸鸣背着来的。

昆仑山的六月是动人的,朝花夕拾,气候宜人,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已经跟着紫胤在昆仑山隐居了七十三年,七十三年如一日没有什么不同,我仍旧是剑灵,他仍旧是淡然的仙人,我们相敬如宾,紫胤曾四处游历见闻广博,而我活了这么多年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闲来无事一壶茶,在院里或是在屋里,相谈甚欢,并不为了谈话而谈话,谈到哪里便是哪里,每次和紫胤说话总觉得很畅快,我安心而暗暗欢喜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紫胤也没有表示任何反感。

“红玉姑姑!!!!”,听到奶声奶气的叫唤,我连忙出门果然看到菀柳像一只小球一般向我跑来,我蹲下接住她说:“柳儿乖,下次跑慢点,摔着了红玉姑姑可是会心疼的。”

“人家想你嘛,爹爹每年就带柳儿来一次,柳儿好想你的,道长爷爷在哪里?”柳儿撅着嘴东张西望,身后逸鸣和云倩化了人形走来。

“道长爷爷过会儿就会回来,柳儿先去屋里,姑姑给你煮了银耳糖水。”说完就看见菀柳乐呵呵地跑进主厅。

“菀柳这孩子整天咋咋呼呼的也不知道像谁,长大了怎么办。”逸鸣从菀柳的背影后收回目光看着我说:“玉姐~”

我和云倩对视一眼笑了,然后一起看向逸鸣,逸鸣看到我们不怀好意的表情就说:“你们两个又联合起来整我,菀柳像我又怎么了,女儿随爹有福!”

云倩上前拉着我的手说:“玉姐别理他,在家里把菀柳宠上天,现在又说自家闺女没规矩,也不想想是谁惯的。”

云倩是个动静皆宜的姑娘,这点和逸鸣很像,看着他们再反观我和紫胤,会觉得他们之间多了一份亲切和关心,这是我和紫胤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比如紫胤永远不会牵着我的手与我相视一笑,永远不会将我鬓边的散发捋到耳后,永远不会像逸鸣看云倩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我,他只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红玉剑,只会背着手站在山巅一站就是好久,看风起云涌,朝霞落日。

我唯一的请求就是陪伴他千年万载,如今已是如此,别无所求,有时候,恋慕会让人变得很低很卑微,一直卑微到尘埃里。

不理逸鸣拉着云倩进屋,菀柳已将一小碗银耳糖水喝了大半,而紫胤坐在菀柳边上等我们进来,说来真是巧,逸鸣因我的关系对紫胤虽有点不满,但却很敬重有加,紫胤对他倒是没这些心思,见到也是客客气气地寒暄谈话,没有多好客没没有多冷场,对菀柳也是,看不出有多喜爱,同样也没多讨厌,甚至于有时候我觉得紫胤看菀柳的眼神很温祥。

也许这就是紫胤的超脱之处,似乎什么都在他眼里,但又似乎什么都不在他眼里。

“道长今儿怎么在家没出去找石头啊?”逸鸣看见紫胤直接就开口。

“随性所以,不想出去便不出去,”紫胤话锋一转,“我看菀柳今日胃口特别好。”

“红玉姑姑煮的东西就是好吃嘛,人家多吃一点,下一次再要吃到又要一年!”菀柳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奶声奶气地拽着紫胤的袖子说:“道长爷爷真开心,天天都可以吃红玉姑姑煮的东西!”说完有继续把脸埋进碗里。

“柳儿,你道长爷爷性喜清净,我们怎好常来打搅是不是?”云倩走到菀柳身边,对着紫胤歉意一笑,紫胤摆摆手看见菀柳吃完了,转头对我道:“再去添半碗。”

“道长爷爷,我再吃一碗还不好,再吃一碗嘛~~~~~”小娃娃又拽着紫胤的袖子来回摇晃,逸鸣一上前说:“你这妮子,能不能有点出息,看到吃的就连你爹我都忘记了!”逸鸣本就不爽自己女儿喊紫胤爷爷,这样一来他这个做爹的辈分反而小了一辈,但柳儿这个孩子认死理——白头发的就是老爷爷,逸鸣也没办法,随她去了。

“柳儿乖,再吃一碗的话肚子会撑坏的,就再也吃不到了哦~~~”我拿过碗摸摸她的头。

菀柳低着头对手指,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好吧,再吃半碗,红玉姑姑,你多给点银耳哦!!!~”

“好,多盛点银耳,我去去就来。”转身再出来多端了一壶茶,菀柳的眼神滴溜溜看着我,别提多可爱了,菀柳突然转头对紫胤说:“道长爷爷,你可要好好待红玉姑姑,不然你上哪儿去找另一个像姑姑一样的人啊!~”接过碗又埋着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紫胤没出声,我笑笑坐下倒茶,听见云倩说:“有东西吃还那么多话,人小鬼大!”

逸鸣笑着看着菀柳收回目光问:“玉姐,那宁也酒你似乎不怎么喝啊,身子怎样?“

“我这身子笨就没什么不好,纵是喝了酒也是无用的,兴许活的长了,偶尔睡不着也并无不妥。”我抬眼看了看墙角的四坛酒,逸鸣拿来之后我就一开始喝了些,后来也就不再动了,紫胤是不喜饮酒的。

“玉姐可别以为这宁也酒金贵,我们章峨之山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玉姐若是喜欢我们每年都可以送来,”云倩擦了擦菀柳的嘴角对我说。

“酒,多饮伤身,虽怡情小酌并无不可,红玉委实不胜酒力,多谢盛情,若有不适,我自会看顾。”我想开口时紫胤已经开口了,便听他说完。

“道长还是如昔日一般爱剑成痴啊,玉姐,既然这么说了,你也不用天天喝,十天半月稍微喝一点,菀柳在家时我们也会给她喝一点儿,这酒横竖不伤身。”逸鸣知道紫胤的性子也不勉强。

我点头,“多谢你费心了。”

逸鸣摇了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紫胤,紫胤仍旧以淡如水的目光回视。

大半天过后逸鸣一家告辞,菀柳变成一只小毕方鸟在逸鸣背上,逸鸣云倩展翅而飞,只见菀柳回头大声地喊:“道长爷爷,红玉姑姑,你们两个要好好在一起啊!!!~”

我笑着朝着菀柳挥挥手没说话,紫胤一只手背在后面也没有出声,这丫头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看不见他们之后我转身想着,复又摇摇头觉得童言无忌,在菀柳眼里我和紫胤没有“在一起”吗?

的确,在她眼里我们只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并不像她父母那般亲密无间,紫胤不是能为我停住脚步的。

转头看着当年栽下的柿子树,七十载的时光已是亭亭如盖枝繁叶茂,每年都结好多果子,黄橙橙地挂在树上,和墨绿的叶子一起色彩对比强烈,相得益彰。

我走上前拍拍树干几片残叶从枝头慢悠悠地滑落,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

紫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树倒是长得极好,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这话使我想到了在另一个山头的陵越,如今陵越已经辞去掌门之位和紫胤一般隐迹昆仑山,当年意气风发、面如冠玉的青年已是满头白发鬓成雪。算来陵越快要一百岁了,紫胤还是三十几岁的容颜,而从小带大的孩子已经满脸皱纹,行动不便,不知会作何心情。只是陵越的一双眼神仍旧如年少时一般清亮,十几年都不曾改变,也可他还在等那个一去不归的人吧……

我们在树前并肩站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紫胤说:“起风了,进屋吧。”

“恩”我应道。

身后残阳如血,瑰丽异常,照的紫胤的白发也红了起来。

借得梅花一缕魂二

第二年农历雨水刚过,紫胤收到天墉城传信,“前掌门陵越于三月十五日仙逝,享年一百岁,前妙法长老芙蕖于掌门过世两日即三月十七日后驾鹤西去,享年九十二。”落款为两日前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紫胤看完信后就走了出去。我拿起披风走上前说:“披件衣服再走吧……”帮紫胤把披风系好说了句:“谢谢……”

我抬头看了看,百年不变的清俊容颜,突然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手抬到半空中顿了顿,转了方向拍了拍他的肩说:“早些回来……”

其实本想说“早些回来,我等你……”,最后三个字还是没能说出口。我知道他又要去山巅负手而立,看云、看雨、怀念自己的徒弟,怀念自己看着长大而如见天人永隔的孩子。

陵越毕竟是紫胤带出来的孩子,他将天墉城治理的非常好,做事稳妥大胆,进退得宜,在天墉城的五十几年芙蕖二人相互扶持着走来,一并等待百里公子,只是时间像小偷一样,不知不觉之间白发爬上了他们的额头,皱纹出现在眼角,听说陵越去的很安详,在春雨中逝去也是满含希望的吧,他始终坚信总有一天百里公子会回来,这是他的执念,只是没有时间了,他等不到了……

陵越辞去掌门之位的前一年他和芙蕖第二次来这里,我看着当年意气风发乾纲独断的青年如今坐在那里,腰板挺拔如往昔,只是他的头发啊,已经半白了,再看向他身边的芙蕖,当年明丽动人的少女如今已是老妇,同样半白的头发衬得脸上的皱纹是那么的刺眼,我看着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陵越宽厚地笑了说:“姑娘不必如此伤怀,生老病死,因果循环。”他的声音也不如年轻时那么清亮。

芙蕖走到我跟前拍拍我的背用中年人特有的声音说:“如今我这副样子,也不能厚着脸皮叫你姐姐,那就随掌门师兄一样称呼一声姑娘吧。”我并没有抽泣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只听芙蕖继续道:“当年和姑娘一起剑舞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没有那么好的身手了……”芙蕖与陵越一齐看着我,他们的眼神不曾有半分浑浊,如很多年前一样澄澈清明,就像午夜里的星星那般悠然、淡定地面对那份执念、生命和责任。

紫胤站在陵越边上,陵越开口:“师尊,我和芙蕖这一生,均有放不下的执念,注定是这红尘中人……”顿了顿继续道:“师弟也不知何时归来,若是归来,看到我怕是也不认得了。”

“陵越……今日来,可有事?”紫胤没有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

“无事,只是想再来看看师尊,明年就我八十了,准备辞去掌门之职,和芙蕖一起归隐山间。”芙蕖和陵越对视一眼。

“是啊,如今后辈弟子皆已成才,开始担任门派内一些职务,我和掌门师兄均已年迈,应把位子让给年轻人,我们也不如昔年有如斯精力。”我止住了眼泪,扶芙蕖坐下。

紫胤看着他们俩眼神不忍,陵越继续说:“天地之间,顺应其心而活,便是最好,夏荷映日,枯荷听雨,万物生发自由姻缘,执念若生而不灭,勉强放下更易入了心魔。”

我看着眼前的陵越,觉得他的模样开始模糊,变成了垂垂老矣的紫胤,如果他不曾成仙,老了之后也许就是这样子,虽然生命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印记,但双眼的神采却能和当年比肩,这张脸却如此安宁。他好像看见了那个归来的少年,而显出一种难得的悠然自在,甚至在衰老的笼罩下,折射出少年时代才有的纯洁光芒。

他和芙蕖相视一笑继续说:“师尊,我和芙蕖怕是等不到了,他日若师弟回来,带他来见见我们吧,若是坟冢湮灭……就让他来这里多看看您,我们也会感觉到的……”没有踏入死亡的恐惧,只有平静,肉体可以走向往生,心是不死的。

从回忆中回神已经过去大半日,那日陵越和芙蕖坐了好一会儿,仿佛觉得如此一去便是沧海桑田,之后的日子紫胤和我偶尔去山的那一头看看他们俩,两人虽然年事已高但行动利索,精神矍铄。

谁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摸摸自己的鬓角,我在时光中流浪了太久,已经忘记变老是什么感觉,死亡又是什么感觉。活得久了反而有种不知日月长的认知。

门口响起极慢的脚步声,抬眼看见紫胤推门而入,一头白发全部被雨水打湿黏在脸上,身上的道袍也湿透,水沿着衣摆往下滴,他慢慢踱到桌前坐下,我说:“怎么不用法术避雨呢?”

紫胤转过头眼珠动了动看向我说:“冷……”

“…………”百里公子离他而去,陵越又离他而去,如今他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我说:“先把披风脱下来,使个术把衣服弄干,我去打盆热水来。”说完转身,紫胤只有这一身衣裳,很久了也没见有换洗的。

回来时紫胤的衣服虽然还有点潮,好歹干了,把铜盆放在桌上,他伸手浸在热水里,接着拧了布巾擦脸,擦完之后脸上有了点血色不似之前的苍白,倒了水端茶进来,拿起一杯放在紫胤手上,他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如此反复直到茶壶见底。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

“快到了清明,我们去看看吧……”紫胤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好……”我明白紫胤说的是去上坟,为陵越和芙蕖二人上坟。

我的手卑微缩在袖子里,没有伸出来握住他的手的力量,最后还是抬起在紫胤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紫胤会意,我的手还在他肩膀上,他就这我的 姿势拍拍我的手背。

我们对视,无声胜有声,尽在不言中。我朝紫胤宽心一笑,他的眼神不似平日般冻结。

转眼就到了清明,又是下雨的季节,从雨水开始就一直滴滴沥沥下着,放晴了两三天又下了起来,如此反复的阴霾昏暗天气心境也苍凉起来。

紫胤打着伞,我拿着两束野花并肩走着,陵越的坟冢在天墉城背面的山坳里,平日里不会有人来,清净而又如此靠近,芙蕖的坟冢挨着陵越,就像他们还在时候,芙蕖总是跟在陵越身后,不远不近但陵越一回头就能看见。

紫胤近身把手放在陵越的墓碑上轻轻摩挲,我把花束一人一边放好,紫胤说:“这样的结局于陵越来说是最好的,他不适合像我这样,他是个好孩子,如今用屠苏的话说,也算是求仁得仁,复复无怨怼。”

“陵越这孩子总是有一种热情,并和这种热情一起面对世事,也许注定不能成仙,也许他也从未想过成仙,顺应心意而活,注定在这滚滚红尘中轮回……”我说。

“人各有路人各有命……我为人师的虽感伤怀,但寿终正寝不正是最好的活法吗?活得太久……”紫胤没有说下去,我亦没有问。

我们又说了些陵越和芙蕖的事,然后动身回去,紫胤从我手中接过伞说:“回家吧……”

“…………恩”我应道。

我们身后两束野花被雨水打湿却在春雨的洗涤下更加鲜艳,墓边的野草被雨水打的东倒西歪。

陵越、芙蕖愿你们来世能看到百里公子归来,我也如你们一般坚信,终有一天这个坚毅的少年会回来,和晴雪妹妹一起站在我面前对着我微笑。

魂散天外,夜响残漏,什么湿了衣袖,韶华易逝,诺言不老,谁一生守候

我画过昆仑一片锦绣,却缄默终生不愿开口,我走了太久 剩你独看春秋,直到霜雪悄悄爬上眉头

可知约定终不负执剑之位只为你留,可知即便历尽起落沉浮心还仍依旧,可知宁携执念弃仙缘红尘无法看透,可知庆幸与你相识相知相伴而走,

可知一生纵短虽憾不悔任身旁云流,可知手中有剑仍需成全天意看不透,可知命盘难改往事随风留山河悠悠,可知阁中封剑阁外一影落黄昏后

山中花开,又是一年,不知故人归否,回忆氤氲,雨下不休,我轻阖双眸


借得梅花一缕魂三

陵越去世这一年的冬至我想着,冬至和清明一样都是要上坟的,紫胤回来必然伤感,我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腾翔至附近小镇,到集市买些香蕈、荠菜、冬笋、面粉、顺手捎了些胰子和皂荚回去。今儿是冬至,要吃饺子。路过绸缎铺神使鬼差地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在挑选男式衣料,“小娘子给相公裁衣服啊。”掌柜的说话我才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说:“掌柜的看看,哪块面料好些?”紫胤只有那一身蓝衣白袍,买块料子给他做身衣裳吧。

“小娘子看看,这块怎么样,素色重邹,这灰色既不是很深,也不是很白,织得又匀,我这儿可就剩下最后一块了。”掌柜的是个三十开外的女子,言语间很爽快。

我摸了摸料子,触手柔滑,重邹不是缎子,没有那么亮,拿在手上很朴素但不粗糙,很低调的一块料子。

“老板娘帮我裁一块,做一件外裳和一件中衣。”我对老板娘说。

“好咧,我这就帮你裁。”老板娘边裁边和我说话:“我看小娘子这模样,针线活是极好的吧,你家相公好福气,”

“掌柜说笑了,会缝缝补补而已。”我笑着敷衍。

“小娘子过谦,这料子做外裳,前襟做一圈滚边会很漂亮,想必小娘子的相公也是人中之龙。”掌柜的把布匹包好递给我。

“多谢掌柜的,告辞。”我招呼一声转身走了。

相公?人中之龙?前者不是,后者嘛,我想了想,嘴角露出一点调皮的笑,勉强在我眼里算是吧,在别人眼里就是老头了。

回到院前紫胤还没回来,先把布匹放好不能让他看见,然后走到灶间开始拣菜,荠菜去黄叶,掐去根茎,香蕈切去带泥的老根,冬笋剥去外壳,把底部一粒粒的竹节切去,都拣完了拿去溪边清洗,我已经在这条溪边洗了无数次东西,小到锅碗瓢盆,大到被单床铺。

然后烫菜煮笋,切丁拌馅儿,揉面团,几百年没做但还算很顺手,包出来的饺子样子也没很难看,一个一个排在那里,像一片片银杏叶子,数了下包了有四十个,就洗手焐水。

刚刚把水焐上,就听见紫胤回来的声音,连忙冲了一壶茶出去,紫胤眉头皱着,眉目间有些冷峻,看到我眉头舒展了些有些疑惑说:“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衣裙,果然身上沾了面粉,袖子上也是,一块一块白色的,放下茶壶抬手掸了掸说:“前面和面擀皮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没事儿。”

“做什么?”紫胤指了指我眼睛看不见的一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拍了拍。

“今儿是冬至,冬至饺子夏至面,主人做仙人做久了,怕是忘了做人的感觉吧,如今也俗气一回可好?”我期待地看着紫胤,我知道他会答应的。

“也好…………你费心了…………”紫胤看了看灶间说。

“无妨,闲着也是闲着,主人稍等片刻,下锅一煮就行了。”

“…………”也没听清紫胤说什么就跑进灶间,水正好开,放了一半饺子进去,拿漏勺小心地浇着,素菜馅儿虽然易熟但也易散。

我开着锅煮,热气一直扑在我脸上,眼睛都熏湿了,算了算时间小心地滤了水捞起来装盆,拿了筷子端出去给紫胤,紫胤低头闻了闻说:“今日的饺子,形如偃月,荠菜的味道很是清雅,配上冬笋很鲜,再加上香蕈则是锦上添花。”拿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主人谬赞。”我低头说,只要他喜欢就好。

“怎么只有这几个,你的呢?”紫胤问。

“还有一半,我这就去煮出来。”看来紫胤很喜欢吃这种馅儿。

一刻钟后端着另外一盘饺子上桌,紫胤已经吃了大半,我坐下默默地陪着他吃,紫胤似乎意犹未尽把我后面端上来的也吃了近乎三分之一,第一次知道他这么能吃呢……

收拾了碗筷回来紫胤示意我坐下,端着茶杯似是自言自语般说:“冬至四十五日,阳气微上,阴气微下,先下一直到立春,白昼逐渐变长,夜晚逐渐变短。

“是啊,三峡南宾城最远,一年冬至夜偏长。”我抚着杯口。

“逸鸣给你的宁也酒,今日不妨喝一些,冬至日要喝些药酒,我们没有药酒,就拿宁也凑数吧。”说完起身去开酒坛子,我去拿两只小碗。

两碗米褐色的宁也酒放在我和紫胤面前,紫胤喝了一口说:“入口甜腻,回味悠远,逸鸣这酒不错。”

“红玉竟不知主人会品酒,”我抿了一口说。

“也并非会品,好酒喝的舒服,这是感觉,”紫胤又喝了一口。(老头,你特么整天说些一语双关的话,直接说会死啊!)

“…………”紫胤今日怎么会突然要喝酒,难道是胸中郁结要发泄什么?

“银汉横绝碧水天,相逢把酒未成眠。月中此夜成双影,迢递青山比肩看。”紫胤嘴里说出这样一首诗,陵越的离去的打击,怕是还未平复,只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紫胤已经倒了第三碗了,我没有出声阻止,他要喝酒喝,平日里众人皆醉他独醒,如见也众人皆醒他独醉,让他放肆一回吧……

我端着碗微微抿一口,第一碗还有大半,紫胤第四碗也已经见底了。

紫胤已脸皮发红,醉意明显,语调有些不稳继续开口:“巍巍昆仑,寂寂仙山,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天道虽悟,而浮生悲苦犹在,大千世界,谁又能真正无悲无喜……”说完第五碗也喝干了。

“主人,这万丈红尘,谁又能真正窥破?等真正窥破了,估摸着……这辈子也差不多了。”我自嘲地笑笑。

“红玉,你……总是很潇洒,没有人能及得上你这份潇洒……”紫胤指着说,然后定定地看着我,接着一头栽在桌子上,他醉过去了……

借得梅花一缕魂四

我出手推推他,没反应果然醉了,拿过紫胤的左手绕在脖子上,让他半个身子靠着自己,踉踉跄跄地扶他去床榻,紫胤看似身姿轻灵,但背着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成年男子的精壮身体,肌肉紧绷有种隐隐的力量在他血液里流动,他久不动刀剑,外表会给人一种淡泊仙人的错误印象,只有我们才知道,紫胤的力量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小心地把紫胤的脑袋放在枕头上,褪掉鞋子抱着他的脚踝抬放到床榻,扯着他的衣服给他弄了个舒服的姿势,拿下他的发冠,盖被子的时候看到那块红绳缠绕的玉石,我第一次有机会触摸它,冰冷的玉石通体翠绿触手生温,红穗子绳结紧密,是一件精致的小物件,顺了顺穗子放好,仔仔细细地帮紫胤盖好被子。

紫胤真是不胜酒力,我前面一番动作他没有任何放抗,一直闭着眼睛面颊泛红,我低下头,他呼吸间都是宁也酒的味道,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他身上六棱雪花的气息,下手有些重地再次推推他,仍旧是没有反应,我放心大胆地坐在床边不动了,盯着紫胤的脸看。

伸出手覆上他的眉毛,慢慢向下,眼睛、鼻梁、脸颊、人中、嘴唇、下巴,紫胤的皮肤和他腰间的玉石有点像,看上去冰冷,但摸上去却是温润的,他的皮肤有点粗糙,能看到两三个小凹坑,没有明显的黑痣,从安陆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紫胤是颇有姿色的,如今手感也的确很好。

两手大拇指按在紫胤眉心,再沿着眉毛向外轻轻舒展,轻声说:“你这样伤感,可不像平日里,人吃五谷的百病,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打个比方,就像你只是回了一下头,发现本来在自己身后的人不见了,但自己还在,是不是很失落很孤独?”

我顿了顿把自己鬓边的散发拂到而后继续说:“只是人本来就是孤独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陵越芙蕖这两个孩子,他们只是结束了这一世,还会有来世,生生世世无穷尽,直到魂魄耗尽,你虽已成仙,但也不是永生,他们只是比你早走几百年而已……说不定你哪天在街上走着就遇见他们了……人生何处不相逢。”

紫胤仍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是熟睡,我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说:“我和你,还不知道谁先离开谁呢……希望是你先离开我,我就生无可恋无牵无挂了,会带着红玉剑踏遍山川万里,看遍繁花似锦的锦绣天地,顺便看看有没有这个运气碰见你的转世……”

“如果遇见了,我要对你说什么呢?”我抚着紫胤的脸认真地想,“你看‘一别经年,君犹记我否’怎么样?是不是太正式了?如果我遇见的你是个小娃娃,就买串糖葫芦给你吧,小孩子都爱吃,说道小孩子……”

我伸手点了点紫胤的鼻尖,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是正常成婚,讲不定你都不知道是我多少世的孙子了,就算不是,也长你那么多岁,古均也是,你总板着个脸,好像比我们都老,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成仙呢?成了仙,高兴吗……”

“看你这几十年的日子,很是悠闲,反正你自己的事自己有考量,我不会过于置喙……在你成仙之前,俗家名字叫什么呢?小名不会是狗娃蛋生什么的吧,嘻嘻……”抚摸着紫胤的嘴唇继续说:“除了红玉,我还有另一个名字,绯儿,绯云的绯,因为我出生在酉时,天际霞光万丈,灿烂如锦,小名便取‘绯’,记住,我叫绯儿,这世间已经没有知道这个名字,我可只告诉你一个,不可以忘记……。”

渐渐地有点头晕,帮紫胤重新掖好被子说:“不陪你唠嗑,收拾一下我也要回剑里了。”转身收拾碗筷完了化作红烟飞入剑中。

榻上紫胤依旧熟睡着,只是一只手在被子外,一动也不动,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醒来,窗外雪花一片一片无声地落下,炭盆里的炭块偶尔冒出的红星子,夜很长、很静。

八百年后

黄泉照彼岸,花开一千年。情不为因果,叶落又千年。

仔细算来在紫胤身边度过了另一个一千年, 我们都没有变化,他蓝衣白发,我红衣黑发,只是菀柳已经出嫁了四百年,逸鸣和云倩也露出些许老态,羽禽类一旦老了时间在他们身上就会走的快一些,逸鸣说起过,他和云倩怕是没有一百年了,但他们仍旧如年轻时一般,感情极好,眼神动作表情都是那么专注,现在也是每年来昆仑山一次,只是翅膀没以前利索。

这一日紫胤外出,我搬了张凳子在柿子树下小憩,打了个盹儿依稀听见有声音,扑棱扑棱的就知道是逸鸣和云倩来了,他们慢慢盘旋而下,先站稳了再慢慢收了翅膀,化出人形,不像百年前他们俩可以直接再空中收翅,落地就有了人形。

起身笑着迎上去说:“可算等到你们了。”逸鸣一半的白发在阳光下更加显眼说:“劳玉姐惦记,在外面守着就眼巴巴地等我们来。”

我不理他拉过云倩说:“过来还算顺畅吧?”云倩的身子不及逸鸣健壮,十几年前菀柳生孩子,他们二人飞去探望,回来时遇到大雷雨,云倩的翅膀不小心被雷打中,受了点伤,自此就不太能适应长时间飞行了(毕方鸟只有一只脚一只翅膀),幸好到昆仑山只要三刻钟,不算太长,他们二人飞飞停停也还凑合。

云倩对我放心一笑说:“没遇上什么大风大雨,一路歇了两次,不碍事。”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鼻子两边有几道褶子,看着很和蔼。

逸鸣坐下倒了杯茶说:“玉姐,你这儿倒是几百年如一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窗前的剑鞘都还在那里,你这里的时间就像停住了。”

“年纪大了尽会说胡话,这一年四季交替,白昼轮换时间怎么会停住呢,这剑鞘是紫胤的,他的东西我很少碰。”和云倩坐下喝茶。

“你不帮他收拾?”逸鸣问

“剑是他的私人物件,我只收拾这屋子里的家什,万一我碰坏了或者找不到了,他爱剑成痴,我担不起。”我耸耸肩。

“其实没必要如此这么小心,老头和你都快一千多年了,也不给你……算了,你们俩一个仙一个灵,活的那么久了脑子里的东西也和别人不一样,我一飞来飞去的老鸟,猜不透。”逸鸣闷闷地说。

我和云倩都扑哧笑出来了,我说:“你哪里老了,现在正是成熟有魅力的时候,你说呢云倩?”

“我都没嫌弃你不及年轻时的姿色,你自己生什么闷气,人家夫妻俩有人家夫妻俩的活法,你掺和什么?”云倩拍拍我肩膀。

我无语望天:“云倩你怎么变得和逸鸣一样胡说八道,真拿你们俩没办法。”我和紫胤怎么是夫妻,他是我主人,我是她的剑灵,这是我们的全部关系。

“玉姐,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而是我们想的那样,懂嘛?”逸鸣扬了扬眉毛继续说:“来的时候看见屋外那棵柿子树正好结了果,一树的黄橙橙,我去摘几个来~”说完就出去了。

“逸鸣总是这样火急火燎,和紫胤道长是大相径庭。”云倩看着逸鸣的背影说。

“人和人自然不一样,如果一样,天下大同,还有什么意思。”我答

云倩突然转头很认真地对我说:“玉姐,这次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我的身子越来越差,来的路上趁逸鸣不注意咳了几口血……”

“怎么会这样?逸鸣他知道吗?”我抓着她的胳膊问。

“逸鸣还不知道,这次回去之后我再和他说,我总是很怕这一天,我会先他离开,或者他先我离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背。

“每年上玉姐这儿骗吃骗喝,不想一骗就是几百年啊,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我的白头发都不比逸鸣少了……”云倩摸摸自己的头发。

“我们都没有办法摆脱时间,我也亦然。”我说。

“玉姐,其实我很羡慕你,可以永远陪在紫胤身边。”云倩看着窗外的浮云说。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暮……’”我淡淡地看着自己指尖。

我们的思绪都被打断,逸鸣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说,“玉姐你柿子树也不见你们浇水施肥,但是长得太水灵了!你看着果子橙黄透亮!我都去溪边洗过了。”说完拿着一个最大的给我,第二大的给云倩,第三大的给自己,桌上留着一个最小的,我知道那是给紫胤的。
借得梅花一缕魂五

看着那个最小的柿子心想,逸鸣这小子一把年纪了还和紫胤过不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逸鸣这么做一半是无事消遣消遣紫胤,另一半也是对他不待见,我知道,是因为我。

我无所谓紫胤对我是什么态度,也许我对紫胤的感情,即使毫无希望,他也可以将它长久地保持在我心中;即使生活每天吹它,也始终无法把它吹灭……我们的精神交融如此愉悦,以至完全无法忍受现实中任何不完美的可能。心灵愈是相通,爱人的形骸愈是相隔。

喝了几盏茶逸鸣云倩二人起身告辞,扶着树干看着他们飞向远方的天空,几片叶子落在脸上,有些痒,站了一会儿紫胤还没回来就转身回去,打开灶间柜子到最上层拿出一个布包,解开拿去两件缝制男子外裳,一件中衣已经做好,只是外裳还剩下下摆和袖子,看了看天色坐在凳子上捻了针线继续做。

这还是很久很久之前去镇子上买的灰色重邹,做做停停没有一本正经当回事儿,紫胤虽然就那一身白衣蓝袍,也不说没衣服穿,我一时兴起想到他这个仙就一身衣裳太寒酸才买了料子,没想到一做就是几百年,已经很记不起上次碰针线是哪个年月,手生的厉害,但还是尽量把针脚压的细密服帖,也没量过紫胤确切的肩宽衣长,看了几百年了,裁剪的时候却胸有成竹,剪完才回神,希望不会长了短了。一边下针一边想着他穿上的样子,仿佛手势也温柔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揉揉有点花的眼睛,动动肩膀,手僵的厉害,下摆已经做好,就剩下袖口和前襟,过几日再用几个时辰就行了。收起布料针线放回柜子里。化作一团红焰回剑里,这几年开始有点嗜睡,能睡好啊,不用睁着眼睛想心事。

不知过了几日再次苏醒脑袋有点沉,伸着懒腰扫了一眼屋子,发现没什么要洗,就去河边洗了把脸,起身时脑袋一沉,突然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心下一惊我怎么了?

从地上起来那种感觉荡然无存就像不曾出现过,甩甩头也没发觉什么不对劲,虽然疑惑也没太在意继续做针线活。今日日头很好屋子里很亮,昨日应该下过一场雨,秋天就是这样,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今日秋高气爽手也特别顺,不向平日里那么倦怠,前襟的最后一针落下,打结收线,站起拎着外裳抖了抖,就算不是上品也算拿的出手,只希望紫胤别太挑剔了,虽然这几百年他从未挑剔过我什么,只是我仍旧有些缩手缩脚,不愿面对同时又有点微微的害怕,就像一个宝箱,以前我打开过,里面的东西使我惧怕,所以在之后的岁月里我就对它敬而远之。

看了看天色应该午时过了一半,手脚麻利地拿着胰子去河边把衣服洗出来,要在紫胤回来之前晾干,过段时间吧,我还没有做好拿给他的准备。

晒完衣服站在前面,把前襟和后背扯直,灰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比平时淡,有点类似紫胤头发的颜色,一阵风吹来,吹起了两件衣服,把外裳吹到了我身上,微凉的大袖子拂在我衣服上,从后面看就像抱住了我,于是我想象着紫胤抱着我的样子,他有宽厚的肩膀,稳健的肌肉,伟岸的背影,被他抱着一定很安全吧……

有点头晕,今天太累了吧,一一直坐着弄针线,完了又蹲着洗衣服,回屋趴在桌子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依稀做了个梦,梦里有三间小屋,屋前一棵柿子树,和紫胤的这处居所别无二致,只是柿子树周围一圈一圈长满了红玉草,郁郁葱葱迎风而立,精神抖擞地绽放着,红玉草旁站着一个人,阳光太耀眼看不清是谁,我正要上前开口询问,突然白光大盛——醒了过来。

睁眼看见紫胤坐在一边喝茶,我和他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身上盖着床上的被单。我起身拿过被单,紫胤开口说:“累了就回剑里休息,就算要睡也去床上睡,怎能随随便便睡在桌子上……”语气微恼。

我淡淡一笑说:“本只是胡乱趴着一会儿,谁想就睡着了……”我把被单叠好放到床上,没有被单身上有点冷,转身回剑里,无意间瞥了一眼红玉剑,看到一条狰狞醒目的裂纹,晚上看不清,可见不大却也不小,心下一惊,没有说什么吐出一口气关上剑匣。

又过了几日我才从剑中出来,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确定紫胤外出后小心地取出红玉剑仔细端详,剑身的颜色没有异常,只是双剑中的一把剑末端有半寸长的裂纹,这是当年蓬莱一役那场大火的后遗症,回来之后没注意,心想不会那么严重,谁知历久积结一处迸发,前几天的晕厥和昏睡,还有几百年前的难以入眠也是因为如此,这裂横紫胤无力修复,近一千年过去,当时没有及时修复拖到现在已经是还有多久的问题,我……没时间了……

“……既不是活着,又不是死去,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直到有一天那把剑被人毁去,或者被光阴消蚀成灰,你也跟着灰飞烟灭,到那时……不会后悔?”姒父先生的话言犹在耳,到了现在,早已不是后悔不后悔,两千多年的时间我早已满足,只是人都是贪心,我多想再多陪紫胤几年,原本理所应当地认为会比他活的寿数长,人算不如天算,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以什么形式,什么姿态死去,我不愿紫胤看到那一天,他爱剑成痴,既已无法修复那么,时间到了,没多久就要离开了……

在剑中昏睡已很难醒来,仍旧化出人形,现下的情况和初为剑灵时一样,会无缘无故的脱力,不知何时会睡去或者晕厥,没有固定时间,没有固定症状,我还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再给我点时间吧……

断断续续潮起潮落又过了一年,我待在剑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剑上的裂纹以看见的速度加深,细看几眼就会看出颜色有些许暗淡,这一年逸鸣没有来,我等了又等还是不见他们,我知道,是云倩走了……

我也该走了……我还有点时间,要去到处走走,然后找一处安静的地方,静静地等着。

从柜子里取出那两件衣裳,一针一线都是无声的倾诉,摩挲着柔软的面料,用旧布包好再次放进柜子里,估计从今以后它们就永无天日了,在茶壶下压了张纸条,拿着红玉剑,走到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拍拍树干,腾翔离去。

借得梅花一缕魂六

离开的那天昆仑山正下着今年第一场雪,洋洋洒洒漫天满地,没有停留腾翔而去。一个人在各大山川间走走停停,更多的时候是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沉睡,不记得走了多久,眼力也不及以前,看东西都有重影,一日走在一处江南小镇的街上,前面模模糊糊地看到两个熟悉的人,不敢贸然上前相认,只是抬着头想看的仔细些,可重影的厉害看不清,直到那个女子抓着我的手说:“红玉姐!你也在这里!”这声音是晴雪!

我愕然抬头,说:“晴雪妹妹,你……”她竟然还活着,我们已经将近一千年未见,那她身旁之人……那位青年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却眼神和善,身姿形态一如往昔,恍然又回到当年他挥剑百丈的时候,百里公子……

“百里公子,你!!……”我无法言语。

晴雪执了我的手说:“我们找一处地方说话吧,在大街上太怠慢姐姐了。”

找了一处僻静的河边。晴雪摘下风帽我才看见她的面容,她没有一点改变,只是眼神显出无尽的疲惫,却又折射出幸福满足的光芒,声音虽没变但语调苍老,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问我:“姐姐这些年可好?日子可还舒心?”

我抬手抚上她的脸说:“这些年一切都好,就是时常记挂你,也不知你身在何方,一个人好不好……如今,妹妹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其中的艰难困苦挫折荆棘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晴雪没有答话看着我笑笑随即拉过自己身边的青年说:“屠苏,还记得吗,这是红玉姐姐。”

“红玉……多年不见,你和师尊可好?”叫屠苏的青年用他与当年一贯淡漠的嗓音问我,一开口就是如此触目惊心的问题。

“……好,主人离开天墉城后隐居于昆仑山间,平日里练剑、看典籍、外出寻找注灵和冶炼剑材的石头和矿石……”我简单地带过。

“大师兄和芙蕖……他们……”屠苏的语气低了下去。

“陵越和芙蕖……他们一直守着那个约定,执剑之位只为一人留,二人心有执念,注定留在滚滚红尘中,陵越百岁而仙逝,芙蕖在他仙去两日之后也去了,享年九十二,他们都是在绵绵春雨中与世长辞,去的很安详,他们始终坚信,有一日你终会回来……”我怅然清晰地回忆起当年的情景。

“他们……承君此诺,必守一生,师兄……芙蕖……”眼前的青年目光开始变得遥远,他回忆起当年的天墉城了么,那青石严峻的修仙门派,正气凛然的大师兄,乖巧懂事的小师妹。

“陵越和芙蕖就葬在天墉城后的山坳里,沧海桑田,墓碑虽已湮灭,百里公子仍可去看看,这也是他们的遗愿……”我晃着手说。

“恩……”青年叹息一声,仿佛当年沉迷寡欲的少年又站在我面前,只是这次他长大了……只见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说:“那师尊现在何处?他遣你下山?”

“主人住在昆仑山东面的唐松乌拉山,三间小屋围成一个小院子,院子前有一棵柿子树,屋后一条小溪。腾翔至高处往下一探便可发现。”我不假思索说出那处的具体位置。

“红玉姐……你不是一直陪在……”晴雪疑惑地问。

“主人昨天差我下山来寻一块月长石,我听说前面的山上有,就顺道来镇上看看。”随便扯了个事搪塞过去。

“这样啊……我和屠苏这里也逛的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就去看紫胤真人吧!”晴雪妹妹仍旧如往日一般笑着,笑容温暖舒心。

“休息一两天再走吧,我们刚刚停脚,你不要太劳累了”百里公子握住晴雪的手关心的神色溢于言表,晴雪低着头点了点,我一看心理已经明白。

“我要去前面的山头了,你们二人就在此休息整顿,说不定我还比你们先到昆仑山呢!”我起身准备告辞。

“红玉……”屠苏叫住我,“你……”

“百里公子放心,此行不会有任何异数,横竖找一块石头,到了昆仑山,我沏上好的茶招待二位!”

“……好……”屠苏答应了朝我抱一抱拳。

“红玉姐姐说话算话,可别只顾看沿途的风景耽误了归期啊~”晴雪笑着。

“百里公子,晴雪妹妹,珍重。”对他们二人福了福身,转身正好一阵风吹来,江南的水汽迷了眼睛,水汽真大……

能在此看到你们两个真好,我们当初的一群人都**了吧……

到了前面那处山头我立即捏诀腾翔至另一处千里之外的地方,落地时狠狠地摔在地上,已经没有办法很好地使用法术了,我在害怕什么,怕他来江南寻么?

我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找到一处能栖身的山洞时已经月朗星稀,洞内都是干燥的石头,没有野兽很安全,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块,还没等来得及躺下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蹭,疲惫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只耳朵尖尖全白色四蹄踏雪的九命灵猫,它轻轻低舔我的脸,见我醒来一双湛蓝的眼睛有些担忧地盯着我:“喵呜……”

“我没事……谢谢你叫醒我……”我抬手摸摸他的后颈,毛发柔软,我的手冰凉,猫儿身上是温暖的,天地间唯一的温暖,“我的手很冷吧……对不住了……”我收手。

“喵呜呜……”猫儿折了折耳朵看着我,灵巧可爱,然后转身出去了,若不是它,说不定就此永远睡过去了。倦怠地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睁眼便看见白猫摇着一大片芭蕉叶的向我拖来,叶子上摆了颜色各异几个果子,这猫儿乖巧,让我想起当年烤果子时的襄铃,小铃儿……

我想起身去拿,谁知一动便如针刺铁烙般疼痛,我这身子越来越不济了……猫儿看我起身又倒下去,放下叶子急促地:“啊喵!!”

“别紧张,没事,就是不能动,一动就疼……”我摆摆手。

猫儿眨眨眼睛,又咬住叶子加快脚步向我走来蓝眼睛里有点急切,半柱香后我伸手能够到,猫儿摇着尾巴,两条后腿屈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前爪伸直支在地上,歪着拿脑袋有些得意地:“啊喵呜~~~~~”

“喵呜真乖,你怎么发现我的啊?”拿起一个果子开始咬。

猫儿折折耳朵,跑到另一边喵呜一声,我发现是用石头和稻草做的窝,“原来是我抢了你的地盘,对不住,我现下已无法长途行走,能在这里住几日吗?”我说给猫儿听。

它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我,那意思就是可以了,我揉揉它脑袋说:“还给我找果子,辛苦你了……”

“喵呜呜~~~~~”小猫身子轻灵一个闪身很久到了我面前,湛蓝的眼睛看着我。眼神澄澈调皮,就像当年的金色小狐狸……吃了点果子有了些许力气,我强撑着站起来,握着红玉用最后的修为在山洞石壁上一番剑舞,衣裙翻滚,剑刺在石壁上每次都是钻心的疼,红玉剑湮灭只有我的一切都不存在,定要留下些什么来证明我的的确确是活过的。最后一个动作还未来得及结束我再一次陷入昏厥。

在这山洞里,不知岁月流逝,我已经不能起身,只有手还能动,但有时候吃猫儿拿来的果子仍旧会从手中滚落,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灵力以我看不见的速度从我体内消失,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梦也是七零八落,醒来再也回忆不起,也许梦是第二种生命。

这一日猫儿替我拿了一片沾水的树叶子,它很小心地叼着没有拖在地上,已经很久没有洗脸净身,猫儿谢谢你。

接过叶子抹了抹脸,水沁凉入骨,神智清醒了没多久又睡了过去,这次的梦很清晰,我身处在一处大户人家的院子里,家中家什一尘不染摆设素雅除尘,花园里的亭子,摆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整齐地放着一套文房四宝,由此可推断这是书香门第,我在回廊上走着,没有一个人安静地不可思议,但并不可怕,反而觉得很安心,只是有什么在牵引着我往前走,要去哪里?

跟着那种感觉推门进了一间屋子。屋中摆放整齐桌子凳子茶壶一样不少。右侧靠窗处摆放了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几只毛笔,砚台等还有几本书,东西都是孩子用的大小,看着都是念书用的。这是哪里呢?

走到床边,发现有一只包裹的很好的蜡烛包,里面没有孩子,小心地展开,里面会有东西吗?上乘的红色丝线缠绕着两颗橘黄色的玛瑙,玛瑙下面缀着一块青翠欲滴的翡翠玉石,一圈红丝线牢牢地缠绕着翡翠,再往下是两个精致的红色绳结整整齐齐飘着几缕红色流苏,这红绳缠绕的玉石竟然是紫胤挂在腰上几百年的那个!!!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这穗子究竟是谁的??!!意思见千头万绪完全找不出任何答案!无意识地走到书桌旁,只见一张宣纸用铜镇纸压着,上面端端正正携了一个“柳”,手法稚嫩,必是出自孩童之手,这是谁写的?为什么留在这里?

正想拿起来仔细看,却被一阵痛楚痛醒,白猫坐在我面前紧张地看着我,朝它勉强笑笑意思是我没事,因为不能动弹我一直是横卧在石头上,它走过来,伸出一只前爪按在我手上, 它在担心我……,我看着它额蓝眼睛却想到了另外一双淡然的眼眸,他的眼眸是冰蓝色,就像昆仑山的漫天雪花,紫胤啊紫胤……你不能忘了我……不能忘了古剑红玉……不能忘了一身红衣的我……可是,如果你忘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洞口光线隐隐绰绰,仿佛依稀看到了紫胤白发皤然的背影。在守护炤夫人后人的日子里,心底深处一直有个念头,一直在祈求上苍,让这样一个不属于日复一日凡常生活的人看到我,爱上我,带着我去看山看水,看无边的人生。我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人,我的青春容貌,我的博闻强记,我的天赋和心性,都在等待和他相遇,这天下,惟有他能赏识我的一切,这天下,我独独为他盛开,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我会寂寥地独自零落。

想完这些我又被一阵痛楚折磨,剑上的裂纹一定又深了,无能为力,如今的我就像当年碧山的海棠花精桃夭,恋慕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只是我比她幸运,因为我曾经站在他身后遥望这他的背影,这样便已足够。

……是啊,人的心如何能说放下就放下,落花固有意,流水却无情,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喜欢一个人,是想对他好、保护他,让他永远没有忧愁烦恼,而不是被他保护。
若应了禅意,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虚空中无处是起始与归途,活着越久,周遭人与物皆化尘土,人海茫茫,说穿亦是孑然一身。
人的感情真好,执着,炽烈……即便许多时候在那些成仙得道者眼中,全无道理,愚不可及,那又如何?太上忘情亦并非无情啊……
红玉从来不求寻觅大道,也不求超凡入圣,仅仅思慕一人……何错之有?、
主人放眼望去,这山下滚滚红尘,又有几人不是痴傻无明?而换作红玉,倒宁可永远莫要窥得天道、莫要无爱无恨……
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剑灵。

往日岁月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语,在脑海中飞逝……我再一次垂下了脑袋,陷入一片昏暗,这一次……也许不会再醒了……

紫胤,从开始就知道我们最后不会在一起,但是我爱你,没有遗憾。

莫风流。莫风流。风流后、有闲愁。花满南园月满楼。偏使我、忆欢游。我忆欢游无计奈,除却且醉金瓯。醉了醒来春复秋。我心事、几时休。

借得梅花一缕魂篇结束

红玉视角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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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5:13 pm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

那一年的昆仑山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紫胤外出御剑而归,已经下了有一会儿,抬眼看见屋前的柿子树上还残留几个果子没摘,顺道摘下来放在窗台上,做冻柿子,隆冬季节快到了,屋里点起炭盆暖意融融,红玉会泡一壶浓浓的“最群芳“,红茶的馨香钻入鼻尖,再咬一口冰甜的冻柿子,好不惬意。(老头,你丫的就想得美吧!表以为啥事都掌握在你手里)

紫胤这样想着再雪中加快了脚步,小屋和平日里一样房门紧闭,但他却觉得有点不一样,心里有点惴惴的,推门而入一室清冷,红玉又在剑中沉睡吧,近一年她总是很嗜睡,许是平日里家务杂事做得多累着了,慢慢踱步到桌前准备自己烧水煮茶,却看到茶壶下的字条:

“望君珍重,后会无期“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傲气的韵味,极有风骨,但落笔转折处拖沓无力,数处笔力不继。不知写字之人是何等悲戚无奈,竟然以致下笔如斯无力,拿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气,红玉……红玉?红玉!紫胤疾步走到剑室里,一进去就找古剑红玉,剑匣在剑却不见了,红玉去了哪里?剑又在哪里?望君珍重,后会无期,望君珍重,后会无期,她离开了?她离开这里离开我?不会,红玉说过若能再次回到天墉城,之后千年万载,仍有许多时日陪伴自己左右。

那张字条落笔软弱凄恻,不会是红玉本意,她生气了?这千百年来自己做的不够好?还是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抑或有其他隐情?紫胤一时之间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般怔怔地站在那里,又想一直困兽般无法摆脱急切懊恼,心里百转千回千千万万个理由从心里碾过,可无论是什么原因,她走了……

紫胤突然抬头眼神坚定地走到屋外,雪洋洋洒洒下了许久天地间放眼望去已是一片白茫茫,远处明灭不可辩,昆仑山的第一场雪掩盖住了残留的秋景。紫胤左手负在背后站在雪地里,身旁不远是红玉种下的那棵柿子树,树叶在雪花的拍打下有些凋零,白衣蓝袍的男子仍旧是用他千百年不变的姿势遥望着远方,等待着红衣女子的归来……

雪落无声,大片的雪花落在紫胤头上,冷硬潮湿,融化了就顺着他的头发和脸流到身上,没融化的就一层层叠在头上,头有点疼,心里一阵阵疼,红玉心意果决说一不二的,既然她留下这八个字,那转圜的余地……每每想到这里紫胤就会摇摇头不去想,不会的,她会回来的。

雪一片一片,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偶尔几天天空放晴,山上山下俱是银装素裹,仿佛一切都看不真切,漫天漫天的白色刺痛了紫胤的眼睛,在辽阔无垠的雪原上,有些地方的积雪表面,微微下洼,好象强光源的凹面。在这样的地方,就有可能出现白光。出现白光的雪面,比普通雪面所反射的阳光更集中更强烈。

紫胤已经这样站在雪地里十五天,衣裳在第一日就已全部湿透,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红玉回来的情景,情到深处人孤独,他犹如一尊白色雕像般矗立在雪里,头上肩上都是积雪,仿佛已经不能动,刀子般的凛冽冬风吹在脸上不觉的疼痛,就像眼睛,疼到一定的时间就麻木了……每吹过一阵风紫胤的眼睛就会留下一串水渍,沿着脸颊落下没入雪地。紫胤心想:做一棵树,站成永恒,等待红玉归来。

紫胤脸色笨就苍白,现在更是一点都看不出活的气息,已和周遭白色世界没有区别,他那一身蓝衣显得多么渺小而微不足道,眼睛又是一阵刺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尤其可怖,但紫胤还是那么站着,没有变过姿势,一动不动的,就像他身旁的柿子树。

十六天……十七天……二十二天……三十天……紫胤已经在雪地里整整站了一个月,地三十个白天过去,他呼出一口气倒了下去,溅起的雪花几乎将他埋没,天地间仍旧一片雪白,看不出雪地里埋了个人。几个时辰之后紫胤颤颤巍巍从雪堆里爬起来,飞身到半空使出空明剑掘地三尺,生怕红玉身子不好一时晕厥被大雪埋了,他力道掌握的很好,没有半分攻击的剑势,只是让地面上的积雪扬起,紫胤一刻不留在小屋周围使出,一招又一招空明剑,激起一波又一波被气浪掀起的雪花……

一日……三日……十日……三十日后方圆一百里的雪地都被紫胤掘起,没有……没有……之前凭着一腔信念支撑到现在,整整三十日站在纷飞大雪中等待,整整三十日在大雪中施展空明剑,六十日的日夜颠倒夜以继日不眠不休锲而不舍,纵是是仙身也早就透支干净了,紫胤将手中的霄河反插进雪地,单膝跪在地上气若游丝,此时雪已停,阳光照在雪地上一片刺眼,紫胤眼前一黑再次倒在雪地里。

最后是古均将紫胤从雪地里拖出来,在屋里点上炭火,三日后紫胤苏醒,睁开眼睛却陷入一片黑暗,眨了眨仍旧一片黑暗,抬手摸了摸眼睛,无外伤痕迹,在雪地里六十日,不曾想过会伤了眼睛。

自此之后紫胤的生活全凭一个人慢慢摸索,因寒气侵肺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他无心理会,眼盲了,看不见红玉回来怎么办?红玉红玉,你在哪里?

他总是一个人慢慢从床边摸索到桌子,再慢慢踏过雪地踱到屋后的溪边掬一把水净手洗脸,然后慢慢踱到屋前伸出手一点一点摸索到柿子树下,手扶着柿子树,脸朝着山下的方向看着,每每这时紫胤衣裳的下摆已经湿透了,冬天的昆仑山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把一切生命的踪迹都压在大雪之下,“咳咳咳……“紫胤咳嗽了几声,尽管看不见但他仍然守在自家屋前的树下,等待着她的归来……

日复一日的眼前黑暗,日复一日的等待,直到冬天买着恋恋不舍的脚步离去,春天姗姗来迟,积雪滴答滴答慢慢消融,紫胤每天守在柿子树下,就像一块望妻石,柿子树,事事如意,一个人又怎会如意……总以为互相陪伴的日子就是永恒,可始终没有给红玉什么承诺,这样旷日持久的等待终究磨灭了红玉的心境……

竟是自己错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错了,自己心中所想旁人如何得知,在说与不说之间输给了时间,脑中回忆起的皆是平日里红玉的笑靥,她煮茶、洗衣、晾晒、做汤、摘果子、走起路来飘动的裙摆,一丝不苟认真的眼神,时不时跟在自己身边出游的身影,只是他没发现,红玉一直站在他身后,面对的始终是他的背影,她已经不似当年的肆无忌惮,自己这样对她而言是另一种明目张胆的伤害,红玉红玉我欠你的太多了。

初春的风仍旧凛冽,吹起紫胤一头白发,时不时伴随着几声咳嗽,没有化尽的冬雪顽固地把他围在中间,大地已然苏醒,春的脚步近了。

欲就麻姑买沧海二

屋前的柿子树吐出第一粒嫩芽的时候,紫胤的眼睛模模糊糊能看到点影像,这时距离他眼盲已经过去三个月,他并不关心自己能看见什么,关键是他心里在意的东西离开了……

前前后后尽是红玉的身影,心里空荡荡的像失去了一部分而怅然若失……紫胤抬手摸索着触到冰凉的石墙,仿佛已经摸索了千百次,然后他摸到了一个人的肩膀,几幅柔滑细腻,一片红色入眼,紫胤一阵激动从肩膀摸到手臂,一路摸下去,最后回到红玉红玉的头发,摸着和自己一样的天墉城玉扣发饰,然后移到她的脸上,感觉她在笑,紫胤有点颤抖地开口:“红玉……你回来了么……

“是的,我回来了……”说话的声音是带笑的,紫胤一时之间高兴得百感交集一把抱住红玉,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说:“你真的回来了……”

眼前的女子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在笑,她没有任何动作哪怕紫胤抱住了她,她也没有伸出手以同样的方式回抱。睁开眼仍旧一片黑暗,原来是竟梦里,如果没有醒来那该多好,自己也学会自欺欺人了么……把脸转向窗户没有光线,紫胤的眼睛现在只能感受到光线,凭这点来断定白天黑夜,但仍旧看不清任何东西。

紫胤睁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眸躺在床上,受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摸到上面有一处突起,那是红玉缝的如意花,屋外是事事如意的柿子树,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叹息一声陷入无边黑暗,红玉当年说的没错,在纯粹的光明和纯粹的黑暗中是一样的,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思绪拉回一千多年前,那时虞晓莲带着红玉来托付给紫胤,红玉未说认自己为主,他也没提,一番推脱之后终究是收下,承诺如若他日觅得良人将古剑红玉拱手让人,每每想到此处总有不甘愿,总是现下红玉跟着自己,也四处带她走走,遇到合适她的归宿,留去在她,自己虽然爱剑但也不会强求。

红玉是一个肆意潇洒,飘逸来去的人,姿态妖娆,身姿优雅,永远保持着高贵骄傲的形象;仪态万方,妩媚之中又带着几分凌厉的剑气。一身红衣,有着火热大胆而又深具智慧,用睿智的眼光打量这世间的一切。这是那时候紫胤眼中的红玉,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那么重情重义的剑灵,所以安陆初见颇为惊艳。

那时候红玉对紫胤永远是眼波流转笑语盈盈,眼睛里像是燃烧着两簇小火焰,他隐隐有些预感,但无暇顾及,日日要督促弟子习剑御剑,分担天墉城事务,他没时间。

一日一名弟子的霄河剑不慎折断,修补用的天河石剑阁中恰巧用完,准备前去寻时正好看见红玉。便一路同行至南疆一处森林。那里的森林还算比较原始,很少有人踏足,一般只有猎户进入,所以矿产之类比较完整。

森林中藤蔓交错密密麻麻,高大茂盛的参天古木层层叠叠遮住阳光,只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投下点点光晕,入眼都是各种绿,墨绿的树,青绿的草,嫩绿的藤蔓,紫胤落地之后就找矿石去了,并未留意身后的红玉,稍稍回头看见她带着点沉溺的神情看着纵横交织的藤蔓,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女人家总是有很多秘密。

紫胤无心理会红玉,自顾自低头找矿石挖矿石,找到几块天河石,顺带又挖到几块月长石,琅环碧玉,红纹石,这次算是满载而归,紫胤很满意。

紫胤正回头想招呼红玉回去,红玉转头,一只手还扯着一根藤蔓,紫胤皱眉说:“别扯这东西,当心上面有蛇!”

“无妨,蛇奈何不了我,多谢道长关心。”红玉左手支着右胳膊,摇晃着右手说。见如此,紫胤不再多言,往前走,头顶上数目茂盛不适合腾身御剑。

“道长~”红玉出声叫住他,“道长不觉得此处藤蔓纵横交错,像一对对交颈鸳鸯么?”

“…………”紫胤不知道红玉要说什么。

“红玉虽为剑灵,这千年间守护一族之人,身心俱疲,看着着藤蔓倒生出了作诗的兴致来。”红玉笑的那么灿烂,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树林都因为她的笑容而明亮起来。

“我处只是暂时容身,他日若有更适合的懂剑之人,姑娘自可离去”紫胤一本正经地回答。

“道长如此回答,好生无趣,怎不问问我作的是什么诗……”红玉撅了撅嘴有些不满地调笑着。

“…………何诗?”紫胤问。

红玉先是漾出一抹犹如绚目的牡丹的笑容,照亮整个树林,又如烟花璀璨,盛开在最黑暗的天幕,无数的花瓣溅落,火树银花,仿佛流星雨洒向大地,她和紫胤之间的距离有些远,便一手扶腰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裹了桂花蜜那般甜腻和幸福,如和煦温暖的春风般吹到紫胤耳边:“妾本丝萝,愿托乔木”。

说完两只顾盼生辉的眼睛有些自信有些不安有些期待地看着紫胤,紫胤一直站着没有其他动作,过了好久,红玉脸上的笑却越来越灿烂,红玉这样的女子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但有时候也有入了迷障孤掷一注的冲动。紫胤一甩袖回身满含怒气地吐出两个字:“胡闹至极!”

“…………”紫胤没有看见,身后红玉脸上的笑如潮水般褪去,苍白了脸色僵硬地站在那里。

“先不说我一个出家人早就看破红尘遁入道门,你一介剑灵,早该抛却浮生爱恨,如今不但堕入魔障,还说出如此不知轻重的话,成何体统!”紫胤掷地有声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重。

“…………”红玉身形歪了一下,颤抖着嘴唇灰白了脸色,眼中流转的目光黯淡无色,那种照人的夺目光彩不复先前。

“事已至此,天墉城留不得你……望君珍重……”说罢再一次甩袖准备御剑离开。紫胤更想快快离开这里,红玉说的那八个字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你怎能无情至此……?”红玉不甘心地问。

“总比多情好。”紫胤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完觉得自己这样也太过分了,但也说不出什么来挽回抬脚准备离开。

红玉一个箭步上前抓住紫胤的袖子,紫胤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逼的转身,只见红玉眼神里燃烧着绝望和怒火,但表情却是悲戚的,她张嘴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说:“你以为你什么都能看的清嘛!?你以为你什么都是对的嘛!?你以为我的感情如此让人肆意践踏嘛!?你以为我身为剑灵就该无欲无爱嘛!?告诉你,在纯粹的光明和纯粹的黑暗中一样,是什么也看不见的。”顿了顿,带了一丝嘲讽扬着眉毛继续对紫胤说:“所以,你什么都看不见,你只是个看得见的睁眼瞎子!”说罢一甩袖,在紫胤面前腾翔拂袖而去。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梅花香气,紫胤的被红玉一顿吼有点蒙,还没反应过来,回神时发现自己手还在半空中,保持着被红玉抓住的姿势,一阵风吹过,袖子微微飘起。

紫胤不赞同红玉的观点,但又说不出错在哪里,自己不比一个活了千年的剑灵,多年清修抱元守一,在天墉城的日子并无不好,自己的生活不必因旁人的一番话而颠覆。只是回去如果红玉还在那很尴尬……

紫胤一边思忖一边御剑离开,到了天墉城来到祭剑阁,推门看到古均,古均剑他回来起身说:“红玉一刻钟前回来,说认您为主,然后就回了剑里。”古均小心地措辞。

“…………”紫胤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见此古均便出去了。

紫胤走到红玉剑匣前打开,端详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下次唤你,你可自行离去……”说完叹息一声,如此华美的一把兵器不能看破这滚滚红尘不利于修行,很是可惜。转身离去之时红玉剑发出点点红烟。

这世间一过就是三百年,百里屠苏上山那年自己打开剑匣,意思是自己的这个徒弟命途坎坷,他日若生变数红玉影随行守护,后来就有了命古均唤她出来下山保护百里屠苏,在紫榕林看见她第一次庄严肃穆地跪在自己面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当年在自己面前拂袖而去的女子一去无回。按下心中所想转而盘问自己徒弟,最后面对自己心意果决无怨无悔的徒弟,紫胤只能说一句:“也罢,清修多年,或许真正窥不破的,反倒是我。”

似是感叹当年之事,又是感叹自己无力抑制百里屠苏体内的煞气,最后遵照当年的承诺,把古剑红玉还给了红玉。之后就是她陪着屠苏解封来见自己,表明蓬莱一役之后仍会回到昆仑,这痴儿,三百年来还是窥不破么,自己有什么好呢……但不能否认心中悬着的心还是放下了。

和屠苏比剑时紫胤知道红玉在不远的石阶下看着,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有她陪在屠苏身边自己很放心。

从遥远的思绪中回来一室黑暗,真的是什么都看不见啊,红玉说的没错,没了那一抹红色,能否看见又如何呢,对红玉的感情已经深入骨髓只是自己犹未发觉,只是觉得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再等等,当年的南疆树林伤她太深了……不然她不会是紫榕林那一副小心恭敬的姿态。

红与红玉,就如昆仑山中的玉红草,采集而食,则一醉三百年。 “手拨金翠花,心迷玉红草。谈笑光六义,发论明三倒。”玉红草的绵长酒劲就如同红玉本身一般,濯濯其韵,不饮而已然沉醉。

其实紫胤早就醉了,醉了很久很久,只是这世间世人皆醒他独醉,他却认为世人皆醉他独醒。
欲就麻姑买沧海三

连续好多天的春雨提醒着紫胤清明到了,“咳咳咳……”他咳嗽着喝下一杯冷水,红玉走后再也没有人给他泡热茶,他自己整日被千百年的思绪潮水般涌来弄得疲惫不堪,接连不停的雨把冬的痕迹冲刷干净,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紫胤的心事似乎也被雨水漂洗地越来越明白。

一日天气放晴,春雨过去,大地像是睡醒地少女一般妩媚妖娆而又清新舒展,这时紫胤的眼睛已经差不多痊愈,能看得清,而不是一团模糊的影像,只是晚就不如从前了,许久未见阳光,紫胤眯着眼睛看着春回大地的昆仑山,抖了抖手中的斗笠,正要往头上戴,空中刮起一阵大风,逸鸣来了,经年未见,他的白头发又多了,这一次身边没有云倩。

紫胤见只有逸鸣一人心下明白了什么,逸鸣走上前张望了一下问:“红玉姐呢?”

“…………”紫胤没有回答,看着逸鸣。

逸鸣看着紫胤的脸色觉得不对,紫胤这老头总是没有表情,而今天他脸上却有了一种下定决心的严肃。

“我再问你一遍,红玉姐呢??”逸鸣提高了声调。

“……她会回来的。”紫胤对逸鸣说,同时也对逸鸣说。

“红玉姐离开多久了?”逸鸣紧接着问。

“咳咳,四个月……”紫胤回答。

“…………你上一次擦拭红玉剑是什么时候?”逸鸣话锋一转。

紫胤回忆着,回忆不起来上次擦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逸鸣上前就给紫胤一拳,紫胤躲闪不及被推翻在地咳嗽着,“你这混蛋!难道这你一点都不了解红玉的个性吗?枉费她对你如此一往情深!“逸鸣因年老动作一大就开始喘粗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红玉剑出事了,她会走吗?”逸鸣指着紫胤恨铁不成钢!

“你整天眼里只有剑,红玉自知你爱剑成痴,以她的身手不可能被妖怪掳去,你这个**居然还在这里等她回来!!!玉姐真是瞎了眼了才跟了你!”逸鸣说完又给了紫胤一拳,紫胤刚站起来又被推倒了。

“我……正要下山去寻……咳咳”紫胤看着毕方,心中一直拒绝承认的事实由他人说出来,他不得不默认,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说:“我会把她找回来的。”

逸鸣瞥了眼紫胤,不再多说什么,这老头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他也不是正正经经的神仙,不会一直青春永驻鹤发童颜,仔细看看眼角的细纹还是显而易见,只是比常人长寿罢了,终究这世间种种,也不是他全能窥破。

“别再浪费时间了……时间是无限的,但你不是,我也不是,玉姐更不是。”逸鸣拍拍紫胤肩,力道有点大,紫胤点了点头御剑而去。逸鸣看着看了看初春淡蓝色的天空,又回头望了望紫胤的三间小屋,说:“玉姐,我时间也不多了,你怎么比我先走呢……”

满头白发,头戴斗笠,蓝衣白跑,对周遭事物都很敏感,时不时咳嗽几声,这就是下山后的紫胤,红玉是个聪明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紫胤只能凭借红玉的剑气来寻找,只是感觉不到,没有任何端倪和踪迹。

紫胤很少回昆仑山,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各个城镇里走着,春天过去,吹来一阵炎热,城中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精神,想起自己以前给红玉的一小瓶菡萏脂,味道清雅舒心,她涂着效果甚好,后来用完了自己也忘记再去天墉城取,红玉也没再提。

第二年春天过去,日子慢慢挪到了九月,紫胤仍旧步履沉稳地走在白帝城里,突然一阵丝竹传来,吹的是百鸟朝凤,然后一阵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成亲队伍就走来了,正巧不巧挡住了紫胤的路,看来这嫁娶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迎亲队伍很气派,几乎把整条街都给占了,紫胤只能退到一边和看热闹的百姓们站在一起。

正巧迎亲队伍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新郎官下马看样子是去接新娘,紫胤心里有点着急,怕在这里耽误时间太长,而自己在人群中无法脱身。还好不多会儿新娘就出来了,紫胤仔细看了几遍觉得奇怪,不自觉脱口而出:“新娘怎么穿灰色的喜服?”

“老爷爷,新娘子明明穿的是大红色,上面绣着金凤凰,怎么是灰色呢,你看阿凤头绳也是红色哦!?”身边被一个穿短衣的男子抱着的女娃娃扯了扯自己的辫子开口说。

“…………”紫胤无语,在他眼里,头绳也是灰色的。

“老爷爷头发都白了,眼睛看不清楚吧,就和隔壁的张爷爷……”稚嫩的童声被打断,“小孩子瞎说什么啊!”转头对紫胤道:“道长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您别生气啊,别生气。”抱着孩子的男子小心地赔笑。

紫胤说:“童言无忌,无妨。”接了新娘子迎亲队伍又走了起来,街上又恢复了先前的有条不紊,紫胤定定地站在街上。想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怎么了,御剑回昆仑,看到那颗柿子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的确痊愈,但也看不出任何颜色,因为柿子树的叶子在他眼里也是灰色。

红玉带走了他生命中的色彩,现在世间万物在他眼里只有黑白灰,紫胤靠在树上,心中无比苍凉……红玉你究竟在哪里……几片叶子在他面前落下,这个夏天有点凉。

紫胤顺着叶子飘落的轨迹低头,发现柿子树周围涨了好几圈玉红草,一圈青绿的叶子围着一根托着花苞的茎,风一吹过送来点点清香,紫胤蹲下摩挲着在他眼里是灰色的红玉草,,想着那年半夜里的安陆,红玉对自己万福的模样,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剑灵。

“愿餐玉红草,长醉不复醒。”紫胤喃喃地说。起身往前走,身后有两种脚步声:“师尊……?”那个声音很遥远,很久没听到,久到紫胤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人又叫了一声“师尊?”

紫胤才回头,赫然看见屠苏站在面前,身后是戴着风帽的风晴雪,“屠苏……风姑娘……”紫胤惊讶,晴雪做到了,屠苏又活过来了!

“见过长老。”晴雪施礼,屠苏扶着她对紫胤说:“师尊,我们一路上山找了好久才找到,等了您好久不敢贸然进屋……”

“快进屋吧……”紫胤看到屠苏还是很开心的。

“红玉呢?”进屋后屠苏问。

“她下山了……”紫胤想去泡茶,但炉子点不着,炭也都燃不起,铜吊子一层灰,已经很久没用了,“没有茶水,怠慢了……”

“师尊不必如此见外,无妨的,红玉不是应该比我们早回来么,前几天还遇到她,她说是您差她去寻月长石……”屠苏皱着眉说,好像事情并不是这样。

“你们在哪里遇见的?”紫胤紧接着问。

“在江宁的一个小镇上,她脸色有点苍白……”屠苏说,坐着的晴雪脸色也担忧起来。

“红玉一年多钱不辞而别,我一直在找,但都无果……”紫胤淡淡地说。

“红玉姐还说到时候我们来了煮茶给我喝,怪不得后来告别时感觉她怪怪的,像是在掩饰什么,会不会红玉剑……”晴雪不安地说。

“但愿她一切安好,既然你们在江宁见过她,我现下就去找,你们在这里先住下……一切随意!”没等屠苏晴雪回答紫胤就御剑而去。

“屠苏,你说红玉姐没事吧?”晴雪握住他的手,一只手抚着肚子。

“会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屠苏反握住她的手,把她拥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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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扫残年

狴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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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3-23 18:30 | 只看该作者
欲就麻姑买沧海四

屠苏和晴雪就在紫胤的小屋里住下,因晴雪有孕,所以屠苏忙前忙后的让这地方又有了家的感觉,紫胤一去就是两三个月不归,从前红玉对紫胤的情意屠苏也能猜得一二,如今看这情景也能猜到一二,况且屋中的摆设都是红玉离开前的模样,师尊的家事不是自己可以妄加评说的。

晴雪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小腹微微隆起,只是穿着宽大的斗篷看不出,依然那么清瘦,晴雪的魂魄时间不多了,他为了让自己重生付出了几辈子的艰辛,整整九百年的光阴,而晴雪从不说自己经历过什么,她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桌边看着屠苏忙里忙外,嘴边噙着一抹柔柔的笑,眼睛里闪烁着幸福平静而又满足祥和的光芒,也许因为在人世间活得久了,才能有有种大彻大悟的沉静,这种气质红玉也有,只是比晴雪多了一份潇洒。

“春去秋来……同你在这个人世,已经流浪了九百年啊……
有时候,我会变得茫然无措,不是因为,曾经经历过的种种艰辛挫折,
只为我已不知这样的执着,究竟是对是错,
但是……能够看到你的笑脸,又觉得所有一切全都值得,
我不后悔,也没有遗憾……”

秋季的昆仑山夜晚沁凉,屠苏拿了条毯子把晴雪裹的严严实实,两人一起坐在庭院里看星星,就像当年在桃花谷,那是苏苏第一次有点心动吧,所有的艰难困苦都如流水般逝去,现在二人抬头看着璀璨的星空,这一切都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从容,岁月静好,至少他们现在在一起,以情相悦 以心相许以身相偎依。

我们再来看看紫胤,比不得屠苏晴雪的二人温馨世界,紫胤马不停蹄地来到江宁,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来来**把这个江南城镇翻了个遍,没有红玉的踪迹,只有秦淮河岸边的几片柳树有着一些些残留的剑气,可见这些树叶拂过红玉的发顶。

紫胤站在树下紧紧握住了拳头,青筋暴起肌肉僵直,最后一拳搭在河岸景观围堤的石柱子上,然后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石灰,走了。

期间紫胤回过一次昆仑,看到屠苏和晴雪安好,更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没有多待又戴着斗笠下山。一阵秋雨一阵凉,昆仑山的冬季到了。晴雪的身子变得笨重,行动迟缓,孩子偶尔会踢她一下,屠苏也会趴在她肚子上,一起感受生命的悸动。

雪花洋洋洒洒又一次降落在古老的昆仑山上,只是这一年没有一个矗立雪中的白发背影,取而代之的是小屋中的温暖的点点烛光。

春风又绿江南岸,紫胤最常去的还是江南一带,希望能碰见红玉然后对她说:“我们回家吧……”红玉温顺地回答:“好……”这是他午夜梦回了无数次的场景,只是梦里不知身是客。

在昆仑山的春雨中,晴雪产下一名女婴,紫胤恰巧在旁,屠苏将女儿抱给紫胤说:“师尊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紫胤看了看外头淅淅沥沥的春雨,听着沙沙的雨声说:“沛凝,沛泽汤汤,风度端凝,你二人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愿今后一切和乐美满。”紫胤看着襁褓中的小娃娃,透出温慈的目光。

“多谢师尊赐名,沛凝,此名甚好……”屠苏抱着孩子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初为人父的喜悦光芒洋溢在他脸上。

晴雪在孩子十个月的时候魂魄耗尽,撒手人寰,屠苏只能将满腔悲痛压抑在心里带大沛凝,沛凝这孩子与众不同,她几乎不哭,最常有的表情就是张大眼睛打量这个世界,这是一个感觉很勇敢的孩子,沛凝的眉眼像晴雪,脸型和下巴像屠苏,屠苏经常会看着沛凝的眼神发呆,心里有一个黑洞是造成失神的必然原因。

紫胤仍旧如流浪般四处走走停停,他眼角的皱纹有些明显,好在仙风古道未见老态,这一日他不知不觉到了一处树林子,藤蔓稀稀疏疏绕篱竹,紫胤看着这些藤蔓撇开了头,往前走着,他感觉到了有股微弱的剑气,若有似无。

拨开垂在面前的垂蔓,一个小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内有大大小小的石块,干燥洁净,紫胤还觉得有一双眼睛悠悠地看着他,不是红玉,他小心地在洞内前进,走到一块稍大的石头前往后看去,发下了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的红玉双剑,一把剑有一道深深的裂纹,就差没断,颜色灰黑颓唐尽是灰尘,一点都看不出当年的古朴风雅,紫胤没有看见红玉。

他弓着身伸出手,微微颤抖的指尖说明他没有自己的脸上的平静,他的指尖一触到剑身突然发出一道强烈的红色瑰丽光芒,光芒中赫然一位红衣女子,乌发如墨肤如凝脂,丰姿绰约语笑嫣然,额上红色的额纹让她的整张脸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她笑的很如此悲伤却又如此幸福,仿佛用尽了她这一生的所有爱恋和宁谧,只见樱唇半启,一张一翕,没有任何声音,但紫胤从唇形可以知道红玉说了八个字:“妾本丝萝,愿托乔木。”随即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似被狂风骤雨蹂躏了那般,红光迅速褪去,空留一室黯淡。

紫胤痛苦地闭着眼睛,从开始的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到最后的望君珍重,后会无期,都是八个字,伸手想想拿起红玉剑,突然窜出一个什么东西,“喵!!!!”一团白色毛茸茸的团团挡在红玉剑前面,朝着紫胤龇牙咧嘴,露出爪子,“喵!!!!”

是洞中的九命灵猫,它不知道红玉去哪里了,只能守护住这两把剑,紫胤见此勉强牵出一点表情,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躲起初躲闪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身上道家清气,感觉不像坏人,猫是很敏感的动物,疑惑地:“喵??”了一声。

紫胤说:“你见过一位红衣姑娘对不对,我是他……恩……故人,能告诉我她在去哪儿吗?”

“喵呜咦……”白猫折折耳朵表示不知道,然后白猫周身被一团蓝白色的光芒笼罩,一个穿着月白色衫子的一两岁小童睁着一双湛蓝如海水般的眼睛站在紫胤面前,“喵呜……不知道大姐姐去了哪里……喵呜觉得……大姐姐似乎很累,她……都站不起来……总是躺着……喵呜”小娃娃有些站不稳,紫胤扶住她。

“那她往哪个方向走了?”紫胤摸了摸她脑袋。

“喵呜……大姐姐没走,就是那一天大姐姐脑袋里想了些事情,喵呜年纪小,还看不出大姐姐想什么……喵呜好没用……然后喵呜……大姐姐就化作一团红光消失了……喵呜……”说完小童哭了起来,漂亮的蓝眼睛里溢满泪水,抓着紫胤的袖子说:“喵……喵呜……白头发老爷爷,你说大姐姐会不会死了呀……喵呜呜……大姐姐看着……喵……病的很重……喵呜呜呜呜……”

九命灵猫的眼睛像镜子一般能反射光线,在夜间视力特别敏锐,好似两颗琥珀琉璃珠,灵活明亮,能够随着光线的强弱而变化,当它们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而自己的眼珠子从一条竖线变成圆圈时,说明它们在用读心术,在窥看这个人的所思所想,这是九命灵猫特有的天赋,它们行动敏捷,善跳跃,尾长而尾毛丰满,尾部有几圈较深的金棕色毛,但有些任性,我行我素,是喜欢单独行动的动物。很显然眼前这只喵呜还是小奶猫……

“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紫胤听完的眼神失了焦距倒在一边的洞壁上,喃喃地说:“她什么话都没留下,就走了……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小童子拉了拉紫胤手把他从情绪中带出来,紫胤问:“你一直在这里?”

“喵呜……一直在。”小童点点头,似是灵力支撑不住,又变回了一团白绒绒的猫儿。

“你叫什么?”紫胤拿起红玉残剑,手感重硬如铁,没有当年的光华内蕴,含而不露。

“啊呜喵……”白猫摇摇脑袋。

紫胤沉吟了一下,轻抚红玉剑,剑身锈迹斑斑手感粗糙,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说:“就叫你绯儿吧……”顺手抄起白猫,放在肩膀上,脚步不甚稳重地离去。

风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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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5:34 pm

一杯春露冷如冰一

绯儿在紫胤肩膀上显得有些惊恐,估计是怕掉下去,他紧紧地攀附着紫胤的衣衫,这让紫胤想去了哪年春日带红玉出游,御剑时红玉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服,身后淡淡的梅花香气萦绕在鼻尖,落地后红玉还颇为懊恼地顺了顺被她揉皱的衣服说:“对不住,先前抓得太紧,皱了……”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紫胤心中百转千回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块石头脚下一绊,踉跄着扶住了洞壁,白猫绯儿喵呜一声险些摔下去,紫胤的手摸到了些划痕,心中一怔,仔细摸了摸发现是字,抬手捏诀手上燃起一束阴火,洞壁上是一首诗,八行四十字:

昔宿无性灵,久被东风误。
多谢彼君子,为我一回顾。
霜雪凝精神,桃花铸肌骨。
还报一寸心,愿同尘与土。

是红玉用剑锋上去的,初几行还很工整,最后几个字稍有歪斜且刻的浅,可见锋刻之人已然无力,紫胤没有任何表情抬着眼睛来来**看了好几遍,最后睫毛微微颤抖闭着眼睛抬手扶额,这是红玉的遗言么……多谢彼君子,为我一回顾……

紫胤慢慢熄了掌中的阴火走到洞外,洞外枝缠藤绕的景象映入眼帘,这般难舍难分必是几百年的潜滋暗长,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紫胤御剑而起回昆仑,绯儿害怕的把整个脑袋都埋在紫胤脖子里,云端的风吹起他的白发,风霜铺成路,雨雪伴归途,白发皤然。此时的昆仑山已是秋意浓浓,沛凝已经歪歪扭扭地会走路屠苏陪在她身旁,再边上是逸鸣,自从红玉走后逸鸣隔三差五便会来一次昆仑,虽然年纪大但翅膀还是很利索的,一来二去和屠苏也就熟了,紫胤慢慢走近,肩膀上驮着一只小奶猫,手上拿着黑漆漆的破败双剑。

绯儿睁眼看到了地从他肩膀上跳下来,沛凝的目光被白团团吸引,蹒跚地走上去和绯儿嬉戏,屠苏说:“师尊……”紫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逸鸣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眼神往下看到了他手上的双剑,剑柄上依稀可辨一个红色的圈,逸鸣眼神变得凌厉一抹杀气从他身上散出,屠苏感觉到了,回头望着他想拦住,结果慢了一步逸鸣抢先夺走屠苏的佩剑,出鞘直逼紫胤,紫胤面无表情被他逼到树杆上,逸鸣的双眼就像要喷出火焰一样,恨不得把紫胤一把火烧了,尽管到了如此命悬一线的境地,紫胤没有反抗,眼睛垂下看着树下的玉红草,逸鸣看到紫胤这幅为所谓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火焰又高了几分,剑横在紫胤脖子上,怒不可遏地说:“为什么红玉死了,你却可以活着!!??”

听了这话紫胤有了反应,慢慢地看向逸鸣眼珠动了动,眼神中仍旧一片虚无看不出情绪波动,接着闭上了眼睛,他此生没有听过如此凄厉的质问,红玉死了,为什么自己可以活着……

逸鸣见紫胤一副你就杀了我吧的表情,忿然罢手说:“我要是红玉姐,肯定早早离你而去!”

紫胤仍旧靠着树杆紧紧抓着那对双剑,突然觉得脚下有东西,是绯儿在他脚边,沛凝也在,拉着他袖子怯生生地喊一声:“师尊爷爷……”紫胤身子慢慢下滑坐在地上,玉红草将紫胤包围,抬手抚着小女孩的脑袋。一会儿又和白猫去玩耍了。

屠苏剑紫胤一人坐在树下发呆就没去打扰,逸鸣这边脸色不太好看,晚上招呼了沛凝回来吃饭,没有叫紫胤,逸鸣自己回去屋后小溪对过的林子里觅食休息。

紫胤看着昆仑山的满月身上冰凉也不觉得冷,慢慢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小时候的在家中的房间,书桌上的笔墨砚台,架子上的四书五经都是自己离家时的样子未动分毫,然后床上似乎有动静,一个包着蜡烛包的婴儿在床上挥舞着小手,“吱呀“推门的声音,抬眼却看见红玉进来了,“红玉!?”惊呼出声,但红玉像没听见没看见般无任何反应,一脸慈爱地走到床边抱起了那个小婴儿。

红玉的声音听不真切,但看得出红玉很喜欢他,一种大人对孩子特别纯粹的喜爱,紫胤看着这幅画面嘴角也慢慢柔和起来,红玉如果有孩子一定会是个好母亲,虽然同处一室但她的声音却听不真切,零零碎碎地传来:“小子…………不怕生……像你爹那样……”怀中的小婴儿似乎很高兴,”咯咯“地笑着,还舞着小手,红玉还在孩子额头上蹭了蹭。

红玉说的最后一句话紫胤倒是挺清楚了:“孩子,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紫胤听完一楞,很熟悉的感觉,小时候的梦里总是会出现一个女声把,悠远地听不出虚实也是说:“孩子,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八岁那年家中突变,那日被疼爱自己的管家德伯领去买糖葫芦,买完又在街上逛逛,待临近家门时德伯却突然带着自己拐到一边的巷子里捂住了自己的嘴,只看到家门打开一群官兵进进出出,家中仆役等都一排站着,另一排站着爷爷娘亲还有爹爹,见此情状在德伯收下挣扎上前,德伯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下自己的挣扎说:“小少爷,我求求你,你别动了,被他们看见,我们都活不成了!!”德伯语言哽咽就要哭出来,自己呆呆地看着德伯布满皱纹老泪纵横的脸安静了。

等思绪转回来红玉放下小婴儿正要转身离去,小婴儿忽而伸出手,红玉长长的发辫就落在小手上,小娃娃终究没力气抓不住,随着红玉的动作头发渐渐滑落,他居然可以明显感受那柔顺的发丝在指尖一点点流逝的感觉的,此时红玉已经出去了,紫胤上前看见小婴儿,他已经睡着了,小肚皮一鼓一鼓煞是可爱,襁褓上似乎绣着一个字,是个飘逸的“柳”。

紫胤仿佛当头一棒赫然被震醒!昆仑山仍旧是黑漆漆的夜晚,云彩厚重月亮时隐时现,方才梦中的小婴儿就是自己,自己的俗家姓柳名清逸,这个名字连自己都要差不多忘了,几千年没有再提,柳清逸……柳清逸……从前红玉提到过虞家的姻亲柳家,是因为朝廷之事被牵连,想必就是那时候。

抚着腰上的绯云英珞碧玉坠,这是小时候看到娘亲戴在身上自己硬是拿来的,当时拿着坠子问:“娘亲,这坠子是哪儿来的啊?”

“这是娘亲的哥哥,你舅舅送的。”当时娘亲说完看着远处带着回忆的眼神说:“但我总觉得它更适合家里另外一个人……”

“谁呀?”自己一边把玩一边随口问。

娘亲抚着自己的脑袋说:“娘亲没有真切地看过她,只远远地瞥见几眼,她一身红玉,灿如晚霞,尽是这一瞥就已芳华绝代。”

“娘,什么叫芳华绝代啊?”抬起头一脸好奇地问,这个词先生可没教过。

“芳华绝代嘛,就是指非常漂亮的女子,逸儿以后要不要娶一个芳华绝代的娘子啊?”娘亲笑着刮了刮自己的小鼻子。

“好啊好啊,娶了娘子我就把这个红坠子送给她!”那时候的自己信誓旦旦地说。

“这个呀,它全名叫”绯云英珞碧玉坠……”娘亲的声音含笑传来。后来这条坠子就一直陪伴着自己,和德伯在外逃亡的日子,随师父上山修行的日子,在师门中成长的日子……它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让自己和红玉在安陆相遇。

很多年前的一日冬至,自己宁也酒喝多了头疼懒在桌子上不肯动,最后是红玉将自己扛到床上,她转身时头发也正好落在自己手上,怪不得当时觉得触感似曾相识,原来在那么久的以前他们就已经遇见了,“我们用了几辈子时间,来上演一场擦肩而过啊。”紫胤痴痴地笑了。周身的红玉草随着山风清影摇摆。

红玉看事情总是很通透,自己果然是什么都没看见,还自以为是,修道修道到如今皆是惘然,惘道而已,惘道……罔悼……
一杯春露冷如冰二

第二日早晨的昆仑山正是寒露节气,已经白云红叶,偶尔有霜冻,人字形的鸿雁整整齐齐地飞翔于天际南迁过冬,“咳咳咳……”一阵阵咳嗽从树下传来,紫胤早已醒来仍旧坐在那里,身上的道袍半湿半干都是露水,怀中黑乎乎的两柄短剑倒是滴水未沾,他抱着它们一个晚上。

扶着树慢慢站起来抖了抖草屑抬脚走进旁边的剑室,剑室中随处散乱着一些矿石灵玉,还有几柄未成形的剑胚,紫胤看了一眼红玉剑的剑匣,取下放在桌上打开顺道放下红玉剑,坐下摩挲着红玉剑身,触感粗粝刺手,有股绣铁的气味慢慢传来,还有一种残败的气息。

紫胤仍旧抚着红玉剑,从剑得最末端到最上面的圈圈,像是在从这上面汲取什么画面或是回忆一般,然后他慢慢接下腰间的红坠子,在剑柄末端的圈圈上轻巧地一绕,就缠在上面了。

“很好看是不是?”他的笑容舒展而轻松,就像卸下了所有重担后的无事一身轻,却又有种笑的哭出来的悲怆,小小的沛凝趴在窗户上看着,这是她的第一个记忆,很多年后的她回忆起来仍旧无法参透,师尊爷爷当时是高兴还是难过。

“以前,我一直觉得,这条‘绯云英珞碧玉坠’配红玉剑甚好,始终没拿出来……咳咳……”紫胤顺着坠子的穗子,“总觉得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就想着再等等,再等等,未曾想过时间于我们而言也有尽时……咳咳……对不住,这阵子总是咳嗽……”鲜艳的绳结,翠绿的碧玉更是衬的那一身锈迹斑斑的剑身毫无灵气。就像老妪脸上涂满了胭脂戴满了朱钗,更是衬的满脸皱纹垂垂老矣。

“…………你…………这几日我去找些石材将剑修复一下……”话虽这么说但能不能再见到红玉,紫胤心里也没底,愿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另一边沛凝倚着逸鸣说:“毕方伯伯,我前面看见师尊爷爷拿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在自言自语。”绯儿在他们脚边甩着尾巴到处蹭求抚摸。

“他说什么了?”逸鸣拿过几片落叶做了个小鸟拿给沛凝。

“凝儿记住的不多,什么来日方长,修复之类的,师尊爷爷的表情好奇怪,明明是在笑的,但凝儿不觉得他很开心。”沛凝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着。

“仙人又如何?又非真正无喜无悲,你师尊爷爷,表面是一潭死水,深处波涛汹涌,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凝儿长大了可别这样,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逸鸣顺了顺绯儿的毛。

“喵呜呜~~~~”白猫舒服地叫了几声。

“凝儿不是很明白……”沛凝低头想了半天回答。

“你还小,不急着懂这些大人的东西。”把沛凝扶起来牵着她的小手说:“走,伯伯给你摘柿子吃!”当然绯儿这只无所事事的小奶猫摇晃着尾巴也去了

“好啊好啊,柿子最好吃了!”小娃娃屁颠屁颠地跟着逸鸣走了。

屠苏靠着门框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勾起唇角笑了,宁静致远,与世无争,希望自己这个以辟邪之骨养成的身体,可以陪这个孩子久一些,抬起头望了望一碧如洗的天空,晴雪,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五日后紫胤找到了红纹石、石榴石、虹光琥珀、绯云火石、银星晶魄、云母、金红石、羊脂白玉、琅环碧玉、浩英石、玄武岩铁等一系列上好的铸剑注灵材料,其实红玉剑当初铸造时没有用那么多材料,但紫胤就生怕自己错漏一样反而适得其反,永生永世于红玉不得相见。

紫胤的表情很严峻嘴唇紧紧地抿着,点火开炉,整整三天三夜他没有踏出剑室半步,咳嗽声会透过窗户传粗来,铸剑炉的火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熄灭。紫胤一踏出剑室就看见逸鸣等在门外正一脸询问地看着自己。

紫胤伸出手拿出两把红色双剑放到他手上,红玉剑恢复了红色,只是这红色再也不灵动婉转,古朴风雅,仅仅就是颜色,呆板的、无力的、俗气的、笨重的红色,不复当年的上古之兵,不同凡器,大巧若拙,大道无术,看来并非轻巧异常,舞动时却轻若无物,光华内蕴,含而不露更是消失不见。

逸鸣拿着剑看着上面缀着的红坠子,说:“你好好收着吧,她说过陪你千年万载的。”

“…………”紫胤没有说话接过红玉剑回了剑室,关上门打开窗,从此剑室就是他的起居室了,屠苏和沛凝住着中间一间主屋,屠苏曾说过把主屋让给紫胤,自己和沛凝下山去不再叨扰,紫胤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住着,咳咳……就当陪陪我这个老头……”

屠苏心下一酸,明白红玉怕是不会回来了,沛凝走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说:“师尊爷爷,沛凝永远陪着你!”清澈的眼睛里倒影着真诚的纯粹,绯儿也跳到紫胤膝上,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紫胤。

沛凝三岁那年,屋后靠近溪边的地方长出一簇簇莹如冬雪的白茶花,而她最常见的画面就是紫胤坐在树下的玉红草中发呆,或是站在溪边的白茶花中间出神,两柄红玉双剑不离身,一身蓝白中那一抹醒目的红,以至于后来沛凝回忆起紫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柄双剑。

紫胤和从前一样话很少,他像是封闭了自己,屠苏本就话不多,平日里无事就会去晴雪的坟上站着,一站半天,沛凝经常和逸鸣玩儿,连带着绯儿,也会时不时去招惹紫胤,紫胤通常都会勉强笑笑,说几句话,然后又看花看天看云,还有那治不好的咳嗽,他不关心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

屠苏的身体不能离开桃花乡太远,但晴雪葬在昆仑山他不愿意离开晴雪,导致他的身体日益欠佳,沛凝四岁那年冬至,屠苏带着她给晴雪上坟,坟冢已经被雪掩埋了一部分,上面什么碑文都没有,沛凝童稚的声音响起:“娘亲,我和爹又来看你了,你有没有想我们啊?凝儿又长高了,只是现在还只能抱住爹爹的腿……”小手拿着一根粗树枝拂去坟冢上的雪继续说:“师尊爷爷总是不爱说话,不是坐在柿子树下的一堆草里,就是站在屋后的河边……看着像在想一个人……逸鸣伯伯对我很好,教我识字,现在凝儿已经会写自己名字咯~~”小娃娃咯咯地笑着,“还有还有,绯儿也长大了些,尾巴上金色的毛又多了一圈。”

屠苏把手搁在沛凝头上慢慢开口说:“沛凝是个懂事的孩子,谢谢你留下她……我……也快……”他顿了顿继续说:“沛凝有师尊和毕方陪着,很好……”

伸出手搭在墓碑上说:“不要太担心我们,沛凝是个看得开的孩子,心底无私天地宽,这点像你,但这孩子心理想什么我还是知道的,我们做父母的没有尽到我的责任……”

一双小手放在屠苏的手上说:“爹爹,娘亲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沛凝知道你们错过了很多年很多年,沛凝有师尊爷爷,有毕方伯伯,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可以好好的。”沛凝眨着一双和晴雪相似的眼睛,屠苏看着心里一下一下的疼,蹲下来抱住她笑笑的身子说:“好孩子……”

“沛凝……”屠苏开口

“爹爹?”沛凝叫了一声。

“这里还葬着两位爹以前的故人,他们来自昆仑山的天墉城,一位是我师兄,一位是我师妹,师尊是我和师兄的师父,师妹的师父是当时天墉城的掌门……他们两个等了我一辈子,没能看到我回来,等我回来了,因年代久远,他们的坟冢已然湮灭……”屠苏看着周围空旷的雪地。

“什么是湮灭?”沛凝抱着屠苏的脖子。

“湮灭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东西会自己不见了……以后爹也要葬在这里,在你娘身边……”屠苏拍了拍女儿弱小的背,“以后祭奠时,别忘记爹的那两位故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女娃看到了父亲眼里的慎重,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年清明屠苏去了,走的很安详,沛凝伤心了几天也就平静了,爹是去陪娘了,他们又能在一起了……紫胤听到这个消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毕方则是一把抱过沛凝说:“别怕孩子,我和老头不会离开你。”此时毕方已经很老了……

时间慢慢到了夏至,绯儿在草地上扑蝴蝶,沛凝在一旁看着,自从屠苏走后这孩子沉稳了很多,她盯着绯儿发呆,绯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直接用两只爪子捂住眼睛。沛凝笑了说:“捂什么啊,来过来。”白团团走向沛凝,然后靠在她腿上舒服地眯着眼睛任何沛凝揉脑袋。

“你明明全身雪白,就尾巴有三圈金色的毛,毕方伯伯教过,绯是红色的意思,你哪里红了?”沛凝自言自语。说完绯儿周身就被一团白光笼罩,散去后一个三四岁的小童子坐在草地上,他的眼眸如海水般湛蓝,澄澈明亮。

他说:“白头发老爷爷给我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完伸出小短手挠了挠头,他的头发是白色的,还很短,没有长齐。

“呀!!绯儿你变成弟弟了!!!”沛凝惊讶道。

“绯儿是九命灵猫,长大了自会化出人形,只是现在年幼,灵力不定。”毕方从后面走来。

“毕方伯伯……凝儿知道啦……第一次看见嘛~~”沛凝站起来扶着毕方。

“喵呜喵呜……毕方伯伯~~~”绯儿甩了甩脑袋站起来。

“老头给你取名为“绯”,是因为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把……“逸鸣看着。

“呜咦喵!~是那个红衣服姐姐吗?”绯儿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的白云。

“是的,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她是谁?”沛凝问。

“红玉,红玉剑的剑灵,就是老头整天拿在手里的那对双剑。”逸鸣淡淡地说。

“她……”沛凝迟疑着

“你从未见过红玉,我的挚友。她是那样一种女人,活得潇洒而典雅,并且时刻都在动员一切热情,来呈现一个成为剑灵的女子所应有的骄傲与风采。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却似乎永远在担心,她会突然失声痛哭。红玉无疑是悲伤的。他内心荡漾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类似秋水般深刻的孤独。我们一年见一次。自从她离去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我……很想她。”毕方的声音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用这种彷徨的语气描述着红玉。

沛凝若有所思的低下头,绯儿喵了一声变了回去,红玉红玉,怪不得在师尊爷爷身上总能依稀看到一个红色身影,原来她叫红玉。

绯儿不懂毕方和沛凝的悲伤,他跳上毕方肩头,晃着尾巴,蹭蹭他两鬓斑白的脑袋。

“咳咳咳……”屋后溪边的白茶花丛中紫胤站着,手中握着红玉剑,绯云英珞碧玉坠的穗子随风飘摇,前面毕方的话他都听在耳朵里,白茶花在他脚下一朵一朵地迎风而立,闪着亮白色的光芒,像是一柄柄锋利的白色匕首刺进他心里。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一杯春露冷如冰三

屠苏离去之后,沛凝基本上是毕方带着,这孩子在屠苏的教养下很独立,虽然只有五岁但很多事情都已经会自己做,是个很省心的孩子,毕方年纪确实大了,有些力不从心,倒是经常教沛凝读书写字。

“绯儿,那边那个,再过去些,对对就是那个!”柿子树下沛凝仰着脑袋指挥着白猫摘柿子,自从发现绯儿会爬树之后,摘柿子这活就交给了他,白色的毛团身影轻巧灵活地在树上穿梭,打下来的柿子都能被沛凝接住,两个孩子玩的很高兴,毕方在远处看着,紫胤站在沛凝身边看着,两人很少交流,紫胤还是不怎么说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随身带着红玉剑,剑上的红穗子甩啊甩的。

“啊喵呜啊喵呜?”绯儿询问。

“行了,这么多够了,你下来吧!”沛凝招呼着白猫。

“师尊爷爷,这个最大的给你,你不要总是整天不说话,有什么不开心和凝儿说!”五岁的那还抬着脑袋看着自己,笑的很温暖。

紫胤接过柿子,想着红玉当初栽树时说的那句:“事事如意”,希望沛凝事事如意吧,说:“柿子性味性寒,勿要多食,吃两个就够了,吃后不可喝凉水,不可生气,哭闹。”说完绯儿正好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了紫胤肩上,紫胤顺道摸了摸它的脊背说:“你还小,只能吃一个。”

说完绯儿立马用湛蓝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紫胤叫:“啊呜~~~喵~~~啊呜~~喵~~~”

“别闹,毋贪食。”紫胤淡淡地下令,绯儿不甘心地跳到地上,扒拉了一个最大的用爪子拨到自己面前,沛凝喊道:“绯儿你拿来,这个是我看上的,你能给你!!!”

“喵呜喵呜喵呜!!!”两个孩子又闹了起来。

紫胤牵了牵嘴角转身低头走了,走了几步被一个身影挡住,逸鸣站在他面前没头没脑地说:“我要走了……”

“…………”紫胤这才发现毕方的眼角嘴角都已下垂,脸上的老人斑在阳光下更加明显,以前那个和自己嘻嘻哈哈的年轻人转眼就垂垂老矣。

“出来那么多年,还是没能等到玉姐,看来缘分已尽,我要回去陪云倩了,以后沛凝就交给你……”毕方重重地拍了拍紫胤肩膀叹口气无比惋惜地说:“如果玉姐还在,这孩子能在玉姐教养下长大,那该有多好,她……肯定会是个好母亲……。”

“…………咳咳…………”紫胤无言以对,末了开口:“保重……”拍拍毕方的背。

毕方点点头,走向沛凝和绯儿,这两个孩子很听他话,绯儿吃柿子吃的满嘴都是,脏兮兮的,沛凝就带着它去河边洗洗,一人一猫的边走还边玩耍,紫胤抚着红玉剑说:“毕方也要走了,你们怎么都离开我了……只有沛凝和绯儿还在……咳咳……你到底还在不在……”回答他的只有树叶被风吹起的簌簌响声。

七日后毕方离去,紫胤知道时沛凝正在柿子树下吹树叶,这是向屠苏学的,这曲子叫“寒山远黛”,沛凝性子既有她母亲的温柔善良,又有他父亲的坚毅果决。

紫胤不怎么管沛凝,更多的时候是沛凝一个人安排自己的生活,绯儿陪着她,紫胤仍旧那副咳嗽的样子,揣着红玉剑,像稀世珍宝一样呵护。

一开始沛凝还会缠着紫胤说话什么的,后来剑紫胤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搭理渐渐的也不来找紫胤了,过完年沛凝六岁,那日正月十五,到了晚上绯儿突然对着自己狂叫,对着屋子喵个不停,紫胤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沛凝!

紫胤急了连忙御剑满山满山地找,如果沛凝找不到了,怎么向屠苏晴雪交待,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平时对这孩子太漠不关心了……

正月十五的月光清冷冷地洒在雪地上,紫胤心急如焚,眉毛都纠结在了一起,被白雪覆盖住的昆仑山掩盖了所有生命的痕迹,如同大海捞针,直到后半夜紫胤仍旧寻找着,他急得脸色都变了,突然在一处被冬雪覆盖住的大树后听到了很轻的呜咽声,他小心地走进去。

拨开树枝树后是一处背风的岩石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小斗篷背对着自己,肩膀一颤一颤她在哭,“凝儿……”紫胤伸出手,沛凝身子一顿转身,眼睛红红的含着眼泪,看到紫胤先是作势要扑上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动作惊恐地看着他。

“凝儿,我是师尊爷爷,不认得我了吗?来我们回去。”紫胤伸出手想拉住她,沛凝一个转身脱开说:“我不要和你回去!”眼神和当初紫榕林里的屠苏如出一辙。

紫胤大大地疑惑问:“为什么?”

沛凝哇哇哭出声来张着嘴巴说:“你从来都不管我……和你说话也不理我……凝儿要爹爹,要逸鸣伯伯,可是他们都走了……凝儿没有人要,师尊爷爷不要我……呜哇哇……”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噎着气一抽一抽的:“逸鸣……伯……伯……还会……教我读……书写字……你只……会站着……逸鸣……伯伯……说……说过的……如果红玉……姑姑在……凝儿不……会……这样……没……没人管……红玉……姑姑都……不要你……凝儿……也……不要你……呜呜呜呜……”

六岁的小女孩越哭越大声,似乎是要把心底深处的痛苦都哭出来,十个月时没了母亲,四岁时没了父亲,五岁时没了自小带大她的逸鸣,在寂静如雪的昆仑山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会甘于如此枯燥乏味而无人问津的生活,她想到了离开,去看看其他地方的世事如云任卷舒,她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没办法改变什么,但是紫胤是可以改变的。

紫胤听完沛凝的哭诉心一下一下的疼,红玉……屠苏……毕方……晴雪,他走上前,小心地抱着沛凝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语气平稳很让人心安。

沛凝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真……真的……么?”眼睛上还挂着水珠,眼神虽然不信任,但身子已经靠向了紫胤。

“相信我,回去之后,我不会再这样,咳咳,之前……只是……沉溺在一种情绪中没出来。”紫胤小心地解释着。

“师尊爷爷……你……一定很想念红玉姑姑吧?”沛凝仔细地看着紫胤的脸。

“是的……我很想她……我和她之间……错过了很多……就像你爹和你娘……只是最后你爹回来了……而红玉……一去不回……只留下八个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紫胤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水雾。

“师尊……爷爷……”沛凝说完就扑到紫胤怀里放声大哭,紫胤抱着她小小的身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水渍滑落。

那日回去之后,紫胤好似又恢复了很久之前执剑长老的时候,天天教沛凝读书写字,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教授练剑、铸剑,沛凝很聪明一点就通,也性喜钻研,根骨也好,适合习剑,紫胤很满意。看着沛凝紫胤总会看到当年陵越和屠苏小时候的情景,此情此情,物是人非啊。

十岁那年沛凝整理剑室,拿出两柄通体冰蓝的双肩,此剑一看便是千年之物,剑身淡淡地溢出蓝色的光滑,触手冰寒,仿佛承载了数不胜数的悲凉凄婉,这是书里看到的“情剑沧海”,相传是万千情孽所铸之剑,剑出如沧海浮沉,凄苦悲凉。拿在手上翻转着把玩。

紫胤推门进来就看见沛凝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站在那里端详着两把剑,他认得情剑沧海,那是很久之前陵越和芙蕖上山过中秋节时,和芙蕖一起剑舞,红玉用的就是这把。问:“在哪里找到的?”

沛凝回头说:“在左边柜子的最底层翻出来的,剑匣上蒙了好厚的灰呢……。”紫胤接过小心地拿在手上,红玉似乎很喜欢这把剑,从蓬莱回来之后就一直带着,后来没有带走,冰蓝色的剑身冰冷彻骨,溢出的蓝色光晕像是无声的眼泪。

“这对双剑感觉很悲伤呢……”沛凝在旁边不经意地说。紫胤没说话,看了好一会热然后交给沛凝留下一句“好好收着”,走了出去。

门外沛凝趴在窗台上懒懒地晒着太阳,看到紫胤出来折了折耳朵算是打招呼,紫胤没有看它径走过,绯儿见状百无聊赖地晃着尾巴。这几年它也长大了些,就是一只贪玩儿贪吃的猫儿,懒洋洋的睁着湛蓝的眼睛腻在紫胤或者沛凝身边,紫胤有时候也会提点一下,有助于他修行现在化成人形的时间也长了些,不是以前只能一会儿。

沛凝于剑术天资极高,更甚其父,紫胤很是欣慰,教得也极其用心,要把自己这一辈子所学的都倾囊相助不剩分毫,他似乎有点预感。

一日正在整理几日前和沛凝一通出去时采回来的矿石,绯儿化作人形,只见一个五六岁小童站在门外一下一下地踢着门框,嘟着嘴踌躇不前,紫胤招呼他:“要进来便进来,杵在门口成何体统。”

绯儿扭扭捏捏地走到紫胤面前,看他衣裳完好没有污泥问:“何事?”

“…………”绯儿抬头看了紫胤一眼复又垂下去,似乎很犹豫,头上的白发已经比小时候长了很多。

“有话便说。”紫胤拿起一块金晶石,这猫儿今日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爷爷……我今日回忆起以前大姐姐消失前的眼神,好像知道她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了……”绯儿把小手背在背低着头后说。

“哐啷”一声,紫胤手上的金晶石掉在地上,“她……想的是什么……”

“…………”绯儿抬头看着紫胤,瞳孔眼珠子慢慢从一条竖线变成圆圈,开口:“在守护炤夫人后人的日子里,心底深处一直有个念头,一直在祈求上苍,让这样一个不属于日复一日凡常生活的人看到我,爱上我,带着我去看山看水,看无边的人生。我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人,我的青春容貌,我的博闻强记,我的天赋和心性,都在等待和他相遇,这天下,惟有他能赏识我的一切,这天下,我独独为他盛开,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我会寂寥地独自零落。”白猫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念出了一段话,独自零落独自零落……像咒语一样在紫胤脑海里回响。

绯儿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圆形瞳孔,紧张地看着紫胤,他呼吸有些急促,对绯儿挥了挥手,白发小童会意出去了,紫胤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抓过桌上拭剑的绸布,“哗”一声吐出一口血,“咳咳咳咳咳咳咳……”这几年咳嗽一直折磨着他,他蜷缩在椅子上,咳成了一直虾米,脸色惨白,幸好先支走了绯儿,看了看绸布上的血渍丢在一边。

然后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开始落笔,紫胤写字的姿势很漂亮,微微躬身,白发垂下来,眼睛里认真的神色像是黑暗中的火焰,落笔苍劲有力,手腕动作简洁利索。连着写了两幅字,拿起看了看,待墨迹吹干后收了起来。

四年后

天气转凉,沛凝想起灶间里有个柜子从来没整理过,于是在背完材料注解后去整理,打开后,几个布包,打开后是几件女式衣裳,一件紫色,一件金红色,一件蓝绿色,还有一件蓝色,每件衣服都崭新如初上面有些许灵力,此时沛凝已经十四岁身量未长成却也担得起亭亭玉立这四个字,她换上了那件紫色的,拿着情剑沧海在院子里剑舞,说是剑舞其实就是舞着玩儿。

绯儿一边看一边扑腾着,一边折折耳朵,一边晃着尾巴,紫胤正好看到这一幕,少女柔软的身体穿在一件略显宽大的道袍中,剑舞的姿势虽然毫无章法却也马马虎虎过得去。

沛凝一个转身看见了紫胤,“师尊爷爷!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好看……哪里找来的?”紫胤记得很清楚,这是当初给红玉的天墉道袍。

“灶间的柜子里,还有好几件衣服呢。”沛凝看着这件道袍,“这件衣服上面香香的,不知是何香料。”

“不是香料,是梅花的香气。”紫胤说,“你等等,我教你一套剑法。”转身回来时拿着的是红玉剑,仍旧和几年前一样了无生气的红色。

“看仔细了”,紫胤的手臂挥舞了起来,双脚点地叉开,旋转身体,瞬间脚下步步生莲,金色的光晕笼罩这他,握着剑表情严肃,最后一招使出说:“这叫残剑舞流光……”

明明是女用的招式,紫胤的动作并不绵软无力,别有一番刚进苍茫的味道,沛凝第一次看见紫胤舞双剑,但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的影子,她婉约妩媚的身影流连在昆仑山上,她若舞出这残剑舞流光会是如何倾国倾城!

“咳咳咳……”紫胤咳嗽着,先前舞剑时气息没掌握好,体内一阵绞痛,沛凝连忙上去扶住,“无妨”紫胤挥了挥手,沛凝也不再言语把衣服换下来放好,这时又发现了另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男式中衣和一件外袍,针脚细密布料舒适。

“师尊爷爷,这是你的么?”她问紫胤。

“应该……是的。”紫胤接过仔细的看着,然后闻了闻,果然有股淡淡的梅花香气,红玉红玉……

第二日大早紫胤并没有如平日里一般督促沛凝练剑,沛凝看着日头再也不能等了,就推门进了紫胤房间,紫胤闭着眼睛端坐在床上打坐,身边放着两柄红色短剑,沛凝心里一紧。

“师尊爷爷……”紫胤没有反应,“师尊爷爷!!”沛凝提高了声音,紫胤还是没有反应。

沛凝扑上去跪在床前眼泪簌簌地往下流:“爷爷……师尊……爷爷……”紫胤仙逝。那一年沛凝十四岁半。

芳菲节。芳菲节。天意应不虚设。对酒高歌玉壶阙。慎莫负、狂风月。人间万事何时歇。空赢得、鬓成雪。我有闲愁与君说。且莫用、轻离别。

紫胤仙去后沛凝飞鸽传书去了天墉城报信,天墉城回信说沛凝可以前往天墉城,她想了想同意了,接下来就是料理紫胤的后事,入殓时把那两间灰色衣裳盖在他身上,埋在屠苏和晴雪的旁边,沛凝在坟冢周围种了一圈玉红草,这种陪伴,也算一种安慰吧。

收拾了紫胤的遗物时,找到两幅字:

昆仑百千丈,不知日月衰。花光侵长袂,流云白人飞。
净色寒如水,歌啸动清辉。天道虽已悟,犹解浮生悲。

昔宿无性灵,久被东风误。 多谢彼君子,为我一回顾。
霜雪凝精神,桃花铸肌骨。 还报一寸心,愿同尘与土。

沛凝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终究叹了口气小心地收好,和其他东西整理在一起。古均从剑中苏醒,知道紫胤已去之后便认了沛凝为主,守丧三月后一起上了天墉城,此时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屈轶已经七十八,白发满头皱纹横生,笑起来很慈祥,沛凝就暂时在他门下,不算师徒,因为沛凝的剑术无论是铸剑还是剑法都高出屈轶许多。他门下没有像样的徒弟,有沛凝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自然欢迎。

来到天墉城之后,沛凝把红玉剑放在祭剑阁里,,也许是天墉城的清气所致,沛凝开始觉得剑身有点淡淡的光华,仿佛可以看见一个和长发女子抚着剑柄上的绯云英珞碧玉坠,她没有任何表情,但能看见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沛凝想看得真切点,可是一眨眼却又不见了。

沛凝没有时间研究红玉剑的变化,她太忙了,屈轶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很多事情实际上是沛凝在为他打点,督促弟子练剑,铸造兵器,沛凝的来到给天墉城注入了新的活力。

……………………

“木易,这是这个月的矿石,注灵材料的消耗单,拿去给掌门过目。”沛凝递过一本册子。

“是,长老。”名叫木易的青年恭敬地接过退了出去。

此时沛凝已经二十岁,头发用玉冠束起,穿着繁复的长老服,两年前屈轶病逝,她就顺其自然地当了执剑长老,成了天墉城历史上最年轻的执剑长老,同时也是第一位女长老,二十岁的沛凝比同龄人更为内敛,像他不爱说话的父亲,但为人温和,绯儿一直在天墉城陪着她,此时白猫已经是一直半大的喵呜了,没事总是喜欢在剑塔那里的一棵树上摇着尾巴打盹,天墉城的日子很安逸。

一日沛凝到祭剑阁查看藏剑,推门后一阵风也随着灌入,红玉剑正好放在正中间,风将绯云英珞碧玉坠的穗子吹起,轻轻拂在剑身上,剑身上透出红色的光晕,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沛凝却看见了紫胤!

在一张梳妆台前一位红衣女子端坐着,紫胤手持木梳站在她身后,轻柔地给她梳头,紫胤在说话,沛凝听不见,红衣女子笑了,紫胤温柔地看着她突然俯身抱住她,头枕在她肩膀上,红玉仰起头闭着眼睛很享受这亲密的动作,一只手叠在紫胤手上。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陪沛凝看着那幅画面说评价道,那个红衣女子是师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吧……沛凝从不觉得他们两个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会牵着手漫步在昆仑山,脚下芳草茵茵。

“红玉……”她走上前端详着红玉剑,“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三年后沛凝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六岁孩子,收做弟子,他眼睛看到的颜色和别人不一样,就是红色绿色在他眼里是灰色,被村里人视作怪物,说他眼睛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父母无法医治,沛凝发现这孩子根骨清奇就带回来。

这孩子长得清清秀秀的,眉目舒展而冷峻,不爱说话,但做事认真仔细,很稳重,虽有点疏离但不拿架子,这种性格沛凝很喜欢,不惹事,好好练剑,为人细致。

来天墉城已经一年了,这孩子仍旧如初入师门那般兢兢业业,一日沛凝叫他去祭剑阁等自己,有事情要交待,他去的早了,就四处看看,匆匆一瞥之间他的目光被红玉剑吸引了。

“红……红色……”他喃喃地说,他没发现自己居然能看见颜色了!红玉剑慢慢吐露着红色的光晕,慢慢地像是有生命一般灵动鲜活起来。

另一边沛凝容姿端华,头上的束冠飘带被山风吹起,身上的长老道袍繁复冗长,从容地穿过临天阁,玉镜长明,丹鼎玄黄,经库来到剑塔,天墉城的青色岩石亘古不变地矗立在哪里,以海纳百川的形式接受着一批又一批的弟子,也许很多年前父亲、陵越师伯,芙蕖师姑就是这样踏着青色的地砖待在这里,一年一年长大。

推开祭剑阁大门,看到自己徒弟的手正放在红玉剑上,红玉剑流转着不曾有过的光晕,握着红玉剑的孩子转头惊异看着沛凝,沛凝同样惊异地看着他,他们身后红玉剑红光大盛,把整个祭剑阁都染成了红色,灿如烟霞。

一杯春露冷如冰篇结束

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正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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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转载][胤玉]惘道——昔日匣中三尺水 by:雪扫残年

帖子 由 风晴雪 于 周日 一月 12, 2014 5:38 pm

番外一 碎叶孤城团秋月

烈日凌空,燥热难耐,大漠茫茫(下一句我很想接****……原谅我),岩岩戈壁,远处一动不动的沙漠红柳仿佛枯死了一般,仿佛能闻到叶子被太阳烤焦的味道。白天的沙漠放眼望去尽是黄色的沙子,或高或低,被暴风吹成不同的行状瘫倒在地上,仿佛死神一般嘲笑着每一个过往的商队或者旅人,极尽不屑。

“叮铃……叮铃……”模模糊糊地传来若隐若现的驼铃声。一只半埋在沙子里的手动了动,似乎有了意识,“叮铃……叮铃……”声音近了些许,听着更加真切。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和苏苏一起……”晴雪倒在沙漠中,眼睛闭着睫毛犹自颤抖,挣扎着身体想要起身,驼铃声唤醒了她的直觉,她要走出沙漠,但手脚仍不听使唤,半个身子埋在沙漠中使不上力气。

突然她身上放出了两束红绿相交的光芒,在一片黄色中甚为醒目,“大家快看那里有光!!!”一个骑在骆驼上的人指着光源说。

所有人都回头去看,“快去看看那里是什么东西。”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她戴着风帽裹着脸,对身边的人说。那人听了便骑着骆驼过去,“叮铃……叮铃……”骆驼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光源那里走去。

“救我……带我出去……我不能死……带我……出去……”晴雪觉得自己像在一个深渊里,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周围一片黑暗,抓不到任何攀附的东西,而自己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
………………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晴雪喃喃着醒来,入眼却是自己躺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找玉衡,摸到了,没有弄丢。

“姑娘醒啦……”这四个字把晴雪拉回现实。转头是一张三十许妇人的脸,慈眉善目,面色稍有枯黄,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样子。

“是你救了我,那日我遇到了沙漠风暴,风暴中走散了骆驼与行李,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驼铃声……”晴雪回忆到。

“也不全是,是一束不大的红绿光晕让我们发现了你,把你从沙子里刨出来时你还在昏迷,索性救得及时,休息一天就没有大碍了。”妇人简洁明了地说了下事情经过。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没有姐姐我就是埋骨在这浩瀚无际的沙漠中了,”晴雪低下头似是自言自语般:“ 在没有找到之前,我怎么能死呢……”

“早已嫁作人妇,姑娘还是叫我奂娘好了,我带着家里的伙计来这里做丝绸生意,商队里没有丫鬟,所以只能我来照顾姑娘了。”奂娘倒来一碗茶给晴雪,晴雪接过慢慢地喝,“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真是多谢奂娘了,救了我还要照顾我,我叫风晴雪,晴雪初晴的晴雪。”长时间脱水的嗓子得道了滋润,声音也不似先前那么沙哑,带着点笑回答。

“远山晴带雪,寒水晚多风,好名字,不知姑娘孤身一人来这边陲之地有何要事?”奂娘看着晴雪的衣饰,不像是中原打扮,是哪里的却也说不上,只是略有几分南疆风格的影子。

“我来这里,要到碎叶城去,为了找一样东西,找到它就能救活一个人。我不知道要找多久,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哪里……”晴雪端着空碗有些茫然地说。

“这样没有目的的寻找,姑娘岂不是很辛苦……”奂娘略已思量就觉得这姑娘虽然很年轻,但觉得她有一个很悲伤的故事,果然每个人都有一段往事,或不堪回首或刻骨铭心,自己也不是么……

“辛苦倒也不算什么……”晴雪顿了顿没有继续说出去。“奂娘一介女子怎么带着商队来这里贩丝绸?”女子做生意极少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姑娘一定会找到的。”奂娘拿过碗垂着眼睛说:“三年前我夫君过世,公婆年迈,二女年幼,我只能接手家里的生意,常年在外东奔西走的。”

“奂娘比我辛苦多了呢……”晴雪看着奂娘,怪不得她的眼神又坚毅又凄苦,女人做生意,比男人不知道艰难多少倍,家中老小都要她一个人撑起来。

奂娘笑笑没有说话,扶着晴雪重新躺下说:“姑娘喝了水再继续睡一会儿,吃晚饭时我再来唤你。”

“谢谢奂娘姐姐,如此这般,麻烦你了。”晴雪笑着道谢。

这姑娘眉眼间略有踌躇,但眉目悠然,笑容很温暖,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她的故事又是怎样呢?奂娘想到这里摇摇头,自己哪有时间去管别人呢,等会儿还要和大掌柜商量进城之后之类的琐事,家里还等着她回去呢……

第二日大早晴雪随奂娘的商队一起出发去碎叶城,又名素叶城,因其依傍素叶水,故得此名,晴雪进城之后就和商队告别,独自寻找线索,西域的浓烈的自然人文风景展现在她眼前,高鼻深目的美丽蓝眸姑娘,胡须满脸的健壮大汉,热情大胆的舞娘,集市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晴雪慢慢地走着,仔细地听着路人的谈话,顺便找落脚的住店,路过一处酒馆,闻着酒味想起来在蓬莱大火中离去的尹千觞,大哥……你那是如此,又是何苦呢……

“城西的维卡娜婆婆绝对是大胡的使者啊!天底下没有没有她算不出的事情,她是整个碎叶城最厉害的人,感谢大胡把维卡娜婆婆赐给碎叶城,啊哈哈!”男子微醺的豪放声音从酒馆传来。

天底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晴雪想了想往城西走去,一路上打听清楚了这个维卡娜婆婆的身份,她是流浪算师,五年前来到碎叶城一直到现在,有点神秘。

来到一处简单的小屋前晴雪伫足,土黄色的泥墙,门口什么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篇深紫色的帘子遮住们,在一片灼热的阳光中,着一抹深紫让人觉得突然一股寒气从地底冒出来一样,晴雪定了定神,掀帘而入。

“请问,维卡娜婆婆在吗,我是来算命的。”晴雪对着端坐在屋子最左侧的一位老妇说,那老妇有些年纪,眼神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只觉得深不可测。

“姑娘来自很远的地方吧……”老妇问,没有语气。

“是,我要找一样东西,想请维卡娜婆婆帮我算算,这东西在哪里。”晴雪说。

“你要的东西,我算不出来,我只能算人,比如你。”维卡娜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紫色眸子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

“你就是维卡娜婆婆?他们说天底下没有你算不出的事情……”晴雪有点失望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人云亦云,醉鬼的话你也相信?”维卡娜牵了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晴雪跪坐在维卡娜身前说:“既然我来了这里,就请婆婆给我算一卦吧!”

“你很有决心,即使和自己预想有出入也不会轻易放弃。”维卡娜揭开面前的黑布,一直玲珑剔透的水晶球出现在眼前,闪着流光溢彩的光晕。

维卡娜的手在水晶球面上不断摩挲这,嘴唇微动,听见些细小的声音,像是咒语,听不清究竟在念什么。她表情端庄严肃,像在举行一场重要的仪式,虔诚的眼神没有焦距盯着水晶球,

“啊……我看见了……我看见他了……那个孩子……在一个绯色的世界里,绯色的结晶石,绯色的植物,他慢慢地走着,走到一株高大参天的扶苏树下,他抬起头,看见了另一个少年,他一身黑衣,眉心一点朱砂痣,垂着头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这个少年已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了……直到那天被那个孩子发现……”维卡娜说到这里停下了,水晶球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

“婆婆,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晴雪听到眉心朱砂痣是只差立案而起,细想却又毫无头绪,有两个人,一个是苏苏,另一个是谁?

“孩子,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个场景,是很久很久之后了……”老妇悲悯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很久很久是多久?”晴雪只想知道多久可以见到苏苏。

“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后,二者和现在一样,是同时存在的。”老妇给出了一句根本不和逻辑的说法。

“那……婆婆能否告诉我,我能在尽头前实现自己的愿望吗?”晴雪不去想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是怕自己就算寿命再长也等不到那天。

“世间万物都有尽头,你的愿望会实现,只是你一个人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别问我有多长,你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出来。”维卡娜拿出黑布再次盖住水晶球。

“多长没关系,只要有那么一天,我不怕辛苦也不畏艰险。”晴雪又看到了希望,给了老妇一个和煦的微笑。站起来准备告辞。

“你和他,总有一天会走在开满桃花的小路上,不会分开。”老妇对着晴雪的背影说了一句故事的最后结局。

只是晴雪来去匆匆没有听见,孩子,你的路会很辛苦,你也会有很多困苦折磨,你都能挺过来,为了一个人,牺牲自己的一生,只要你觉得值得那便是值得。不带恨意,不带伤怀,如晴日暖阳,一往无前。这就是你性格总异于常人的地方。

老妇隔着黑布摩挲了水晶球说:“老伙计,刚刚是不是还有一首诗啊,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忽如春风至,赠我久馨芳。暖雪回新候,晴风解严霜。寿无金石固,随时爱景光。与君一执手,衣袖十年香。”

晚上晴雪一人在外看月亮,这一日是满月,天上的星星比在江都看到的多处许多。一阵风吹过,晴雪的辫子随风而起,晚上很凉,晴雪披着一件斗篷仰着脸,用一种说不出的表情看着夜空。

在碎叶城停留了一日,晴雪便又往更北之地前进,风帽遮住了她的脸,“叮铃……叮铃……”驼铃声在她身边响着。

远处模模糊糊传来一支曲子

“幽都中皇 银河忘川
谁在空中写下的诗行
月微暖 笼灯高悬万家灯火初上
夜已凉 承君此诺永生的相伴
烟月散 为你轻拭眉间的雾凉
弦声碎断 离别苦难
紫榕林央 风轻抚尾尖微颤
昆仑清山 执剑伴君侧旁
蓬莱琴扬 舞起了谁的裙裳
榣山溪淌 悭臾的眸亮
是谁不经意泼洒的墨香
此一生无怨无悔无恨无愁无殇琴弦颤
流连今生今世的团栾
醉千觞 忘却所有愁烦和忧伤
千年偿 前世今往
月微暖 笼灯高悬万家灯火初上
此一生 无怨无悔无恨无愁无殇
月微暖 笼灯高悬万家灯火初上
夜已凉 承君此诺永生的相伴
烟月散 为你轻拭眉间的雾凉
弦声碎断 离别苦难
千年偿 前世今往”


番外 万物皆春人独老一

天气不甚明朗,阳光时隐时现,因是雨季山林中的路泥泞坑洼,落叶枯枝混合着泥水脏兮兮地搅在一起,有一青年坐在一块潮湿的大石头上,他面容干净斯文,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场雨刚刚过去,树叶上仍旧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他的衣裳一大部分已然湿透,他的右脚脚踝处鞋袜皆是血淋淋的样子,青年额头上淌着汗水,咬着牙齿,似乎是等待一阵剧痛过去。

半盏茶之后,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他理了理身边的包袱,检查了怀中刚刚采来的止血草,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步履蹒跚脚步虽慢,却很坚持,途中他几次扶着树干休息,闭着眼睛忍着疼,就这样,他走到了不远处的小河边。

找了块挨着河水的石头,力气用尽一般瘫倒下来喘着粗气,喘了一会儿忍着疼脱下鞋袜,把脚踝沉到河水里清洗伤口,伤口稍微有点结痂,扯下来的时候粘着血肉又是一阵折磨,慢慢睇洗去结痂的血水和污渍,沁凉的河水让肿痛的伤口慢慢平静,疼痛慢慢减缓,片刻之后,青年取出怀中的止血草放在河水中清洗干净,然后用衣服擦了擦前面另一块较矮的石块把止血草放在上面,在河水中摸索到一块圆润的石头,举起右手就着手中的石头把草药捣烂。

渐渐有草绿色的汁水沿着石块留下,青年抬起一直在河水中泡着的脚踝,拿起碎烂的草叶敷在伤口上,“嘶……”草药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青年再次被一阵刺痛侵袭,他暂时停下了动作,伸出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滴,然后仔细地在脚踝一周的伤口上都抹上了草药。

等第一层草药半干又抹上第二层,衣服下摆都是泥巴,只能扯下半边衣袖来包扎伤口,小心地打了个结,伤口就简单处理好了,此时的青年脸色苍白眼神无力,看上去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极其疲惫,顺手摘了长在水里的几个野果子吃,吃完后弯下腰掬了一把水洗脸,抹干净脸上的水,肩膀塌了下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靠着背后的树干睡着了。

“倒是个知道在什么情况作什么选择是最好的人。”十丈之外的大树上,繁茂的树叶掩住了一个人的身形,她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后背悠闲地靠着大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眼神有些敬佩有些嘲讽,更多的事不关己的冷漠。

水边的青年仍旧睡着,呼吸均匀,微微蹙眉,但面容平静淡泊,女子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山顶,再次闭上眼睛小憩。

两个时辰后,青年慢慢转醒,扭了扭脖子,动了动肩膀手臂,抬头看了看有些昏暗的天色,青年皱了皱眉头,复又低头抬了抬脚,动动脚踝,又是一阵刺痛,看来是不能长途跋涉了,那今夜就要在山中过夜,青年大量了一下四周,从背上包袱中取出水囊灌满水,慢慢站起来,跛着脚往前走。

走到一处略微干燥的下风口,青年取出打火石,拿在手上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燃起了一堆枯枝败叶,从包袱中拿出一块僵饼放在活上烤了烤就着水囊中的水吃了晚膳。

吃完之后青年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刚才一番动作伤口没有崩开,收口较深,虽没伤筋动骨,要恢复也要一段时间。他**地做了一会儿,此时天色已然全黑,青年抵不住困倦再次斜倚着树桩子睡了过去。

另一棵大树上的青裳女子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面容冷峻一阵风吹过树叶时不时拂在她脸上,带起的飘带在风中翻滚。

山林中的夜晚宁静地只听到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地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十几人的样子,女子睁开眼睛望下去,十几个虎背熊腰的男子押着一个少女举着火把走在山林间,少女面容惊恐眼神害怕,嘴巴里被塞了一团布头言语不能,碎发散在脸颊上,衣裳不甚清爽干净却也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被那几个壮汉推搡着踉跄着往前走。

“大哥,前面有火光,有人在那里。”队伍最前面开路的一个壮汉转身对后面一个头领模样的男子说。

“那就去看看。”头领模样的男子顺着他指的方向说。

“喂,来者何人,为何在这山林中过夜。”开路壮汉一个箭步跨到青年身边,青年被一声大喝吵醒,醒来就看见一把剑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抬头看了看四周,为了一圈粗糙的练家汉子,连忙开口说:“在下是想翻过前面的山头到桑海探亲的,在山林中赶路不慎踩到猎户的捕兽夹,伤了脚踝,来不及在天黑前翻过山头,只能在此地留宿一夜。”

青年神态虽然慌乱但也还算镇定,很清楚地交代了前因后果,说完就望着头领男子。

头领男子看着青年自己包扎的脚踝和疲惫的面容,那个拿剑架在青年脖子上的壮汉说:“大哥,此人已经看到我们,不可留。”

头领男子没理睬他,问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沈煜,实在是无意碰见各位,在下一届书生,望请大侠高抬贵手。”小心地避开脖子上的剑刃,抬手很诚恳地做了个揖。

这个人很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头领那正准备开口时,后面的少女趁着押解自己的壮汉微微松了力气,一鼓作气奋力挣脱了出来像敏捷的兔子一般冲到了青年面前说:“大哥救我,我是被仲陵阁抓来做祭品的,大哥救我!!.”

少女凌乱着头发,脏脏的脸上混合着泪水,还未冲到青年面前就被几个壮汉擒住,然后蒲扇大的巴掌招呼上去说:“死丫头找死!”

青年一脸错愕地看着被打的昏死过去的少女,一下子搞不清状况,然后又看看头领男子,那男子挑挑眉闲闲地开口说:“原本可以放你一命,现在怕是对不住了。”说完使了个颜色给架着沈煜脖子的壮汉,壮汉会意。

“愚蠢的女人!”青裳女子双剑出鞘足尖点地一个翻身挡在青年面前眼神凌厉盯着头领男子说:“原来仲陵阁做的是这个勾当。”

“这年头管闲事的人真多,不过,看来今日收获不小啊,能带回去两个。”头领男子不屑地扬眉。

“哼。”青裳女子没有回答直接飞身出招,坐在地上的青年张大了嘴巴再次错愕,今天遇到的怎么都是打打杀杀的人,回过神之间十来个壮汉已被青裳女子解决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几个也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女子的剑招简单凌厉,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招招正中要害,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只剩下三个壮汉和头领男子,敌我双方对峙着,都不说话,青年吞吞口水,感觉到气氛的压抑,额上再次沁出汗水。

青裳女子看了眼昏死过去的少女,露出嫌恶的表情,语气冷漠:“暂且留你们性命,回去禀告你们阁主,人间四月芳菲尽。”

说完提起地上青年的衣领消失在山林中。

“大哥,要不要追?”一个壮汉问。

头领男子说:“不必,若不是这个蠢女人自寻死路,她本不会出手,我们也不会损失弟兄。”

“那……她说的……”壮汉小心开口。

“哼,人间四月芳菲尽,还不知道尽的是谁呢!”男子望了一眼他们二人消失的地方然后转身说:“我们继续赶路,天亮前赶回仲陵阁。
番外 炤夫人之万物皆春人独**

青裳女子提着沈煜一路向北(我一路向北 离开有你的季节 你说你好累 已无法再爱上谁 ****风在山路吹过往的画面 全都是我不对 细数惭愧我伤你几回,咳咳咳,突然想到周董),沈煜被她抓着领口正好压住喉咙,只觉得呼吸不畅脸憋得青紫,又一路颠簸不停,脚上未愈一阵阵刺痛早已苦不堪言。

不知过了多久,青裳女子手一松,像丢物件般把沈煜扔在地上,沈煜斜趴在地上抚着脖子一通咳嗽,人都抖了起来,知道咳得满面通红,呼吸也由急促而稍缓,头发也在颠簸中有些凌乱,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女子,这女子面容英气眼神冷峻表情淡漠,像看一棵树,一棵草那种的眼神看着自己,沈煜顿时就觉得不舒服,觉得面前的女子太过傲慢,但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一命,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晃了几下,站稳后拍拍身上的泥巴,对着青裳女子做了个揖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女子简单地答了两个字。

沈煜看来额她一眼,仍旧没有表情,于是继续说:“方才凶险万分,多亏姑娘出手相救,可否告知姓名住址,他日在下一定登门致谢。”

“不必”又是简单的两个字。

“…………”这下沈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深林里仍旧是黑魆魆的一片,辨不清方向,只能等天亮前再赶路了,况且自己的脚也需要休息了。沈煜想了想开口道:“现下深更半夜,不知姑娘是在此地歇息一晚,还是等天亮再离开?”

“天亮”,还是简单的两个字。

沈煜心想还真是个怪人,惜字如金,“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答应?”抬眼看了眼青裳女子,沈煜小心地开口:“在下脚伤未愈行动不便,又是一届书生手无寸铁,在下可否………可否在姑娘身边夜宿一夜,在下会离姑娘三丈远,绝对不会……不会……”

“不会什么?”青裳女子像突然来了兴致一般,笑的很玩味,看着沈煜。

沈煜涨红着脸心想,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过了今夜就分道扬镳谁也不认识谁!心一横说:“在下对姑娘绝对不会有任何僭越!”说完睁开眼睛大义凛然地看着青裳女子。

“真是个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只做对自己最有利选择的人”,女子有点不屑地笑着继续说:“你也不必离我三丈远,就算你不受伤对我构不成**,哼……”最后那声哼的言下之意就是,你现在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就不是对手了。

沈煜吃瘪,但总算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不做声,靠着树干**坐下来,青裳女子收好双剑寻了棵离沈煜三步远的树叶坐了下来。

经过刚才一场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再加上一路上气不接下气的赶路,沈煜早就没了睡意,但人还是相当疲惫的,**看了眼青裳女子,她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不知睡着还是没睡着。沈煜的思绪翻来覆去,今晚安全是铁定安全了,只是刚才那从装汉中一下子窜出来的少女不知现在如何,还凄厉地向自己求助,沈煜想到这里眉头皱了皱,为什么不连那个少女一起救了呢,难道是怕打不过,不过依据刚才的观察,青裳女子不会打不过那几个壮汉啊。

沈煜低头拨弄着地上的枯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青裳女子的耳朵里,沈煜拨弄了一会儿再抬头正好看见青裳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好像在说:“想问什么尽管问。”

沈煜踌躇着说:“敢问姑娘,适才为什么救了在下,而不救那个被他们抓住的那个女孩?”

青裳女子又不屑地笑了笑,用十分轻蔑的口气说:“你值得救,她不值得。”

“姑娘何意”,沈煜不解,难道青裳女子喜欢上自己了???所以这个叫值得???

青裳女子瞥了一眼沈煜,带着点赞赏的眼神打量着他继续说:“你知道什么情况下说什么话对自己最有利,会在最糟糕的环境做最好的选择,而那个愚蠢的女孩,一点都不会审时度势。”

“方才,那群人是准备放过你的,因为你一不知道他们是谁,二对他们不会构成危险,三你不会武功,四你是个聪明人,不会自寻死路惹祸上身,但是那个愚笨的女孩冲向你,一说明了她是被掳来的的,二说明她的遭遇相当不好,三她说出了那群黑衣人的身份,四你一看就是不会武功之人又手无寸铁还受伤,却偏偏向你求助,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也顺手把你的生路给堵死了。”青裳女子仔细地分析给沈煜听。

沈煜越听越是皱着眉头,她一说完就问:“你就是因为她不懂看清形势就不救了?”

“我救的人首先要值得救,懂得自救,就像你会厚着脸皮寻求我的暂时保护,救了她,一定会一哭二闹地跟着我,我何必自找麻烦。我一不是圣人二不是闲人。”

“…………”沈煜被他说的无从反驳,但根深蒂固的观念让她认为见死不救是不对的,但是青裳的话语真的无懈可击,站在当局者的立场是最佳的选择。

“我这里有金创药,你把伤口拆了重新敷一下,止血草虽然止血,但不促进伤口愈合。”青裳女子忽而开口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沈煜手上。

沈煜拿着瓶子呆呆地看着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青裳女子挑眉:“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故作为难状地皱着一张脸说:“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啊~你说呢?”

“额……在下自己来就可以了,在下自己来!多谢姑娘!”沈煜红着脸连忙拿着瓶子缩回手一个人解包扎的衣袋开始上药。青裳女子看着沈煜脏兮兮的脸,眼神中有点波动。

第二天一大早沈煜慢吞吞地站起来,这时适时地有一双柔柔的手搀扶着他的胳膊,回头大惊:“姑……姑……姑娘……男女……授受不清……啊……”沈煜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你脚上伤口正在愈合,若是急匆匆赶路将来必定会落下病根成为跛子,我也要翻过那座山头,好人做到底,带着你好了。”青裳女子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像这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沈煜瘪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炤”年轻的炤夫人挑眉看向沈煜。

两年后

“在想什么呢?”沈煜拿过一件衣裳给炤夫人披好。色彩浓郁的夕阳照在窗棂上,在两人身上烙下一块块格子阴影。

“我在想,我们初遇时候的情境。”炤夫人回头粲然一笑。仿佛还身在两年前那个晨露微曦的山林。

“炤儿,你那时候可真是……”沈煜无奈地摇摇头,回忆起自己的狼狈和炤夫人的冷然。其实自从她给自己金创药,就知道她是个外冷内热的好姑娘了。缘分开始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怎么了?你才麻烦呢!天亮了赶路,没走多久居然开始发温病(就是发烧),真是麻烦,你一个大男人,害我一路背着你,到了镇子上还要给你找大夫煎药!”炤夫人珠帘跑似的说了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所以说,你这么好一个姑娘就给我了呀。”沈煜揽着自己妻子,不去想那日得罪的仲陵阁的人,这群人就像一块阴影一样一直盘踞在他心里。

“别耍贫嘴,当初还当你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呢,谁想到……”炤夫人没有发现自己丈夫心里的担忧,快意江湖的儿女都是这般不拘小节随性如我的,但是沈煜很细心地也很小心地一个人担忧着。

“想到什么?”沈煜掩饰住自己的心绪接着问

炤夫人气恼地瞪了沈煜一眼,“呜哇哇……呜哇哇……”屋子的另一个角落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

“娃娃哭了,我去看看。”说完炤夫人转身,沈煜也跟着去了。炤夫人把儿子抱在手上说:“给孩子取个名字了,这都半岁了,还娃娃,娃娃的叫。”

沈煜想了想,说:“那就叫缨吧,沈缨。”

“哪个缨?”炤夫人点了点儿子的鼻子不经意地问。

沈煜一伸手把炤夫人和儿子一起搂在怀里,满足而幸福地笑着说:“长缨在手的缨。”

很久很久以后,沈煜为了保护缨儿被仲陵阁的人杀死,那是一个柳絮纷飞的四月,就像炤夫人当时在山林里说的那样,人间四月芳菲尽。

也是自此之后炤夫人变成了红玉见到的样子,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又显得欲盖弥彰。

万物皆春人独老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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